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恼恋人》麻生

3、Chapter 3

　　那个笨女人，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受伤。
　　这白色的寂静与恶心的味道是他最讨厌的。天知道，他一刻也不愿意待在医院这种地方。
　　“宝贝，宝贝，你醒了吗？”床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柔柔的，温暖的。“妈妈听说你遇到车祸了，都快急死妈妈了！小悠还疼不疼？”
　　她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额头。这个女人的眼睛湿润了，脸色因为惊吓过度而变得苍白。
　　“请问，你是哪位？——”他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从床上慢慢起身。知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
　　？！
　　为什么他的身体好像缩水了？何时他的头发又变得那么长？——这是他北宫淳的身体吗？！
　　从出生到现在，在北宫淳的世界里，没有失误，没有挫败！胜利的荣耀，誉后的掌声，这些都已经成为他人生麻木的装饰品！一切都被安排地那么精致完美，毫厘不差！
　　然而，现在，却完全不一样。
　　这个规则、华丽的命运转轮终于发生了一点脱轨．．．．．．
　　“宝贝，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连妈妈都不认识了吗？”陌生女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她在怀疑是否这场车祸会使她的女儿丧失记忆。
　　北宫淳不理会她奇怪的语言，隐忍住身体的痛，走向盥洗室。
　　！？——
　　这是．．．．．．？
　　这张脸．．．．．．！？
　　这不可能！！
　　当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险些跌倒！
　　是那个女孩子，他竟然看到那个女孩子！而自己就是“她”！多么荒谬的逻辑！
　　头发，眼睛，鼻子，肢体．．．．．．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变成她的！
　　十多年的理智、镇静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情？
　　一切太离奇了，但体内清醒的灵魂告诉北宫淳，这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远比噩梦更加令人汗颜的事实！！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镜子里的人让他不敢正视。
　　他的心智正在接受极限的考验！冷静，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但在如此混乱不堪的时刻他还是在心底不禁低咒！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使他变成了她，但他确定，或多或少与那场车祸有关！
　　水，花花地流出。
　　北宫淳将脸浸在冰凉的水中。
　　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去接受这个事实。
　　镜子里的脸，清瘦，小巧。没有血色的肌肤，白得透明。
　　他的灵魂会适应这样单薄的身体吗？

　　一直等了很久，小悠的妈妈才回去。
　　不管小悠的妈妈看上去有多么的担心，北宫淳除了简单的问候之外，始终都一言不发。
　　不只是因为他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这个陌生的女人。更何况，无缘无故将一个陌生人称作“妈妈”，这实在是一件尴尬透顶的事情。

　　夜色渐暗，医院敞亮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她到底在哪里？
　　北宫淳在值班护士那里查询了入院名单，现在他要找到她，也就是自己的身体，尽管这听上去谬不可言。
　　他不可能待在她的身体里过下半辈子。只有找到她才有可能交换过来。
　　那家伙是否也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交换了？
　　５０１特护病房里静静的，所有人都已经回去了。
　　北宫淳正想要打开门，刚伸出的手突然被一双大手阻止了。
　　是席叔！
　　北宫淳差点叫出这个对他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少爷在里面休息，你暂时还不能进去。你就是那个女孩子，对吗？”
　　“我——”对于这样的对话，北宫淳真的很不适应，为了不吓到席叔，他还是配合了一下。
　　“对，可是，现在我就想见他。”
　　“若是想要感谢，等明天也可以。少爷是因为你才受的伤，你是该感谢才对。”席叔满脸疲倦。事情才发生不过几个小时，他看上去就好像老了好几岁了。北宫家一定会把所有过错责怪到席叔头上。
　　现在自己这里也是一团糟，回不去自己身体，也不能帮席叔开罪。北宫淳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我现在就要见他。”他还是坚持，“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他说。”
　　“你还真是固执。”席叔摇了摇头，“夫人吩咐，现在谁都不能进去！这是命令！”

　　——啊！！！——

　　这时，从房间里传来一个非常恐怖的叫喊声。这自然是“我”发出的声音。
　　席叔的脸色在那一刹那完全走了色！
　　“少爷！”
　　他冲进房间时，发现“少爷”已经倒在盥洗室里不醒人事了。
　　尾随而入的北宫淳立刻按响了护士铃，很快，护士医生就来了一大堆，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我”放回床上并注射了药剂。
　　不久，“我”就醒了过来。
　　等所有医生护士清场之后，室内就剩下我们三个人。
　　席叔一直守在床边，不曾离开半步。
　　“少爷，少爷，你终于醒了！”席叔看着“我”的脸，激动溢于颜表。
　　“你们，你们是谁啊！？——”我真的很想再次昏过去！我看到另一个我在我面前，还有一个将我称作“少爷”的中年男人。
　　“少爷，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席叔啊！”席叔明显受了惊吓。要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定会自责死的。
　　“——啊——！不要叫我少爷！我不是什么少爷！我是小悠！——你们都疯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拒绝面对现实。
　　为什么从车祸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连我都已经不是我了？对于这件事情我头痛欲裂。
　　被子被人使劲扯开，我无处遁迹。
　　“那你以为镜子里的脸是谁的？”另一个我站在我床边，对着我说话。
　　但她的眼神，神态都不是我的。
　　那个不是我。
　　可她还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小熊发夹。
　　只是那个“我”看上去受伤了，头上还扎着纱布。
　　费了很大劲，我才努力抑制住我失控的情绪。刚才在盥洗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确是个男生，而且还是个十分帅气的男生。昏倒前一秒，我就知道他是谁。
　　“那不是我的．．．．．．”我哭着说话，唇语不清，泪水涟涟。这样的状况出现在一个男生身上估计一定很难得，而且很壮观。“为什么是北．．．．．．北宫淳！呜．．．．．．为什么我会变成他？还不如直接被车撞死算了！呜．．．．．．”
　　“喂，拜托！你别再哭了，难看死了！”那个“我”丢给我一大包纸巾，“变成我有那么糟糕吗？！我变成了你那才是在真正的倒霉吧！”
　　“你真的是——北宫淳？”我停止了哭泣，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我”。
　　果然是北宫淳——冰冷的眼神，傲慢的态度，以及那些男人特有的姿势都足以证明他就是北宫淳！
　　可是，究竟为何会出现这种混乱的状态？我真的不懂。难道是那场车祸的原因？——难道当时是他救了我？怎么可能？北宫淳是那种见义勇为、救死扶伤的人吗？他没有落井下石、火上浇油已经算很不错了。我在心里打了一百个回合，觉得那一定不是他。
　　但隐隐的，又怀疑自己的直觉。
　　他叹了一口气，使劲把我从床上拽了下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接受现实。”
　　我甩开他的手，神情涣散地跌坐在床边。
　　过了半晌，才疑惑地问：“你明明已经快上车了．．．．．．又折回来救我？”
　　“救你？”哈，他轻笑了一声，“我还没有那么伟大。而且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慢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半心坠子。我才反应过来，那坠子在出车祸前一直紧攥在我手中。
　　“当时你是要把这个给我？”他问。原来他当时的确听见我在喊他了。
　　“对了，就是坠子，我是为了要还你坠子才被车子撞到的。”看到那个闪亮的坠子，我的记忆一下变地清晰起来。那么那个救我的人就是北宫淳没错了。
　　“我是想要回我的东西，可没想到你实在是——太迟钝了！”他对我大声吼道，“那么大一辆车在身侧疾驶，你都没有感觉吗？”
　　“你的意思是在怪我？我是反应慢没错，可没有要你来救我。”我大声反驳。
　　“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早就向上帝报道了，否则还能在这里跟我大声吗？！”他有点生气了。因为我的不知趣。
　　是啊，要不是他，或许我真的没命了，不管怎样，他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恩人最大，我就隐忍了气焰，在一边独自生闷气。
　　突然，我觉得空气中少了什么似的安静。
　　咦？——
　　席叔怎么了？
　　我们只顾着说话，完全忽略了席叔的存在。
　　回头一看，从刚才到现在一边的席叔已经完全处于惊呆游离状态！一定是我们匪夷所思的对话把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别说是席叔，就连平时看多了科幻惊悚小说的我也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离谱的事实。
　　北宫淳大叫了声“席叔！”，席叔这才回过神来。
　　席叔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好好地醒着。
　　“少爷．．．．．．刚才我听到的．．．．．．不会是真的吧？！”席叔的语气略带恐惧与不信。
　　席叔看了看北宫淳，又看了看我，希望寻求真相。
　　北宫淳走到他面前，说：“事实就是这样，可能是那场车祸使我们的灵魂到了对方的身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明白了吗？席叔。”
　　“是，是，少爷。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席叔点头如捣蒜。
　　“那么，你呢？”北宫淳冷冷地看着我。
　　“当我是白痴吗？要是对别人说我是小悠，人家肯定当我疯了。哦，不对，是当你疯了！倒是你，既然现在你在我身体里，就请你举止优雅一点，别让人看出你是男人！”
　　“彼此彼此！既然这样，这件事情就我们三个人知道。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我突然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要是永远都换不回来了，那怎么办？
　　我不要！！
　　我跳上床，紧紧捂住头。
　　你在做什么啊？”北宫淳又恶狠狠地把我拽起来。为什么他变成了我，力气还那么大呢？！
　　“我睡一下，搞不好睡一觉，我们的灵魂就各自归位了呢！”我六神无主，一想起有可能换不回来就怕得浑身发抖。
　　北宫淳白了我一眼，“你白痴啊？你以为是患了间歇性失忆症吗？睡一觉就可以解决问题吗？
　　你真是有够白痴的！”
　　“难道你不怕吗？要是永远都换不回来了，你要一辈子当我吗？”我又开始哭起来。
　　“怕！我怕的是你这个白痴的内在不要拖累我的脑子变迟钝，那才是真正的恐怖！”他还有心思嘲讽我，真是个混蛋！
　　“脑子好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怕你自私卑鄙细胞会不会影响到我纯洁的灵魂呢！哼！”我擦干眼泪，不甘示弱。
　　“少爷，我能不能说一句？”
　　一边的席叔早已经受不了我们的唇枪舌剑，转移话茬。
　　“说吧，席叔。”
　　“少爷，那以后要怎么办呢？”
　　是啊，以后，那才是所有问题的重点。
　　照现在的身份还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答案是否定的。我和北宫淳都陷入深深的思虑中。要背弃自己的家人，朋友，生活，以对方的身份接受对方的一切。我能做到吗？
　　我完全已经失去了方向，现在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一半，是要遵循以前的生命还是以后的生命，我很困惑。目前已经回不去以前的生活，那是一定的了。以后的生命会怎样，还是一个未知数。一下子要我适应这几个小时内的惊变，我真的负荷不了！
　　我一脸迷惘地看着眼前的北宫淳。他在我的身体里会有怎么样的感觉？会跟我一样无助、无奈、无望吗？
　　他静静地叹了一口气，我看着他静默的表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身体，我第一次有了陌生疏离的感觉。灵魂一旦抽离了身体，那身体就不属于这个灵魂了。而我的身体就在这一刻彻底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一个我很厌恶的男生。这是多么嘲讽的一件事情！
　　在我发呆的间隙，北宫淳静静地宣布：
　　“以后的日子里，你就是北宫淳，席叔会教你所有要注意的事项。”
　　我没有听错吧？他果真要我当他？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当你？我不要当你！”
　　“拜托，难道到现在你都没有搞清楚状况吗？依我们现在的身体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他说的，其实我都明白。但还是有无法接受的固执。
　　“对啊！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小悠小姐就暂时用少爷的身份。就是不知道少爷能否适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嘛！席叔是看不起普通人家的生活吗？他是在担心他的少爷过不惯普通人的生活吗？我的家庭虽然不能跟北宫家相比，但我爸爸也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全家人过着平静安康的幸福生活。
　　“这个席叔就不用担心了。我的适应能力很好。就是不知道普通人能否适应上我的社会生活。”后半句话明显是针对我。
　　“北宫淳你是什么意思啊！你的上流社会了不起吗？不用学本姑娘也一样能适应！”话虽出口，心里却在发毛。我真的能适应上流社会的生活吗？那些夸张奢豪的场景我也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而已。真要我去感受那种场景，估计我会发晕。
　　他瞥了我一眼，轻笑：“那是最好了。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在北宫家出什么状况。还有，我的妈妈平时对我很严格，你任何事情最好都要做到完美，否则，你就死定了！”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为什么他会觉得任何人都会低他一等呢？
　　我真的是很受不了他在我的身体里还不忘显摆他的高傲，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小悠小姐，少爷也是为了你好，夫人的确是个对任何人都要求很高的人，尤其是对少爷，她要求他什么都要会。所幸少爷是个天才般的孩子，课业，音乐，绘画，茶道，击剑．．．．．．所有猎涉无不精晓。现在换作是小悠小姐，若是出了一点偏差，恐怕．．．．．．是过不了夫人这关的。”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不能做到这些，你们夫人就会起疑心，怀疑我不是她的儿子？”
　　“废话，她会承认一个白痴一样的人是她儿子吗？”他在一边对我冷嘲热讽。
　　“谁是白痴啊？！我可没说我一定做不到你这样。再说了，为什么一个正常人要做的你这样？像你这样什么都精通，那才是怪物吧！”
　　我看到他抽搐的嘴角，而且脸色极其难看。看来是被我说中要害了！本来嘛！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什么都要去学呢？什么都要懂要学，不是很累吗？我突然对北宫淳产生一种可怜的感觉。
　　北宫淳已经懒得理我，在一边盘算着他的“阴谋诡计”。
　　于是整个晚上我都在被洗脑，席叔，北宫淳轮番给我说教。不管是北宫家的规矩还是与那个讨厌北宫淳的“和平”协议，我必须一并接受。自然我也有我对他的要求，但相对而言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尽管我心里极度不平衡，但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一切只为了日后的不露马脚。
　　我的大脑进行了空前的运作。我记不清到底接受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反正跟我的世界完全不搭边就对了。
　　等到席叔把所有一切要我去牢记、念熟、遵循、苛守的都交代完毕以后，我差不多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满脑子都是席叔的言传身教还有他口中那个刻板严厉的北宫家女主人的身影！她的喜恶、习惯、嗜好、性格既被席叔悉数道来，我也对北宫淳的母亲有了一个清晰明了的概括：霸道、精明、冷静、专制！这些对于一个商界女强人来说是或不可缺的，但对于一个母亲或者一家之主来说却是过于生硬又冷漠的。无法想象北宫淳与他的母亲平日里都是怎样朝夕相处的。
　　不管我是否能做到席叔交代的一切，反正，我对我的自信越来越低落，光那些听也没听说过的规矩，行也没行过的礼仪，各种重大的场合，必要的社交．．．．．．一想起这些，我的头快要炸开了。
　　相反，作为平民的“北宫淳”则在一边轻松地打着哈哈，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一副不相干的模样！脱去北宫家沉重的头衔，他一定有种解脱的快感吧？
　　反正，事已至此，不容辩驳！偷龙转凤，狸猫换太子，王子变贫儿，不管是什么，我——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