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花欲燃》关峦十五钩

4、薛大人的试探 来来往往的

　　头顶上是一帐江南碧波色的纱幔。

　　鼻尖除了一股水腥味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竹子的清冽香气。

　　突然有只软绵绵的小爪子沿着薄被一路踩到女子的脸边来，软乎乎的带着奶香的小猫咪乖巧地窝在姜遇的颈边，细细地叫唤了一声。

　　头发是柔滑的，散落在枕间。

　　姜遇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雪白的猫咪揽到怀里。一边又把脸埋进它一团蓬蓬如云的毛发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喟叹，“小鱼儿，我的小鱼儿。”

　　“这位姑娘，你醒啦。”

　　姜遇听到陌生的声音，带着疑惑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一个娃娃脸的少年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可爱而明亮的笑容。

　　此情此景，他简直像是故事里的田螺少年。

　　姜遇缓缓眨了眨眼，然后端然地坐起身。小鱼儿喵喵喵地围着她转来转去，姜遇一下把它捉在了手中。

　　“苏姑娘，请喝药。”

　　那个少年缓缓朝床边走了过来，将手里的药递给她。

　　姜遇虽然不清楚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田螺少年是谁，一边将疑惑咽进肚子里，一边伸手去接那碗药。

　　没想到，这时候那个笑容可爱的少年另一只手突地化为刃状斜劈了过来。

　　姜遇立刻松开了手里的猫，手肘一屈挡下了这一掌，那少年眉头一耸竟将那碗汤药扔了出去。

　　他双手疾速地交缠，一一破空劈来。

　　姜遇刚醒本来就头昏脑涨准备撸猫养身，被打搅了不说，现在更是被他这一出引得心头邪火大起。

　　她一脚踢开被子直直撞到那少年身上，又一掌轻轻击在那药碗边沿，将它隔空拍回房间里的桌子上。

　　接着姜遇身子腾起一脚踢在那少年肩头，但是没想到他竟直接握住了姜遇的脚踝，另一掌勾住脖颈将她整个人反背桎梏住。

　　姜遇转眼一想，手臂弯曲，肘部狠狠顶在后面少年的胃部。他吃了痛微微松了手，姜遇便得了空隙，一只手掌化作锐利的刃状便要落到少年颈边。

　　这个时候突然有道声音传来，“折川，住手。”

　　姜遇闻言动作一停，她视线移到门口。

　　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衣乌发的男人。

　　轮廓隽立，可不就是薛时停。

　　少年松开了握着姜遇脚踝的手，眼下是因为吃痛而泛起的红色。眼里是漾着泪光的潋滟，耳垂竟然也是红红的一片。

　　折川双手得了空闲，便忙不迭地揉了揉自己的胃部，眼神闪闪躲躲就是不敢看自己身前的女子。

　　他声音小小地说了句什么。

　　姜遇是听见了的。

　　她收回视线，偏要假模假样地环了双臂，才问道，“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清秀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地大声喊了出来，“这位姐姐，方才之事都是我家大人交代的。与我本人并无关系，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说完一边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甚至还能听见他在跑的路上喊了句，“这个月的银钱估计又要被扣光了。”

　　“嗤。”

　　姜遇不可遏制地笑了一声，她想起门口还站着个人便以手作拳状掩在了嘴边，飞快地停住了笑容。

　　她化作高冷的模样，抬起眼睛看向薛时停，一边径自走到桌边坐下，“不知道薛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大人”二字咬得极重。

　　白衣男子听见她的话嘴边露出一个笑来。

　　光润玉颜，确实叫人见了觉得惊心动魄。

　　薛时停迈开步子，坐到了姜遇的对面。

　　他一双桃花眼紧紧攥住了女子的视线，“苏妙瞳，苏姑娘。”

　　“方才那一出确是本官授意，只因我实在有几个不解的问题想一一地请教姑娘。”

　　薛时停见对面女子以汤匙轻轻搅动瓷碗里黑乎乎的药汁，便接着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本官出城前见姑娘还在客栈里，为何后来会出现在那汪洋的水势上。二则是，那福杨村的李翠娘说苏姑娘幼时不会水，怎么如今倒是个凫水高手了。能带着两个人从那漩涡底下脱身而出，可不简单。”

　　原来那个时候自己突然头晕目眩是因为这幅身体竟然是不会水的，一开始以内力护住了全身才会觉得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可是后来，因为要劈开那些乱布卸了内力，自己的体力便逐渐不行了。

　　她当时不清楚，现在经薛时停这样一说，姜遇脑海里终于模模糊糊地浮现了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来。

　　苏妙瞳的母亲李如沁，乃是溺水而亡的。那时她亲眼见着自己母亲的身子一点点没入水中，心里便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从那个时候起，她便不敢再靠近水。
　　姜遇知道，从话里就能看出来，这位薛大人的重点分明是在那第二点上。

　　自然，他若见过李翠娘，那么第一点便就无刃而解了。

　　可如果她只将原因全部都推到内力一事上的话，似乎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能带着两个人从漩涡底下毫发无损地脱身。

　　姜遇先前那身红衣湿透了，于是被李翠娘换了一身素色的。

　　薛时停便看见对面那清妍姝丽的女子微微一笑，“我幼时确实不会水，后来与父亲走散后被我养父有以天捡到，便带回了家。他常年深居老林，身手不凡，脾气却古怪得很。他要求严苛不说还讲求尽善尽美，所以我在养父训练之下便学会了凫水。只是那漩涡深邃，水面无亘，我被勾起往事，后来才昏了过去。”

　　“不知道，这样的解释，大人是否满意。”

　　“苏姑娘说的合情合理，只是本官冒昧，还有一言需得一问。”

　　白衣男子修长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这时笃笃地敲击起来，“听苏姑娘方才所言，你那位养父既能教导出这样一身不凡武艺，又精通水技，不知道本官是否有幸得知，令尊到底是何方高人呢。”

　　姜遇知道现在就是自己拼演技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双肩松弛放平，嘴角微微上扬，视线与薛时停的撞在了一处。

　　“看来，大人竟是将我当成了所图不轨之人。不过我行得坦荡，便没有什么需要隐藏的地方。不妨告诉打扰，我养父，姓陆，名跋，就是那个嚣张跋扈的跋。”

　　六皇子的陆，王八的八。

　　白衣男子听着话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双拳作揖向对面的女子一躬。

　　是赔礼道歉，也便相当于，是打消了心中的怀疑。

　　“那位福杨村的李翠娘如今也在客栈里，便是她照顾的你。我想，你当时去那是为了令父一事，或许这位大娘那儿便有姑娘你想要的信息呢。水情灼急不容推延，我还有要事在身，便先不搅扰苏姑娘休息了。”

　　眼看着白衣男子便要离开，姜遇出口朝他喊了一声“等等”。

　　薛时停闻言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眉心攒在一起，面上微微显露出几分困惑。

　　姜遇嘴角朝上一扬，她视线落在自己手边的那碗乌黑浓稠的药汁上，“大人，不知道这碗药可不可以喝。”

　　薛时停嘴巴讶然地张大了些，而后轻柔地笑开。

　　男子脚步不停地走出门去，一边仍可听见他说道，“没有毒，快趁热喝了吧。”

　　出了那屋，娃娃脸的俊秀少年正环着双臂靠在转角处的梁柱上。

　　他身旁还站着两人，正是鱼盏和善刀，听见脚步声三人齐齐抬了头朝薛时停看去。

　　男子手指虚虚朝屋里点了点，又摇了摇头，“折川端的那碗药中间被他一丢，结果那位苏姑娘直接又拍回了桌上。我瞧了，一滴没漏出来，武功确实不俗。折川未必能及得上，若是两个人加起来或有一抗的余地。至于她的身份说起来倒是有理有据，善刀，你打探消息在行，便轻装快马地去查一个人。”

　　“他的名字，唤做陆跋。”

　　薛时停双手负在身后朝前面走去，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折川，“对了，你不仅这个月的银钱被扣光，下个月的也没了。”

　　第二天，连绵多日的雨水总算停了下来。天朗气清，彩彻区明。

　　姜遇穿好了衣裳走到客栈的后院里，找起跑出去的猫来。

　　只是小鱼儿没找到，反而遇上了前来探望她的李翠娘。姜遇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会儿又联想到先前薛时停说的话，斟酌着开口，“翠婶婶。”

　　那妇人闻言俶尔笑了，嘴边的皱纹一道道地荡开。李翠娘走了过来亲昵地挽住了姜遇的胳膊，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姜遇，笑着感慨，“瞳瞳如今也长成个大姑娘了，生得如画儿一般的俊俏模样呢。”

　　“婶婶说笑了。”姜遇带着她到庭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其实我这次回江南，是有一件事想向村里的人问上一问。”

　　李翠娘听完事情的原委恍然大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是了，那年你爹后来又回村了一趟。在你们家老屋中找了许久，后来便走了。他给我留下个口信，说，若是以后见到你回去，告诉你，他在长京等你。”

　　苏峦竟然去了长京。

　　那个男主、女主以及薛时停都在的修罗场，不过也能看作是她一展手脚的地方。
　　姜遇一双眼睛微微瞠大了，接着一双眼睛便笑成了倒挂的弯月，黑且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遮蔽出一片阴影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