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游》殿青

22、魂断三生上

　　洛阳城内，月老庙旁，人群熙攘，脸上皆是喜气洋洋的表情。

　　一只青白色的玉镯，静静的躺在黄色的底布上，白色的身上，丝丝血络纠缠其中，鲜红的，宛若流动的血液。

　　“公子，为自己的心上人买个镯子吧。”

　　苍老的声音讨好的说道，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看来很喜欢自己摊上的镯子。

　　走到摊前，白晚拿起那只玉镯，胸口忽然变得滚烫，因为他的胸前便有一只同样的手镯，虽然手上这只仿造的拙劣，却依旧引起内心的共鸣。

　　咿咿呀呀腔调从远方飘来，他心身巨震，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引得买东西的老嬷一跳。

　　“哎呦…公子，你可吓死老婆子我了。”

　　老嬷像是惊魂未定的拍拍自己的胸腹，安慰安慰自己。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完……”

　　一个悠长的叹息，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的在耳边炸响，他的心中又是一惊，手中的玉镯顺势掉落，便是粉碎。

　　“公子呀，你真是要吓死我呀，您不买，也不要摔掉它。”

　　老嬷心疼的跪在地上，想要把摔碎的镯子捡起来，但面对一地的碎片却又是无可奈何，叹气连连。

　　他像是被老嬷的惊呼惊醒，支起耳来却是再无那个声音，低下头看着那个对着碎镯子又是叹气又是抹泪的老太太，哭笑不得。

　　“婆婆，你起来吧，你那镯子我买了。”

　　扶起那个跌坐在地上的老嬷，从腰间摸出一两碎银，放在老嬷的手上，那老嬷一见银子，脸上顿时转阴为晴。

　　“公子，你给的钱太多了，要不你在挑一个镯子。”

　　老嬷对于自己得了一角碎银，心生不安，连忙想让白晚再挑一只，却见那公子摆了摆手，对她一笑，转身离去。

　　这时天空原本艳阳高照，薄云流转，却在这笑意中顿时黯淡下来，像是丛生的芒光，却夺得了主人的光彩，晃了人的眼，醉在这抹笑中。

　　老嬷忘记了手中，本应该掖好的银子，呆呆地望着那个出尘的白影消失在人群中。

　　“老板，这里…这里…”

　　只见穆齐手中拿着，嘴里塞着，口齿不清的站在人群的后面，举着手里的糖葫芦不断向他挥舞着。

　　“咳咳……”

　　拍了拍他的背，这个被噎到的人好受一些后，对他露齿一笑，可惜唇边还粘着糖渣。

　　“唐洛呢？”

　　“他去排队买龙须糖了，我正在这里找他呢。”

　　一说到龙须糖，穆齐的眼睛顿时亮闪闪的，现在他明白了为何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能一同出来了，如果说起对美食的执着，这两个人绝对是能一起并肩作战的好战友。

　　小心帮他拭去嘴角上的糖渣，穆齐不好意思的笑笑，赶紧用袖口又抹了抹嘴唇。

　　“喏…唐洛回来了。”他给白晚指了指那个奋勇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黄衣公子。

　　“小碗儿……你也来了。”

　　唐洛笑眯着眼睛，把一包龙须糖递给穆齐，又给自己一包，手上留了两包，恐怕里面有一包是留给董烟的。

　　“小洛洛，你怎么这么慢，我听人家说里面的戏就要演完了。”

　　穆齐嘴里塞着糖，却不满意的嘟囔着，他看来还在气唐洛叫他小穆穆，便学白晚一同叫他小洛洛。

　　“咚……”唐洛手中的扇子一转，打在穆齐的额头上，顿时红起一片，穆齐不满的揪揪鼻子，紧闭着唇，随着人群挤向庙中。

　　里面的戏台前已是人山人海，台上的白蛇传也是演的如火如荼，青白交缠，衣角水袖飞扬，唱腔依依，已经有不少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什么狗屁玩意，那白娘子这么温婉美丽，若换做是我，应该上去扇那懦弱无能的人十个八个巴掌才过瘾。”

　　唐洛看着台子上的戏，蓦地说出这出话，让边上的人具是吃惊。

　　“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这三人转过头来看见一青衣丽人，点染曲眉，凤目含春，一汪春水点点涟漪，正含着笑意看着他们。

　　“沈姑娘……”

　　沈嫣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戏，又盯着唐洛看。

　　“唐公子果然与众不同，在别人都为这旷古情爱哀伤难过之际，竟然这样见解独到，让小女子好生佩服。”

　　唐洛眨了眨眼睛，眉梢之间全是得意之色，沈嫣烟笑的更是轻快起来。

　　“其实这里的庙会每年都演这出白蛇传，已经让人好生厌烦了。”她微微抬起下颚，有些厌恶的说道。

　　“明明被欺骗背叛的这么惨，怎么还能如此任劳任怨的爱着这个人，还愿生死相随，不管是懦弱还是坚强，都让人厌恶。”

　　唐洛看着沈嫣烟的脸，眼睛眯起来，嘴角带上笑容，白晚也在笑，却笑的莫名，因为那种痛恨的语气像是侵蚀了他的骨髓，挖出他记忆深处的人影。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几位公子，像是有缘，几位公子愿不愿意一同去庙后的三生石上卜一卦？”

　　她脸上的厌恨之色已被抹去，笑盈盈的邀请眼前的人。

　　穆齐拉起他的手，像个孩子一般兴奋，高兴的对他说。

　　“老板，我们去看看吧，我早就听说，那里卜的卦很准的。”

　　白晚揉了他的头发一把，宠溺的点了点头，穆齐立马上露出牙齿，笑的合不拢嘴。

　　加上沈嫣烟以及他的侍女，一行五人向那里进发，路上沈嫣烟却一直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唐洛。

　　“老板还有小洛洛，你要不要也卜一卦。”

　　到了后院，穆齐早就兴奋地冲了上去，倒还不忘回过头来，问问后面两个人。

　　但两人却是同时摇头，又相视一笑，一同对穆齐做了一个早去早回的手势。

　　“两位公子真不要卜一卦吗？这里的卦可是很准的。” 沈嫣烟看着那熙攘的人群，眼色流离。

　　“姑娘为何不上去卜一卦。”白晚反问道。

　　沈嫣烟一愣，眼神有了一丝涣散，却又很快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四年前，我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便已经算过了，想是再算也必是同样的结果。”

　　“沈姑娘这么相信吗？未来并不是一卦便可卜之的。”

　　沈嫣烟却望向唐洛，脸上荡漾着，是怎么样也化不开的甜蜜。

　　“是呀，一个卦，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得不信了。”

　　唐洛脸上也有了一丝疑惑，但沈嫣烟的脸色已恢复成正常，望向别处，他只好望向白晚，眼中有一丝好奇。

　　“两位公子继续游览吧，小女子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改日再聊。”

　　沈嫣烟迅速的转身，带着决然，却又突然转过头来说。

　　“对了……白公子，红姑娘今天也来这里了，恐怕就在那三生石边上，你不去看看。”

　　说起这话时，她的脸上有一丝古怪，让人琢磨不透，然后匆匆离去。

　　唐洛眼中多了一种颜色，有些无奈的耸耸肩，“这个沈嫣烟还真是古怪的很。”

　　“唐洛，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白晚突然问他，口气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唐洛一愣，在脑中仔细搜索一番，摇了摇头，随即一笑，促狭之意在眼中晕开，连眉梢上也挂了些许。

　　“小碗儿，你莫不是吃醋了，放心吧，我这天下第一的大少爷，只对你一人痴心。”

　　见他嘻嘻哈哈，毫不正经的样子，白晚眼眉一挑，半真半假的说。

　　“那可是你的心，我要是收下了，你要是再想要，我也不会还给你了。”

　　他的脸上带着煦暖的笑容，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像被镀了一层金光，灿烂的无法言喻，唐洛呆了一下，竟然附和的点了点头。

　　白晚脸上的笑意仿佛波浪，荡漾开了，满满的，暖暖的。

　　三生石后一个红衣女子，在这一笑之下，失了神，浑不知身后突然多出一个人。

　　“沈嫣烟，你刚才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红衣烈火，女子一旋身，仿佛能带出簇簇火焰，只可惜眉眼之间，能冻结这万物众生。

　　青衣女子嗤嗤的笑出声来，“阡素红，想不到，原来你这冰人也会生气。”

　　红衣女子却突然笑了出来，让前面的人吃了一惊，说起话来，声音也有了一些恻然。

　　“阡素红，你这又是为何？”

　　这一声像是叹息，像是扼腕，但眼前的人却笑的依旧灿烂如花，笑的脸颊上沾上了泪珠，也浑然不知。

　　“你不知我，那又可知自己是为何，你爱他，但他却忘记了你，纵使你为他粉身碎骨，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阡素红敛起了笑容，却是悲伤而又温柔的看着她，让她越来越焦躁，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她。

　　“可是我即使不为她粉身碎骨，她的心里也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个位置，但她可以永生都不忘记我，却永远也不能爱我。”

　　沈嫣烟听完这话，踉跄的倒退了两步，心中痛的想让她把心都剜出来。

　　不能爱，不能爱，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如果不是当年白晚中毒，她为他独闯唐门，是不是她就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是不是她还可以继续沉醉在对那人的爱中，继续幸福着。

　　这个秘密像是烈火，日日焚烧的她的心，当她为昏迷的白晚涂上解药时，她身体内所有的神经都要崩溃了。

　　她爱的这个男人，竟然是女扮男装，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回应自己的爱意，所以他纵使对自己疼爱有加，却总不愿意自己接近他。

　　她以为他只是有些洁癖，如同他总爱身穿白衣一样。

　　她以为他只是还不明白该怎样处理这种感情，却从没有想过自己深爱的人，竟然和自己有同样的性别。

　　难怪他听到自己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家门后，竟然脸色苍白，对自己也总是躲闪，怕他是从那时才知道自己的情意。

　　她本应该杀死他的，这个暗杀了家门太君的杀手，但是初入江湖寻仇她却被敌人救下，她爱上了救下她的人，爱上了这个本应该要手刃的仇人。

　　她为他背叛了自己的家门，她为他独闯唐门，独自面对万毒蚀心阵，最终却得知自己爱上的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她原本不姓阡，她应该姓唐，是唐门里独宠于一身的大小姐，她本应该光芒环绕，而不应该是一个为人舞蹈的舞姬。

　　她离开他，以为时间可以淡化这一个天大的笑话，但是得知他死在京城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所以在东方云找到她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加入了组织，她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等着他来入梦。

　　阡素红惨然一笑，如同凋零的牡丹，枯萎卷缩的花瓣，抚着心口，摇摇晃晃的离开了这里。

　　只有沈嫣烟跌坐在三生石后，她被阡素红刚才那凄厉悲伤愤怒的表情吓到了，一时竟然不知道怎样才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