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粉》15号小圆刀片

2、第2章 真的，盖章

　　程霖没有行李可取，一步一步往机场的落地出口挪。

　　后半夜的北京，机场里依旧灯火通明，来往的旅人熙熙攘攘，分不清是短暂停留，还是终返归巢。

　　资深站姐，程霖对这里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样。蹲行程、接机、和一起的站姐抢地方拍图，这是她曾经的战场。

　　她能说出从接机口拍这里应该带什么相机，用什么镜头，甚至是爱豆走到哪里灯光拍出来最柔和。

　　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程霖抬头，任由炽白的灯光打在脸上，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自从飞机上遇到林蔚，她就有些懵，现在故地重游，醒过神来，不可避免地被拉进昔日轻狂岁月之中。

　　林蔚于程霖，不只是明星之于粉丝的意义。用一句不怎么贴切的话来概括，大概是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在大人眼里，程霖自小就是个乖乖女。但程霖知道，那不是她自己。

　　直到高考前，她无意中翻到了父母的离婚证。

　　红色的，和结婚证一样的颜色，程霖怕了。

　　程霖不是书呆子，她看过很多电视剧小说里。父母为了不耽误孩子学习，瞒着孩子离婚的事实，可程霖还是不太相信，这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好像是不信邪，颤抖着手把两张证都翻开。

　　真的，盖章了。

　　那天下午，乖了17年的程霖爆发了。

　　往日那些规矩，那些体统和教养在这面前是什么？程霖有些自嘲，她从出生就按部就班。父母为她安排最好的小学，她自己勤学苦练，凭着特长和奥数又进了京城前三的初中。

　　从小升初到中考，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她从未走偏过一次。她靠自己进了八中少年班，她努力塑造着母慈子孝，家庭美满的外在形象。可现在，自己的父母却，先走了？

　　她第一次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个圈子。

　　程霖自己为计划得很好，和父母说学校有针对高三学生的集训，和学校说家里出事。她需要自己想想，这十几年，她到底为了什么。那天之后，她第一次逃学、第一次抽烟、第一次泡吧、第一次喝酒，甚至，偷了表姐的身份证，一直没回家。

　　这是程霖十六年的生命里第一次脱轨。

　　离家第八天，在三里屯一个酒吧里，程霖在卫生间吐得哭了。

　　从隔间里勉强站起来，洗完手，哭声都止不住。刚走出没两步，就又倒在墙角，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想被抽了筋。

　　可她还是紧紧握着手里的酒瓶，这几天她都是这样，吐了喝，喝了吐。提前和酒吧打好了招呼，赖在这里整整八天，中间间或在酒吧呼呼大睡。

　　八天没洗澡，八天，连校服都没换，小乞丐一样缩在就酒吧的角落里。

　　她还要往嘴里灌。

　　突然，一只手抢走了瓶子。

　　程霖有点懵。醉酒让她看东西不太清楚，她摇了摇头，想看清楚面前的人，可不论她怎么眯眼都数不清面前有几个影子。

　　还好那只手她看得分明。

　　修长匀称，骨骼分明，指甲磨得圆圆的，透着淡淡的粉色，程霖觉得好看又有点可爱。

　　可那只手把自己的东西抢了，她有点生气，作势又要抢回来，却又被面前的男人抵住头，往下一摁，只能任由他抢自己的东西。

　　程霖虽然醉着，可倒也不是醉死了，当即心下一惊，暗叹自己不小心，怕是遇上“捡尸”的了。但照这酒吧的规格，按理说不该啊。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程霖大声叫着酒保的名字，自己多给酒吧的不是一笔小数目，就为了安全，却还是遇上这档子事。

　　林蔚对马上赶过来的酒保去了个眼神，酒保就在一边等着。“不大点的姑娘家家，在这不好”，说着便掏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问她：“家在哪？”

　　程霖白了他一眼。

　　林蔚见她没反应，便自顾自说：“身体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想走出一条路，还要靠自己呢。”

　　程霖这次连眼睛都没抬，没工夫在这听鸡汤。

　　林蔚这次看着程霖，眼睛黑白分明，又清澈见底：“我明天，就可以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一条与父母亲人无关、与过往经历无关，真正只属于我自己的路。”

　　说完，他对着程霖笑了，嘴角轻轻勾起，和那双清泉一般的眼睛一起，蛊惑了程霖整个人、整个青春。

　　“所以，最后问你一次，家在哪？”

　　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自此印在心里，连带着那个太阳般的人。

　　程霖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中邪了。

　　那一年，她16岁。

　　“霖子！”程霖醒了，刚走出机场到达口，就被一把抱住。

　　“如隔三秋啊这回，”是程霖发小儿肖雨，“没想到吧，我跟叔叔一起来了。”程霖的爸爸就站在肖雨身后，看着肖雨把她抱得严严实实。

　　“我回家正好碰见叔叔，听着你今儿晚上回来，”肖雨一边说一边拉着程霖往停车场走，“索性买了你爱吃的，就顺路带着叔叔过来了。”

　　肖雨往程霖怀里塞了包稻香村的椰丝球，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让父女二人上车往小区开。

　　程霖家地段不算好，但离机场很近，十分钟车程就到了家。

　　回到家，父亲怕程霖又犯了挑食的毛病，飞机餐不好吃，就一整晚饿肚子，想起锅给程霖饭。却被程霖以明天还要去医院实习，想早点睡觉为由拒绝了。

　　她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脑海里又一遍遍闪过自己脱粉那天，林蔚嚼着口香糖的样子，和对身旁人说的话。

　　闭眼摊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二世祖的典型画像。

　　程霖再睁眼时，已经想明白了。

　　竖日清晨。

　　程霖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收拾东西，准备往医院赶。正如前一天晚上和父亲说的，她之后的几天并不清闲。

　　八年制的医学生在正式轮科进科之前，每个假期都要到就近的附属医院实习，说不好听的，就是白干活。

　　时间不定，但一般是开学前十天，具体要看实习医院的安排。

　　程霖怕麻烦，就近找了最近一家学校的附属三甲医院，带教的老师让他直接来住院部报道，上岗之前的手续不急着办，先来接师兄手里的活儿。

　　程霖失笑，看这架势，科室看来是缺人缺到一定地步了。

　　清晨的医院，却并不算冷清。

　　门急诊大厅和住院部脸对脸，中间只隔着一条单行的小道，不过两辆车的宽度。来来往往全是穿着白大褂或者护士服的同事，有些抱着一摞纸质病历，有些推着医院运东西的小白车。更多的，则是像程霖一样来换班的小医生，大家不是校友就是同事，互相打着招呼。

　　程霖骑着自行车，从小道中间穿过，绕着过去的公交车和私家车，正正停在住院部门口的煎饼摊前。

　　“一套标准微辣~”程霖连车都没下，一边扫面前的付款码一边跟煎饼摊的阿姨喊着，阿姨应声就拿起盛了面糊的大勺往铁板上倒，左手试着木推子一转，一张饼就快成了。

　　程霖贪婪地闻着煎饼果子的味儿，饿了将近一整天的胃早就扭起来抗议。因着前几年不顾身体赶行程，现在每次一饿，她就逃不了一顿不亚于投胎的疼：“阿姨再给我加个蛋吧。”

　　想着也就这顿早饭能逃脱医院食堂，程霖又扫了付款码打算把鸡蛋的钱补上，却看见微信来了条消息：速来，交接病人。

　　本想踏踏实实在楼门口吃完早饭，现在看来，没门了。

　　程霖拿了煎饼，就蹬上车往自己科室的楼赶，放慢速度正要拐弯，就迎面差点和一辆保姆车撞上。她车身一歪，往旁边的草丛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保姆车见状竟没下来道个歉说一声，加速扬尘而去。程霖回头看着那车，有点气，可又觉得眼熟。算了，赶紧去科里吧。

　　程霖没去想那莫名眼熟的保姆车，继续往科里赶了。

　　走过数间病房，路过护士站，好巧碰上相熟的娜娜值班，却来不及说话，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就赶紧往里面的医生办公室跑。

　　停在门口，程霖就看到自己的带教魏师兄独自一人在屋子里，正在改办公室白板上的排班安排。

　　“咚咚咚”

　　程霖敲门，魏师兄从白板上给了她个眼神道：“坐。”

　　程霖也不拘谨，魏师兄是自己的直系师兄，八年制在读大七，每个假期程霖都会和魏师兄在科室里“厮混”好久，平常周末还经常被叫去应急，也没什么好墨迹的。

　　“你右手边有份协议，签一下。”魏师兄说道。

　　程霖随手拿起文件夹，只当是什么基金课题申请之类的文件要签字，拿到手才发现，标题写着：保密协议。

　　她有点搞不明白，她看着协议，耳边魏师兄又出声：“凌晨来了个阑尾穿孔，是个小明星。一入院就让院办的人陪着给了了好几份这东西。”

　　程霖有点明白楼下保姆车是谁的了，魏师兄改完了排班安排和病人分配，放下笔，补充道：“我不大认识，而且这几天在给我大老板忙国自然的事，怕担待不住这尊大佛。”他一顿，语气又是一转，和程霖大眼对小眼说：“这个VIP就交给你啦，就在咱们休息室里面那间。”

　　程霖彻底明白了，赶紧坐起来去看墙上的白板，最上面写着显眼的几个大字：VIP1 阑尾炎穿孔术后林蔚管床医生程霖。

　　今天病房里唯一一个VIP，没有床号。

　　真是无巧不成书，程霖哑然。

　　自己凌晨刚刚给林蔚下了诊断，现在，又成了他的管床。

　　随即又不认命地问魏师兄：“这种明星为什么不去私立医院？”

　　魏师兄斜了她一眼：“近呗，疼呗，不想动呗。”

　　说完，看着程霖又补了句“我先去实验室了啊，还差点数据没补在论文里。”

　　像是怕程霖撂挑子不干，提起椅子上的双肩包，白大褂都没脱，就直接一溜烟地没影了。

　　程霖看着白板上挨着的两个名字，程霖、林蔚，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