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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 主塞弗里德 微俾赛 ...

  •   世界杯,德日表演赛第一场。
      随着日本队那个高中生的一记触击球,第一场比赛就这样结束了。日本队以7∶5从我们身上拿下了首胜。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站在球场角落观察了那么久的我,还是无法完全掌握日本队员打球的习惯,而我甚至为此把这场比赛全然交给了我的搭档——真是可笑,俾斯麦说过他一个人可以拿下这场比赛,我选择相信他的判断,依照他所说的站在了场边,然而我落空的预测与他寡不敌众的情势最终将胜利拱手让人——
      不过,听见全场的观众称赞对手的同时也在表扬自己的搭档(只有他一个人),我心里的屈辱感并未因此而减轻分毫。说到底,输掉比赛的责任大部分归咎于我。如果当时早一点上场的话……为什么总是依赖着别人呢?
      博格面不改色地盯着球场,QP已经在做热身运动,我知道依照队里现在的人数,如果要打满三场比赛,那个日本人必须要上场,然而那家伙镇定自若的态度总能引起我内心不满的情绪。
      “去吧,国光。”手冢国光听见博格的话之后走向了球场,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毕竟俾斯麦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愤懑。
      “哎呀,果然初中生就是幼稚啊。”他悄悄地对我说,“赞助商和主将都在看着这场比赛,QP和国光是不会输的。”
      无话可说的我只是冷笑,俾斯麦对此不以为意,他从未将我的情绪放在心上过。“那你专心看比赛就好。”我终于气鼓鼓地回答,才发现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我身上了。
      不得不承认,手冢国光是个很有潜力的选手,发球和的技巧与回击的速度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对手就已经大汗淋漓了。与娴熟运用基础取胜的QP不同,他的技能更让人感到惊艳。不过,德国队的赛末点,是QP用一记扣杀结束了整场比赛,他们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甚至让对手显得狼狈不堪。
      我抽了一口冷气,俾斯麦笑着称赞道:“真是可怕的双打啊!”我瞥了他一眼,在目光对接的时刻又心虚地收回了视线。
      果然没办法不在意啊!俾斯麦那个家伙,从来不吝于夸奖别人,哪怕对方根本就不是一个德国人。
      我的心情更糟糕了,我用手指揩了一下眼角,竟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像进了沙子一样干涩,偏偏是这种时候,俾斯麦那句话又重回了脑海之中。
      “一开始就对与初中生双打不抱希望。”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波及到一样,眼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水雾。
      “塞弗里德,你怎么了?”第一个觉察到我不对劲的居然是那个日本人,他带有亚洲口音的德语很好分辨。但是我怎么可能让他看笑话呢?毕竟赛前我可是放了那么狠的话。不过既然输掉了第一场比赛,现在只能够收敛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回一句“你最好专心看比赛”,接着努力忽略他的存在。
      手冢国光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既像同情,又像奚落。我不知道如何判断他的情绪,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秘和疏离也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眼见着第三场比赛已经宣告结束,博格和弗兰肯斯坦纳回到了选手席,我仍旧无法忽略他的眼神。几乎是带着自我防卫的本能,我气势汹汹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想找茬吗?”他没有说话,倒是俾斯麦叫我住手,又让QP把他拉开了。
      博格目睹了全程,不过他的反应是:“比赛结束后应该先向对手致意。”他明显在提醒我没有和日本初中生握手的行为。
      我没有理会他,直接掉头向更衣室走去。俾斯麦的声音传入了我耳里:“国光不必和他一般见识。”我能料到那人的反应,必定是顺从地点头且不发表任何意见,这种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稳重真是让人不爽。

      “我说,你也尝试着改变自己的偏见吧。”听闻俾斯麦的言论,我真想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我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这似乎鼓舞了他。
      “国光是很有潜力的选手,况且体育运动本来是不分国界的。”他说着还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塞弗里德,你也该成熟点了。”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说得对。”因为我今天输掉了比赛,所以我现在连反驳也充满了乏力感。俾斯麦听出了我情绪里的不满,他选择了无视。他继续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大家对他过于关心了,但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你我至今都还未有体会。国光能选择来德国队,也是对我们实力的认可。再说……”我感觉自己渐渐地放空了,甚至听不清他所表达的内容。在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段话之后,我的倦意越变越浓重了,但他仍旧不肯让我休息。
      “赞助商想跟那个日本人签约?”俾斯麦点点头,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那你们让他好好表现就行了。”我感到自己逐渐地屈服于现实,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反对不会起任何作用。身处于一个强者为尊的队伍,作为初次亮相就败给对手的初中生,我才该是被排斥的人吧。
      事实上这种排斥(或者更确切地称之为漠不关心),并非是在那个日本人加入我们之后才出现的现象。如果说一开始我还抱期望能在世界赛上大展身手的话,那么现实可谓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作为首次允许各国初中生代表参赛的团体网球赛事,其实它的根本目的还是在于展示高中生的实力。
      无论是我,还是弗兰肯斯坦纳,我们都只能作为陪衬登场。
      手冢国光则与我们不同,他是为了完成自己踏入职网的目标而专程来到德国接受训练的人才,差别对待这种现象只不过是因为有他的加入才变得越来越明显。
      “塞弗里德,国光他……”
      “有完没完啊!”如此静谧的夜晚,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咆哮,但队里每个人对于那个日本人的过度偏袒早已冒犯到我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对谁抱怨过,包括弗兰肯斯坦纳。虽然同为初中生,但他亦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放眼望去整个队伍里也只有我那么在乎那个人的血统了吧,至少在旁人眼中我对他的偏见都起源于他的肤色。
      “俾斯麦,你现在是在以德国队副将的身份要求我吗?谁让你来的?”
      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无法很好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真的很疲惫,为什么每个人都要为他说话,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德国人啊!果然,这群人看重的只有天赋和潜力,还有作为网球选手他可发掘的价值,至于先天不足的人所付出的后天努力,全部都可以化整为零。
      俾斯麦只是看着我,仿佛他对我生气的原因一无所知,他总是这样巧妙地绕过了矛盾的根本,并且把这种糊弄人的解决方式视为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把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晰:“我是不会认输的,绝不!”
      “我可没说你会输。”
      “可是你同样不相信我会赢!”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天比赛时的场景,当着众人被自己的搭档拆台可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我用手臂挡住泛起水雾的双眼,同时尽力调匀呼吸,俾斯麦绝对听不出我嘶哑的声音有什么异常吧,一想到我还会在乎他的反应就觉得自己很滑稽,反正他也一定会视而不见。
      他没有着急辩驳,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我身旁,我甚至以为他已经离开了。谁知我刚把手臂挪开,他就把整张脸凑到我的眼前,还顺势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放开!”我气得咬牙切齿,肌肉的酸痛感席卷了全身,我的抵抗根本不起作用,但是眼泪却没办法凭意志往回流。
      俾斯麦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在我的手腕上施加的力量很轻,总不会让我感到疼痛。
      他问我:“我真是搞不懂,幼稚的初中生难道都喜欢自说自话?”他一边毫无顾忌地看着我的眼泪顺着枕头流淌,一边拿起桌上的纸巾想要帮我把它们擦掉。
      “你今天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吧!”我的低吼没有吓退他,他从来也不相信我是真的生气了。我想我一定是要和他作对,所以放任了自己越来越汹涌的眼泪。愈发急促的呼吸让现在的我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边哭嚎一边掐他的手背。
      他突然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短暂的发愣过后,我心中的屈辱感更加强烈了。我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他仅用一条腿就钳制了我的下半身。现在的我困意全无,却也无法和他抗衡。挣扎了一会儿的我选择了投降,也止住了哭泣的念头。
      “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吗?”我试图把头偏向另一侧,但他似乎有非说不可的话,他不断调整视线,只为了让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累了,也折腾不动了。“随便你吧。”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独立病房里,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但我的眼角余光分明看见自己的手上挂着点滴的针头。
      我终究是不知道俾斯麦那天晚上想告诉我什么,无论如何一定与那个日本人脱不了干系,我只觉得呼吸一滞,尝试着想要起身,抬眼却看见博格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病床前。
      我立马躺回床上,博格明明看见了我笨拙的尝试,也并没有表态。
      我闭上眼睛,希望再次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场景,显然我的期望落空了,四面仍然是苍白的墙壁,液体流入身体的时候所带来的感受仍是冰冷的,还有博格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好点了吗?”我们的主将注视着我,他的波澜不惊让我意识到这或许只是一个意外,于是我立刻点了点头。
      “是吗?”他的眼角微微抽动着,“塞弗里德,你看上去……不够好。”我的心揪紧了,难道我失忆了,难道我又一次输掉了比赛,博格该不会是来告诉我被逐出代表队的决定了吧?可恶,谁能来告诉我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啊?
      “他看上去好像不知道啊。”QP的声音突然闯入我的耳里,我看见他递给博格一份类似于医疗证明的材料,博格的眉头越皱越紧,我甚至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那么……”博格刚刚开口,就被我打断了。“听我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急于证明自己已经痊愈,我差点挣脱了针头。
      俾斯麦疾步冲到我面前,一面用热毛巾捂着我的手,一面对博格道:“你干嘛总是这么严肃呢?看把这孩子吓得。”博格听见这句话,尴尬地咳嗽了几下,QP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道:“我觉得俾斯麦说得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啊!”我嘟囔着,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肯和他们眼神交流。反正被逐出队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顺势把头埋进被子,身上也裹紧了。俾斯麦拉扯了几下,最终说:“看来营养液确实能恢复体力啊。”
      我的周围是一阵沉寂,先开口的除了俾斯麦再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塞弗里德,”他这次叫我的名字时,声音竟带有一丝意外的温柔。“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状况已经差到什么地步了吗?”
      “我吃得好睡得香!”我隔着被子回答道。
      俾斯麦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无奈:“我指的是精神状况。”
      “我不知道……”本想反驳得更为激烈一点,却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终究还是被他们知道了。我把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身上仍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呢?你们是想要对我进行批评教育还是强制退队?”看着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我的内心突然有一种被抛弃的失落和委屈。这个时候除了嘴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大赛要求每轮比赛四高三初,我们队还有替补的初中生吗?”其实我一直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紧张,最后发出的声音还是带有些许颤抖的意味。
      博格和QP仿佛把我当撒娇的小孩,但是他们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像我这种孩子,QP更是直言道:“俾斯麦,要不你跟他说?”
      我警惕地盯着他们,不料俾斯麦罕见地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我跟他解释不清楚。”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使出浑身力气,对着他们三个喊出了一句“出去”,随后整个病房陷入了沉寂。
      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才鼓足勇气将头转向窗户的方向,只见身旁的置物柜上放有博格遗留下来的诊断书,上面的内容和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添了一句:发作更加频繁。
      我捧着那纸诊断书看了许久,直到眼泪把上面的字迹打湿到模糊不清的地步。我听见自己呜咽的哭声,这声音仿佛来自很久以前——

      世界赛开幕前夕,我曾做过一次情绪评估,只不过当时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不宜长期在有过大压力的环境下生活,而他当时亲口承认,双向障碍的倾向是许多人都会有的小问题,他从来没有明确提起过躁郁症这类病,然而我为这点轻微的瑕疵不得已在训练中超常发挥,听闻散步和慢跑有助于分泌多巴胺,所以在训练以后额外增加了自己的运动量。
      从接到集训指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同别的选手比起来缺了一份稳重,但在德国人的队伍里,实力就是定律。为此每日每夜努力训练的我,在那个日本人出现之前,同样是备受赞誉的网坛新星。
      不过,世界的变化速度与现实程度令人咂舌。
      无数关于手冢国光的褒奖和赞扬伴随着强烈的压迫感而来,赞助商和博格对他的关注度远超众人想象,他的确很优秀,甚至具有让现役职业选手眼前一亮的技巧。
      我很讨厌他的冷静和自信,因为那似乎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的模样。每场比赛前的从容镇定,和赛后丝毫不喜形于色的态度,看了就令人不爽。德国队最不缺的就是头脑冷静、擅于分析局势的人。作为一个日本人,他倒是和他们很合得来——尤其是博格,他自己甚至都无法意识到他对这个后辈的关照或许远超他对队里其他人的重视程度。真是讽刺啊,从前被誉为能够带德国在下一届卫冕冠军的我,在这场潜力的比拼中成了最大的笑柄。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自己也很讨厌的模样,明明知道对方比自己优秀是事实,还是会因为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屈辱和失落。为了使自己的努力能够被承认,不惜一切去挑衅他,最终也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可笑!像我这类人,天赋缺缺,却有和能力不成正比的强烈自尊。
      “可恶,最后还是输掉了!”头痛欲裂的时候只能拼命用手抓住床栏,冰冷的触感刺激着温热的掌心,唤回的不仅是理智,还有关于失败的体会,这种负面情绪联结着过往的经历,仔细想来,自从入选代表队后,从来就没有在练习赛中赢过吧。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的重视呢?
      脑海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这些念头背后闪现的是无穷尽的颓废和懦弱,内心翻涌而上的无力感把我多年以来在这项运动上树立起来的自尊心和荣誉感击溃了。我不知道该怪谁,自责和愧疚虽然来得不合时宜,却渐渐占据了上风。
      “我这些年,明明每日每夜都在努力啊!”我说这句话时把头仰得很高,这是唯一能让眼泪回流的办法。不知道怎么才能抑制住某时某刻冲破心防的低落情绪,但是如果在这里认输的话真的会一无所有。
      “绝不能认输!”我强迫自己收敛了悲观的情绪,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之后的比赛上。小组赛的对手大概是一些平庸之辈,我对自己的实力的自信仅止于此。只不过被情绪支配的日子里,胜率也会相应地降低。我把头埋得很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道:“要踏实,要稳定。”
      不能给搭档拖后腿。
      随着这种奇奇怪怪的念头的出现,我好不容易平稳的情绪又有些反复无常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显然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独当一面。俾斯麦那家伙在赛后也是要转为职业选手的,我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羡慕还是……算了,为什么要去想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人与事呢?庸人自扰罢了。
      “要踏实,要稳定。”
      “不要给搭档拖后腿。”我跟着引导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发现俾斯麦一直站在我身旁,他的嘴角挂着很浅的微笑,在我看来却总是不那么正经。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怎么又回来了?”
      俾斯麦眼含笑意,他的眼周轮廓很漂亮,笑起来格外好看。配合他相较于传统的雅利安人更为浅显的轮廓,这种笑也没有凌厉的意味,且多半会被旁人认为是温和友善的。
      “我又没说我先回去了。”这个回答倒颇有他一贯的风格。
      我对此不以为意,也不屑于和他争辩。“我需要安静。”说完我又缩进了被子里,但是薄薄的被套仍然让我禁不住打寒颤。
      俾斯麦用双手抓住我颤抖的手肘部分,“看来的确有点冷。”说完他把我往床的左侧推,紧接着把我拉回右侧,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过冬的蚕宝宝一样被洁白的被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俾斯麦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反对无效,为了让你早日康复我也是煞费苦心了。”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那么顺从,我们对视了大约一分钟,还是我先把头转向另一侧才化解了这种尴尬的沉默。
      “塞弗里德,你就那么不想看见我?”他的声音里溢满了委屈的情绪,我仍旧无动于衷,这一招他也常常对其他人用,都是假象。我只是冲他翻了个白眼当作回答。
      今天的俾斯麦格外惹人烦。“你有心事,让我猜猜,澳洲的女孩们把你的心都勾走了。”看见我瞪着他,俾斯麦又换了一种说辞。“你应该想家了吧,澳洲和德国还是有差距的。”我没有理会他的自说自话,当我以为他已经放弃这种无聊的游戏时,他却突然正经道:“塞弗里德,你该不会一直想着表演赛的事情吧。”
      你才知道啊!我在心里叫嚣着,面上波澜不惊。
      “其实我也觉得挺遗憾的,”他说,“谁叫我们技不如人嘛!再说,日本队的选手是真的很厉害啊!”
      “你这个人还真是会避重就轻。”我的冷笑中带有浓重的鼻音,“你或许觉得遗憾,但真正难堪的只有我。”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的却是,果然只有俊美的男人才拥有四处观察美女的资本啊。像俾斯麦这种人,哪怕犯错误对方都会轻易原谅,虽然这种优势有一部分得益于他的高情商,然而在德国这支队伍里,他强大的球技却是不可小觑。反观自己,如今在网球上还未取得实质性的突破,更别提得到异性的青睐了。不仅如此,在赛场上四处树敌也是一种情商低下的表现吧。
      如此想来,倒觉得与其将卫冕的任务交给我,还不如交给头脑冷静的弗兰肯斯坦纳。无论输赢,至少他不会过于沉沦在胜负之中。
      但是,我在乎的真就只有胜负吗?
      回想起之前的练习赛,虽然输得比这场表演赛更为狼狈,却从不会因此而变得颓废。因为那个时候,总归能够回击一些球,整场比赛也从不会自视多余。果然是他们照顾到我的感受而没有用尽全力吧,好像不管输得多么惨,他们总是会让我满场奔跑。就因为有这种幌子,所以自始至终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些累赘繁杂的动作是多么华而不实。
      说到底,是我的球技不够精湛的缘故吧。
      我试探性地回过头,发现俾斯麦一直沉默地盯着我的背影,仿佛即使不透过我的表情,他也能看出些许端倪。
      内心的恐惧使我瑟缩着抓紧了枕头。
      “我之前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别扭。”俾斯麦说这话时带着玩味的口吻极大地激起了我心中难以平复的怨愤。
      我没有回头,颤抖的唇舌上下碰撞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看够了笑话就请你回去吧。”
      我想俾斯麦应该不会再和我组成双打了,想到这一点,内心最浓烈的感受居然是无端的失落。我试图把整张被子裹在自己身上,虽然消毒水的气味令人难以接受,此刻我却更不愿面对来自外界的光线。

      “走开!快给我走开!”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失控的情绪能够得到瞬间的宣泄。这也不能怪我,作为搭档的俾斯麦一直在我床边小憩。他的存在就像一个联结过去与现在的端口,总是轻而易举地提醒我关于失利的比赛。
      俾斯麦咬着牙承受着我的攻击,他铂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之下更像一个移动的目标。虽然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反抗,但我失去理智的时候只需要一个顺从的承受宣泄的对象——从前不过是网球场的承重墙,现在却换成了我的搭档。
      “塞弗里德,你冷静一点!”我好像听见了某个无法确定来源的声音,但是我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无力的感觉总是悄无声息地袭来,我觉得自己好像扑空的野兽一样,面对的是满目疮痍的世界。世界的彼岸是充足的光明,我努力睁大眼睛,涌入视线的却是一片漆黑。
      从云层中闪现的光芒慢慢地扩散开来,筋疲力尽之后,我狼狈地匍匐在地,周围都是献给对手的喝彩和欢呼,我听见的不止这些,还有来自走在我前面的人的呐喊
      ——“调整好态势,进攻吧!”这是博格的声音,他总是这样对后辈们说。
      ——“作为王者该追寻的是真理和胜利。”QP这样说倒也符合他参谋的身份。
      ——“双打最重要的是配合。”这真可谓施耐德和贝尔蒂取胜的法宝。
      ——“不要大意地上吧。”手冢国光,他想找茬吗?
      “喂,塞弗里德,也该醒了吧。”俾斯麦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仿佛他已经在我身边待了很久,这家伙明明才被我教训过一顿,肯定不敢靠近我。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还是俾斯麦——“你这家伙!”我的声音里尽是虚弱无力之感,俾斯麦的头发乱糟糟的,我好像想起了梦境之前的现实。
      “你……”我的声音陡然降低了,“你要不先……梳个头。”
      “塞弗里德!”俾斯麦的声浪把我那句低声细语的‘对不起’给淹没了。“你还真会让人操心。”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了,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背部,声音渐渐放缓了。
      “你刚才究竟梦见什么了?”他问,“你把队里每个人的台词都说了一遍。”说完,他颇为委屈地指着自己,“除了我。”
      “你是不是又想被攻击了?”我说这话时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底气十足。说完还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掐了一下。
      我本以为他会以一句玩笑话结束这个话题,不过接下来他面带宠溺地抚摸了我的头发,话锋一转,以一种相当稳重的口吻强调:“作为德国队的副将,我绝不会对队员糟糕的心理状况视而不见。”
      我的心蓦地揪紧了。
      “塞弗里德,你要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分不清楚这是建议还是要求,只是他突然的认真让我很难适应。看着我惊慌而心虚的表情,俾斯麦仍旧是一副相当正经的态度。“如果表演赛上我的一番话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那么我向你道歉。”
      这番话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某种柔软的情绪,俾斯麦看我垂头不语,补充道:“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说,就是别哭。”
      “谁会因为你这种哄小孩的话哭啊!”我嘴硬地回答道。而他的神情仿佛在说‘我看你就是个小孩。’
      “算了,”我轻轻地吐出这个词,“反正都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盯着俾斯麦的脸,却发现我敏锐的观察力在他面前派不上用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在我的脑门上轻轻地扣了一个响指。
      “作为搭档,我不会放任你这种心态持续发酵。”他的手指划过我左边的脸颊,把不合时宜的泪痕给擦掉了。

      我发现德国队的训练模式真是印证了一句话——要想成功,必先发疯。
      哪怕是刚刚病愈回归的人,亦无法避免加练到深夜的境况。练习场馆内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半数,整个队伍中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训练。现在是深夜23:30,按道理这已经是常规的放松时间了,但今天博格竟然破天荒要求我加训半个小时,而且是独立的自主训练,看着空无一人的场馆,我内心突然升腾起莫名的烦躁。
      “休息是有天赋的人的义务,训练是弥补天赋的不足。”
      “下一次面对日本队的时候,我一定会将之前的屈辱百倍奉还!”
      “不就是加训吗,我可是要成为世界顶尖的网球选手的人,我可是——德国网球界的新星。”
      偌大的场馆内充斥着我的回声,声音并不洪亮,却把每个音节都吐露得十分清晰,回想起被召进国家队集训的时候,虽有一腔为国争光的热血与远大的抱负,终究是败在了自己不精进的技巧上。
      看着队友们不断地完善自己的打法,他们早已将目光瞄准了更高的舞台。为什么我还在纠结一场不具效力的比赛,一句脱口而出的评价,还有那个人——他的肤色丝毫没有影响到实力的发挥,反倒是限制了我。
      我用力挥拍,将球打到了另一个半场的底线,出乎意料的是,被黑暗笼罩的半场似乎也站着一个人,竟在我反应不及的时候将球猛烈地回击了过来。我用球拍底部将飞速旋转的球体高高抛起,弹跳起步,试图在空中来一记扣杀,然而勉强回击的一球却在触网后落入了我的半场。
      “看来恢复得不错。”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球拍落地的声音。“把灯打开吧。”黑暗中的人影已经站到了我的面前,不得不说,QP的一头银发令人过目难忘。哪怕如今的光线称得上柔和,他棱角分明的瘦削面容仍具有一股极为强大的气势。
      我索性把球拍一放,坐到了地上。“反正也过不了网。”
      “不过气势倒是不错。”他的嘴角牵起的那抹浅显的弧度,按照俾斯麦的话来说——其实什么也不算,却莫名地给了我一种勇气。
      我对着站在场馆的阶梯上的几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喊道:“你们太过分了,今天又不是愚人节。”当然,这话主要是说给偷笑的某个人听的。
      “所以,如果现在再面对日本队的话,你又是什么心情呢?”QP说这话时目光明显掠过了手冢国光,那个人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即使我非常努力地想在他的眼神里找出顾念旧情的蛛丝马迹,但他的镇定的确值得人佩服。
      “我是不会认输的,绝不!”
      博格听完这话,罕见地拍了拍俾斯麦的肩头,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觉察的认可。
      主将到底是主将,他流露感情的时候往往转瞬即逝,而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站在台阶上强调道:“明天早上的基础训练全员到齐。”

      我一路小跑着追上了我的搭档,把他拦在了寝室门口。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模样,他又摆出了自己的招牌微笑,并往里面添了一丝戏谑。
      “你不生气吗?”我正盘算着怎么为情绪失控时候的攻击行为道歉,却得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为什么要生气”作为答复。
      我一时语塞,以我要面子的程度,绝不肯自己开口提起那种丢人现眼的事。
      我想旁敲侧击,却发现那个人伸出了右手,他的掌心看上去亦是布满了伤痕。
      “很多事情,只要握个手就可以一笔勾销吧。”听闻此话,我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而他好像不小心按到了被针头扎过的地方。侵袭而来的疼痛使我头皮发麻,但他手上的力道转瞬之间变得非常轻柔。
      他没有松手,而是仔细打量着我的掌纹,手心被羊肠线勒过的痕迹瞬间暴露无遗。我搪塞一句“你难道还会看手相”,随即将手抽了回去。俾斯麦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和人前的活泼不同,作为队友,我一直知道他是一个细腻的人,只是这份细腻同他平常的举动不太搭调,因而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塞弗里德,”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每一个词都说得极其认真。“下一次,我们一定会赢的。”
      “无论失败多少次都不放弃的你,是发着光的存在。”
      不得不承认,我的搭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他的眼神里隐含着无尽的期待和认可,在今天之前我从未发觉这一点。
      “沉默不代表否定。”他揽住了我的腰,“我很期待呢,这具身体里蕴含着的无限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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