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绕孤城》Riveress

10、行所当行止当止（七）

　　女童蹲在溪边翻石头，旁边的竹篮里已经放了几只她找到的小螃蟹。她又掀开一块溪石，突然找到了什么，两指迅速一钳便捉住了，高兴地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跑了两步，献宝似的想把这东西递到青年面前。
　　“云锦哥哥！云锦哥哥！你快看看这个！”
　　青年正在不远处半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脸上则盖着一本书，抵挡了一下有些毒辣的阳光。他的身前驾着一把鱼竿，身边也放着一个相同模样的竹篮。

　　女童快跑到的时候，终于“扑通”一声摔了。

　　青年听见，忙坐起身，只看见女童一脸污泥，趴在地上抬着头冲他笑，手上还捏着一条肥硕的蚯蚓。他也笑了笑，把女童一把扶起来，擦去了她脸上的泥巴，轻声问：“疼不疼？”
　　女童把扎得高高的辫子甩得一弹一弹的，大声回答说：“不疼！”
　　青年接过蚯蚓，丢进了一旁的竹篮里，说：“今日也钓够了，带上篮子，我们且回去吧。”

　　云锦自捡了小华之后，二人便一起在人间云游着生活。小华的命格本是极好，不知何故流落在外，魂魄纯洁又无人保护，这样的配置对妖魔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的馅饼。
　　这处破烂的茅草屋是他们这几日的落脚地。云锦找了个破锅，刷了干净，炖了一锅白白的鱼汤。三年下来，他的厨艺竟然已经很好了，不仅如此，连小女孩儿的辫子也梳得有模有样。

　　竟然已经三年了。
　　三年对他这样的万年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他可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发生变化，但对小华来说，却是实实在在长高长大了许多的三年。

　　他盛了一碗鱼汤，夹了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在碗里，递给小华。小华接过后，笑眯眯地说：“谢谢云锦哥哥！”这是他教的，一定要懂礼貌。
　　接着他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小口喝着边想，小华和他生活在一处，连吃饱穿暖住得好都很难，而小华也不可能一直脱离人群，既不上学也不做事。
　　是时候给她找一户人家了。

　　他千挑万选，便在宁国找到一家没有子嗣的高门大户，姓程，这户人家朝堂关系简单，家主为人也正直善良。他使了仙法抹去了小华的大部分记忆，轻松就把她送了进去。看着程家人温柔地把小华接了进去之后，他又不太体面地在老将军府蹲了三天的墙角，确认小华应该会过得很好，于是放心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一直无法突破无相之境。无相之境是仙者追求的最高境界，许多昔日老友早已达到圆融无碍，涅盘无形，而他也不甚在意，卸任后一直在三界游历。有形就有形，道浅就道浅，皆是他的造化，左右都是活着，对他来说并无不同。
　　他本不打算再和有小华有任何关联，仙人有别，井水不犯河水。哪想本来应该毫无关系的两人，居然还是遇上了。

　　彼时他正在一个边陲小镇做普通先生，小镇人民淳朴，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教书先生，他便在这里住了一阵时日，什么都教，什么都会，从礼到书，从书到数，从学堂上到学堂下。又因他长相气质格外出众，当地人所有人都尊他一声先生，更甚者喊他“仙人”。真是误打误撞喊对了。
　　小镇外有一处军队正在打仗，几个士兵突然冲进学堂，看见云锦，就把他驾走了。学生们大惊失色，纷纷起身阻拦：“你们做什么！”
　　士兵们说：“听闻这里有一位无所不能的先生，我们有事相求，完事后必完璧归赵！”
　　云锦就这样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军队里，塞进军帐里一看，竟是有人受了重伤。云锦无奈地说：“我只是一介教书先生，哪里会医术……”
　　哪想几位士兵“噗通”一声就给他齐刷刷地跪下了，一把鼻子一把泪地抓着他的袖子，说：“先生！镇上人说你什么都会！求求你救救我们校尉吧！”
　　这前言不搭后语，又显然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云锦毫无办法，只得看向榻上的人。竟然是一个女人，中衣上还在不停冒血，看不清有多少伤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消失，而边上放了几支染了血的箭矢，显然是拔箭后血流不止，让军医们也束手无策。
　　云锦使了灵力查看她的魂魄是否已经离体，还好，还在，但却看见一个熟悉的残缺的魂魄。

　　竟然是龙华。

　　士兵们又说：“使什么法子都行，只要能救活校尉，以后我们所有人给你做牛做马！”
　　云锦心里一动。

　　良久，他抬起头，说：“你们先出去。”
　　士兵们大喜过望，连忙退了出去。

　　云锦原以为，龙华入了程老将军府之后，作为将军府唯一的女儿，从此必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安然一生，哪想她竟然跑到军队里来了，还在军营里一路做到了校尉！
　　他内心激烈挣扎，简直要掀起滔天巨浪。作为一个曾参与天界规则制定的“老”神仙，他深知自己不能插手凡人生老病死，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放任不管。龙华要是死在了这里，那就是彻底湮灭了，世上再无此人。

　　考虑了良久，他还是向龙华伸出了手，掌心朝下，将神力注入龙华体内。

　　龙华校尉真的被他救活了。哪想这就是他心魔的开始。

　　从此云锦就成了军营里人人尊敬的军医，他也开始正儿八经地看医书。

　　云锦自认一向不偏不倚，不为外物所困，无欲无求，救她是一时的不由自主，两人也是非常正常的上下级关系。而龙华待人一直落落大方，她敬云锦医术高明，给他专门批了个帐篷，一堆一堆地往他那边送药材，也几次想和云锦结交，但云锦都礼貌地疏远。

　　直到有一天，军营里举办蹴鞠比赛，他前去观礼。龙华梳着高高的发辫，穿着红色的骑装，额前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她右脚在地面上用力一蹬，翻身跳起，以倒跃之姿踢中了球，又漂亮地落地。
　　球进了门，场外响起一阵欢呼，而众人欢呼的中心，第一时间抬起头，下意识地在观众席中找到他，向他露出了一个热烈又明亮的笑容。
　　云锦已有万年不会波澜的心，瞬间响如鼓擂。

　　接下来就是顺其自然地变成私交好友。

　　云锦见识广博，心中丘壑更深。龙华自小在军营长大，经常听他讲述游历见闻，也时不时跟他请教学习。
　　云锦问：“你既然已经是程老将军养女，为何仍用龙姓？”
　　龙华从不刻意隐瞒自己身世，也并不在意提及自己是孤儿的事实，笑说：“我爹一生效力国家，国为高，家为低，先有国，后有家，是以让我保留国姓。”
　　云锦道：“程老将军真是一心为国，让人敬佩。”
　　龙华说：“是啊，我从小就被教育，是大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我们生而有灵，让生灵不再涂炭。”
　　云锦又问：“是程老将军让你从军？”
　　龙华说：“那倒不是，我爹一直尊重我的选择，只是我从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女子从军有什么不好。大宁没有因为我是女子，阻拦我从军，反而是平淡地对待所有人的功勋，奖罚分明。”她顿了顿，又说，“我要做大宁最好的枪。”
　　云锦无言，静了一瞬，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许是因为女子在军中建功立业特别难，也许是女子天生力气有所不及，龙华打仗一直很拼命。从校尉到将军，不过短短几年，她受了无数次伤，也有多次危及生命，但每次都被“神医”云锦化险为夷。
　　万事都是这样，只要开了个头，之后的走向都不受自己控制，即使是云锦这样的神仙也一样。

　　等云锦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魔已经成长到有自我意识了。每每他心性不稳之时，心魔就会出来作祟，在他耳边说一些骇人之语。

　　“仙人有别又如何？你这种地位崇高的大神仙，只要你想，天界能耐你何？”
　　“你看大宁现在穷兵黩武，皇室内部腐败不堪，这天下盛极而转衰，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这么不值当地为大宁卖命？”
　　“你能一直救她吗？迟早她都会死在战场上，救无可救，就此灰飞烟灭，哪怕你上天入地都再也找不到她。”
　　心魔眯着眼，直起身，说：“云锦仙上，我看你啊，迟早被这些规矩困死。”

　　云锦忍无可忍，把心魔生生地抽离出来，封印在奉京人声鼎沸之处，艰难地离开。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很难得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他知道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心魔一旦产生，就难以消除。

　　众人从云锦走马灯一样的往事中抽离出来时，都带着一些恍惚。

　　林晚雪问：“如果真如这心魔所说，大宁皇室已经腐朽不堪，那我看这将军做得怕是也没什么意思，云锦仙者带着龙华将军去别处生活，不好吗？”
　　林青迟心想，怕还真的不好。恐怕，就算知道大宁侵略成性，就算知道被大宁的野心当作棋子，哪怕就算战死疆场，对龙华来说，也好过在其他地方安度余生。
　　对云锦来说，就是因为太了解龙华了，所以一句质疑也问不出口。

　　真的是云锦的心魔，这下可麻烦了，上古大神仙的心魔要怎么解？
　　林青迟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两张锁灵符，在混元鼎上贴成了一个十字，加固了一下封印。
　　林晚雪奇道：“这位兄台，你连符咒术也修过？未免太过好学。”
　　林青迟得意地轻哼一声。他现今灵力不高，可不就得靠着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相助，才能平平安安地斩妖除魔到现在吗？他要是有谢孤城的修为，不，哪怕只是他当初自己的灵力，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学，坦然地遇魔杀魔。
　　闻平野问：“之前为什么不用？让这心魔跑了，还让我们好一阵折腾。”
　　林青迟翻了个白眼，说：“折腾你了吗，您老就在原地站了一个时辰。”
　　他又给了个看白痴的眼神，说：“再说了，符纸可是很贵的！越好用的越贵！用完了我就续不上了，能随随便便用吗？”
　　闻平野：……

　　闻平野突然出手，一下子按在他的伤口上，林青迟痛得大呼一声。谢孤城见状脸色一沉，飞速打开闻平野的手。
　　“啪”地一下，用力之大，闻平野不禁收回手揉了一下。他气不敢朝谢孤城撒，恼怒地冲林青迟说：“你怎么回事，这么点伤，半天都不好！”
　　林青迟捂着肚子心虚了。神仙的自愈能力都很强，他方才被心魔戳了一枪，伤口不深，按一般神仙的能力，现在已经好转了，而他的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地冒血，只因为他是龙族。
　　龙族天生生长速度较慢，伤口也好得慢，待成年后周身长满鳞片则无坚不摧。是故龙族成年前都很少出来活动，被各自亲族好好地保护着。林青迟早就成年了，但他未成年时受过重伤，导致到现在鳞片也没长全，按龙族标准来看，可以说是条“幼龙”了。

　　谢孤城突然说：“云锦仙者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如回去找他商议一下，看他怎么想。”
　　林青迟看他眼神居然自动恢复了清明，再没有先前骇人的火光，于是赞同道：“仔细想来，云锦其实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心魔的事情。”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做。
　　就跟在处理和龙华的关系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