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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东岳·上 鬼怪篇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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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了青
“虽说,咱们酆都处于地界,但和魔尊手下那帮打打杀杀的恶鬼不同,咱们管的是轮回往生之事,是文官,明白吗?”
判官回头,盯住身后跟随的一只倒霉鬼,对方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你往后要长留此间,那就要清楚此间的规矩,名义上,魔尊统管地界,但酆都亦有酆都的主人,诨号为酆都大帝,你见了,叫一声帝座就行,另一位便是东岳大帝,当然,我们一般称他为东岳府君——”
“东岳府君?听上去像个神仙的名字。”
“你说对了,府君确实是山神,你刚过轮回,应该还模糊记得上面的光景吧?‘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岱宗,就是东岳泰山,民间百姓认为此山有神,可掌一切生死福祸,于是为他建庙立祠,香火终岁不断,可以说,东岳府君就是如此化生于天地的。”
“既然是神,为什么要在地界,与魔鬼住在一处?”
“这话说的,我等虽是鬼,那也是本分鬼、老实鬼,”判官顿了一顿,“当然,你是倒霉鬼,但善恶正邪本就与神仙魔鬼无关,只因世人惧怕死后世界,才将我等想象为青面獠牙、穷凶极恶之徒,此为大大的片面。”
倒霉鬼只好点头表示受教。
“东岳府君之下,还有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六案功曹、判官鬼差,生死轮回乃是重中之重,繁中之繁,容不得半点马虎。”
倒霉鬼听到此处,感到一些与有荣焉,挺直了胸脯,问道:“判官大人,那您将我分到东岳府君的麾下,是有什么重任要交给我?”
判官幽幽地望了倒霉鬼一眼,“你想多了,只是因为你实在霉运缠身,我等念你投去人间也是可怜,想将你留下,却又扛不住你带来的厄运,思来想去,只有府君那般的神光祥瑞,才能镇得住你一身晦气。”
“……”
判官长叹了一声,细数起来:“你是不晓得了,在人间的第一世,你因睡觉时拂落了灯烛,竟将自己活活烧死屋中,第二世你登高塔,小憩时扶着的木栏忽然断裂,于是失坠而亡,第三世出嫁,遇山匪劫道,你慌不择路,错过了所有的正确逃跑路线,左腿绊倒右脚,摔下了山崖——”
倒霉鬼一身气场肉眼可见地更加幽怨起来了。
“第一回来,你将孟婆那口汤水不竭的碗盏打碎了,第二回来,你将我的簿册失手掉入了忘川,从此酆都立下了不允亡灵触碰生死簿的铁律,第三回来,你迷路走到了帝座炼化恶鬼的熔池,若不是被府君及时发现,早就灰飞烟灭了,为你引路的鬼差也因此受了责罚。”
酆都,东岳府。
莲池雾气隐约,回廊九曲,小亭临风,亭中两道人影,一黑一白,一坐一倚,棋局将半,倚着的人先开口笑道:“再落三子,判官便要带着那倒霉鬼来投奔你了。”
坐着的人面无表情,“本君的命数,你也敢看。”
“本座身为酆都之主,三界之内,没有勘不破的因果。府君终日隐居在此,本座觉得很是寂寞,便好心睁眼,看了看你的桃花。”
“你不如看看,此时这局棋,是谁赢了?”
“本座若说我赢了,你是下,还是不下?”
东岳府君不置一词,依然淡漠地落子。
酆都主人展了扇面,眯眼笑着。
在熔池见到那个倒霉鬼姑娘的第一眼,他就勘破了她的前世来生,勘破了她是东岳命里的劫,为了这一朵桃花,那位视万众如尘埃的府君此后死死又生生,精彩得让他拍案叫绝。
他立刻将东岳拖出了洞府宝地,指着那个被恶鬼追得抱头鼠窜的倒霉鬼,“你认识她吗?”
东岳回答得干净扼要,“不认识。”
“下一次遇见她,你会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东岳还是没表情,甚至没往那姑娘身上多看一眼,“这就是你所见的未来?”
“还有我所见的前尘,”酆都主人打量了一眼东岳的仪容,“你知道,你的人身法相为何如此瑰丽吗?”
酆都的主人给东岳讲了一个故事。
在人妖杂居的上古洪荒时代,一个少女爱上了一个不知名的山鬼,但是山鬼死于大妖纷纷无止的厮杀混战,后来,少女在荒芜的石山上种植草木,年复一年,少女的头发慢慢苍白,而石山却渐染青绿。
少女一生多行善事,从无恶念,按理,轮回路应是不差,但世人皆知,少女常在山间祈祷,她说,如若天地有灵,愿用她此生的功德去换一个山鬼的轮回,名声予他,容色予他,希望他与天地久长,希望他心上青绿永驻。
世人误以为那山别有灵验之处,一传十十传百,纷纷都来山中祈福敬香,山鬼死了,少女也死了,唯独那山一年更比一年葱茏,一年更比一年祥光瑞霭,直到,孕出一个仪容无双的神君。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东岳,就是那未了的青。
*怜不得
判官垂着手,将那倒霉鬼的桩桩件件又汇报了一遍,然后表情愈发诚恳起来,“这鬼魂并未犯过丝毫错事,但不知何故,一世一世皆倒霉透顶,判官本应赏善罚恶,但如她一般的,卑职等实在不知如何判,若让她再入轮回,必然又要白白受苦,不得已,前来叨扰府君。”
东岳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判官将倒霉鬼往前一推,倒霉鬼于是拜在府君的座下,谨小慎微地行了个礼,“谢谢府君收留。”
府君问她:“亭上楹联,写的什么?”
倒霉鬼懵懂地抬头,左右看了看,念道:“景出东岳昭斜阳,林生烟霞横翠微。”
“不错,”府君说,“就叫阿烟。”
本就是一缕烟魂的倒霉鬼更加单薄如烟了。
酆都主人抵扇敲棋,“叫林烟。”
“阿烟,”东岳我行我素,支颐开口道:“下回不准许愿了。”
“?”阿烟困惑。
酆都主人笑着指点她,“你呀,本是一个又美丽又幸运的姑娘,可是你傻傻地把自己的好东西都分给别人啦,因为一个愿望,你亏了几生几世都不知道哩。”
阿烟没惊讶也没懊悔,只是木讷地想了想,说:“既然我这么倒霉,那说明,愿望成真了不是吗?”
然后,她笑起来。
“也就是说,我为之许愿的那个人,生生世世,既美丽又幸运咯?”
东岳衔棋的指尖凝滞了一瞬。
满池荷香,千莲生长,文弱秀气的少女低头而笑,指尖与他的玄衣近在咫尺之间,却未被他的霜雪所侵,姿态温柔,恰似穿庭的晚风隽永。
酆都主人摇摇扇子站起身,“这棋不下了,我看过,是我赢了。”
东岳瞥了他一眼,“未至终局,怎知是你赢?”
酆都主人哈哈大笑,一撩衣袍又坐下了,“好,便如你所愿。”
阿烟坐在下首,看酆都的两位大人对弈,她听说,这茫茫三界的因果,没什么是酆都的主人所不知道的,他说自己会赢这局棋,那就一定会赢。
这就是凡人口中的“天命”。
既然这样,府君为什么还要下完这局棋呢?
阿烟不懂棋局,她旁观了一会儿,便转头去看府君的莲池,半炉香未燃尽,满池的莲花已生灭开落了几番,雾气缭绕间,一个又一个人间次第浮现。
有的人间正创世,有的人间正倾覆,生长损毁,如此轮回万古。
这就是传说里的,浮生三千吗?
原来,浮生三千,也只是东岳府君的池中莲,掌上花而已。
阿烟就这样看了无数的生老病死,百载千年的时间,又似乎只是刹那,只是沸腾的茶水变得温凉,只是纵横的棋盘添了几颗黑白。
她困倦起来,脑袋一点一点沉下去,终于,一头锤在了棋盘上。
黑白棋子登时飞散在亭中。
阿烟大惊失色,惶恐地跪下身体,“两位大人恕罪!是我——是我——”
东岳俯身捻了一枚棋,“嗯”了一声,道:“是有些倒霉。”
“他逗你呢,”酆都主人举扇挡住飞溅的玉棋,“这局棋,是我与他灵力所铸,一旦落定,便是刀劈斧砍,天雷滚滚,都破不了分毫。”
阿烟茫然地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头,不知道这个鬼神难破的棋局,是怎么被自己一脑袋掀翻的。
“那这是——”
“有人输了,恼羞成怒了呗。”酆都主人施施然起身,留下一句笑语,“早就说你会输,偏要下完才罢手,府君真乃痴人也。”
*渺沧海
阿烟喜欢与酆都的众鬼掷骰子做赌,厄运缠身,未尝一胜。
阿烟长久地徘徊在“一线天”,怅望着地上人间。
她问东岳:“府君,鬼魂是不是都无权再问自己的前尘?”
东岳看了她一眼,抬手,池上千莲同放,三千浮生奔流如烟尘,东岳合掌,指尖捻了一朵莲,递给阿烟,“这是你的四十八个轮回,清点一下。”
阿烟惊呆了。
酆都主人白衣翩翩地笑,“不必惊讶,神魔之流,大抵都有些通晓天地的本事,听说近来人间有个雁回楼,里面的小姑娘也能给人算算命哩。”
“你口中的小姑娘,”东岳面无表情,“在三界闹出这么大动静,天上那位没让你管管?”
“他让我管,我就管吗?”酆都主人打了个哈欠,“你那么有闲,怎么不管?”
两人焚香煮茶地清谈了几句,而阿烟趴在莲池的栏杆上,认真看完了自己四十八次倒霉透顶的人生,说:“府君,我还是想走一走轮回的路。”
酆都主人故作惊讶地挑眉,“那么倒霉还要去?”
“三千世界里,倒霉的、不幸的人有许许多多,可是,我发现,如果被爱着的话,或者,爱着别人的话,其实生命也没那么糟糕。”阿烟托腮望着变幻的莲池,“万一,第四十九次的轮回里,我也能体会到人间的些许爱意,那就不算枉度。”
阿烟想,就像掷骰子一样,总不能一次都不赢吧。
但倒霉鬼阿烟投胎成了尼姑,在山寺里清修了二十几年,连外面世界都没见过就死了。
酆都主人两手一摊,“这一世,的的确确不怨本座。”
都说天道恒常,而天道之所以恒常,正是因为它的公道。如阿烟这样的,无论如何倒霉波折都善良无欺的灵魂,总归还是能有苦尽甘来的一世。
至少,在酆都主人所看到的未来里,山寺里的尼姑,在某日会为一个路过讨水的小书生开门,从此凡心炽盛,落入十丈软尘。
偏偏,在那书生要叩响命运的大门时,地动山摇,将他震得失了原路。
“本座也奇怪呢,好端端地怎会地震?”酆都主人笑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那山寺可是建在泰山,难道说,山也有心,心也会乱吗?”
东岳瞥了他一眼,“你想象力挺丰富的。”
阿烟听懂了,她生气了。
“东岳,你怎么能这样傲慢?”她问,“就算在你眼里,凡人的一生,比一粒沙、一滴水还渺小,可你高高在上,又何尝明白,真切地活过一生是怎样的感觉,你不明白一日一月、一年一生的煎熬,不明白我的清苦和不易,又凭什么随便篡改我的人生?”
酆都主人摇着扇子目送那个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她说得没错,似你我这等,俯瞰人间万万年,大浪如沙,此身不死,又怎知什么是活着。”
东岳怔了一会儿,问:“她生气了,怎么办?”
“办法多得是,你不如先与我说一说,为何要改她的命?”酆都主人打量了东岳一眼,“若依我的理解,你心里,多少有点占有的意思。”
东岳支颐想了一会儿。
“占有”这个词,颇有点新鲜。
他也没有那般想要占有她。
他不过是觉得,在她轮回人间的那些岁月里,洞府忽然空旷寂寞了许多。
他想看看她还能干出怎样千奇百怪的倒霉事情来,然后郁闷委屈地躲回他身边,不是求他祥瑞荫庇,而只是与他一字一字地分享抱怨。
他想看看她还能做出怎样别出心裁的活泼举动来,比如为他束发时慢慢会大着胆子趴在他的背上,比如偶尔也敢抬着眼睛鼓起勇气叫他一声“东岳”。
他想看看她——也许后面的不重要,他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他只是,只是想她而已。
说不清原因,或许是因为她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别致,表面上谨小慎微,实则因为他的默许而偶尔嚣张,或许是因为她格外倒霉,所以格外有人情和趣味,朝夕相处,百看不尽。
东岳抬眼,“若我去人间——”
“若你去人间——”酆都主人早就预见了他的提问,眉宇间有些感慨之色,“以你的前身,必然占尽殊荣,不是权倾天下,就是富甲一方,但,与此同时,你出自酆都,阴气太重,必然病骨羸弱,煞气缠身。”
酆都主人笑眯眯凑近,“这张视众生如尘埃的清冷面容,说不定会变得戾气狰狞,龇牙咧嘴哦?”
“那不是挺有趣的?”东岳反问,“我化生天地,受人间香火供奉,居高而临下,不知生死甘苦,是以无悲无喜。可如若我肉体凡胎,说不准会和她一样,旁逸斜出,摇曳生动。”
“东岳,”酆都主人望着他叹了一声,目光已掠过此后的山水千重,“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神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