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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夜先生是 ...
一夜先生是个怪人。
从我和他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一般情况下,他从不主动说话,我猜他脸上也应该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个活死人。
即使这样,他也比我幸运。至少,他还有个名字。而我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又瘦又高,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白。再加上一身白衣服---白上衣,白裤子,白皮鞋,白袜子。谁见了他,都会以为他是个奇怪的人。
我被他抱在怀里,他虽然瘦,力气可不小,我感觉我的身体快要被他捏碎。
还好,我并没有呼吸不顺,我还可以讲话。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他放开我,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我在他慢慢放大的瞳孔里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说:“你的眼睛真漂亮。”
没错,我的眼睛很漂亮。不仅这样,我觉得我黑色的卷发,黛色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都很漂亮。
我终于又可以看见东西了。
“我可以照照镜子吗?”我很期待。
他脸色唰的变得很差,态度也相当恶劣,“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可以照镜子,你又忘了吗?!”
他一发脾气就爱给我做衣服。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用缝纫机的,又或者说,我奇怪的是他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学这个。
在我还没有眼睛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男人和女人的区别除了生理构造的不同,还有喜好的不同。
就像喜欢抽烟的大部分都是男人,如果女人开始抽烟,就会有人说“哎呀,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抽烟呢?成何体统!”
有人给我灌输了以上认知,在我知道我漂亮的裙子都是一夜先生亲手给我缝制的之后,我就觉得他很奇怪了。
不服从多数的少数就是错的,是这样吧?
**
我以前并不属于他,我属于他的邻居---一个比他还奇怪的医生。医生是个男的,我只能说,他应该长的还不错,毕竟我当时没有眼睛。
准确地说,我是被医生用纱布蒙住了眼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敢问。医生白天不理我,只在晚上抱着我走进他的实验室。我不知道他在实验室里做什么,因为我看不见。但我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医生告诉我,那个叫做福尔马林。
医生在做实验的空档会跟我聊天,大多数都是他说我听。
他总是拿着刀之类的利器在切割什么东西。鉴于他是个医生,我猜想他拿的应该是刀,手术刀的可能性最大。
他一边切一边会嘱咐我,让我小心他的女儿。他经常提起他的女儿,他总说他的女儿有一双令人羡慕的长腿,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在我下班回来之前,只准待在卧室,哪也不许去。”
可我只想知道,他每晚到底在切什么。
我来到医生家的第三天晚上,医生喝了点酒,酒精让他的脑子混混沌沌,让他的嘴巴胡言乱语。
他对我说:“我会让他活起来,像个真人一样,你信吗?”
他摇着我的肩膀,几近癫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谁?为什么要让他活起来?他是死了吗?
医生说:“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只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皮衣。”
医生真是喝醉了,现在可是夏天,穿皮衣不得热死。
医生嘴巴不停,“我找了许多人一起帮忙,为他打造了一具最完美的身体,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
我很乖的,可还是被医生的女儿发现了。
我猜那天她应该是想到她爸爸的卧室偷点零花钱,偷东西必然要翻翻找找,就这样,藏在床底下的我被她找到了。
她的腿真的很漂亮,我趴在床底下,看着她的腿走来走去。在我以为她要出去的时候,她突然蹲下来,用她漂亮的眼睛抓住了我。
我在还没见到医生的脸之前就被她可爱的女儿挖去了双眼。
她不但挖去了我的双眼,还用胶带缠住了我的嘴巴和四肢。
她给我的理由很简单。她说她嫉妒我,嫉妒我漂亮的眼睛。可是,她的眼睛也很漂亮啊,她为什么要嫉妒我?
好吧,我又能说什么呢。他们给了我一个家,他们是我的家人,家人对家人,无论做出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都应该被原谅不是吗?
.
等我清醒过来时,我看不见东西,不知道自己在哪,周遭臭烘烘的,还不时有人往我头上扔东西。
有一个小男孩发现了我,我以为我得救了,谁知他只是兴奋地对他的妈妈说:“妈妈你看,她竟然躺在垃圾桶里睡觉,她没有家吗?”
小男孩的妈妈说:“她没有眼睛,太丑了,没有人愿意收留她。”
“那我们应该帮帮她吗?”
“孩子,别多管闲事。”
我的嘴巴上还缠着胶带,我想告诉他们,我想请求他们,就算不能带我回家,哪怕帮我报个警也好。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我想哭但是我没有眼睛。
我在垃圾桶里躺了很久,直到一场大雨把我冲了出来。
.
雨水让空气沾染上一丝腥甜味,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他似乎拖着什么东西。我想他应该是没有带伞,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这才一脚踩在我的身上。
他没有拿开脚,反而更加用力,我闷哼出声。
只是一声微弱的闷哼,别忘了,我的嘴巴还被胶带封着。
可是,他还是听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他把我嘴上的胶带扯下来,没错,是扯,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
他说:“你怎么这么丑?”
**
既然觉得我丑,为什么要带我回家,还给我做漂亮的裙子,还给我找了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他拿着刚做好的裙子展示给我看,平铺在桌上,他不说话,等着我主动夸奖他和他的裙子。
这是一件带泡泡袖的公主裙,和我身上穿的款式差不多。说实话,我不喜欢,虽然我有一头黑色的长卷发,可我不是洋娃娃。
我想穿大人该穿的衣服。
和一夜先生在一起,我学会了一项新本领----说谎。
为了他,也是为了我。
“我很喜欢。”我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他满意地摸摸我的头。
.
重新有了眼睛,我就重新有了快乐的资本。
我对这个家的一切感到好奇。
值得我开心的是,一夜先生并没有像之前的医生不准我出卧室,或者蒙上我的眼睛。
一夜先生住在楼的顶层,我不知道这栋楼一共有几层,有一次,我趴在阳台试图数清楼层,脚下没站稳,差点一头栽下去。
是一夜先生及时出现,抱住了我。
这件事情的代价是我再也不能去阳台。
不能去阳台,我还可以去别的房间玩呀。
一夜先生的公寓很大,一共三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两间空房;三楼我没去过,一夜先生不许我去。
一夜先生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想被别人发现的秘密。我猜他的秘密就在三楼,我承认我很好奇,但是也只是好奇。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我不想知道三楼有什么秘密。一夜先生给了我一个家,这就够了,别的我不在乎。
一夜先生从不带我出门。有了新眼睛之后,我很快失去了对公寓的兴趣,我想出去看看。
电视剧里的女人只要把男人推倒在床上,女人想要什么,男人都会满足。我想,一夜先生也是个男人,我可以跟电视剧里的女人们学一学。
晚上,我偷偷溜进他的卧室,钻进他的被窝。借着月色,我打量着他的脸。凑近了,我才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皮肤太白了,死白死白的。
我在他身上趴着,动作很小心,并没有吵醒他。
我怀疑他就是一副骨架裹了一层薄薄的皮肉,太硌人了。
我没忍住动了动身子。
他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你要干嘛?”
我抓着他身上的丝绸睡衣,一闭眼,低着头,压下去... ...
我听见他的心跳声,没有规律,越来越快。
他的嘴唇冰冰凉凉,触感很舒服。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么热的天,他身上怎么这么凉快?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嘴巴,舔舔下唇,“我明天想出去,可以吗?”
他一把推开我,我滚到地板上。地板上有毛毯,我没感觉到痛。
他开灯,床另一侧的三台立式空调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卧室,他也没硬性规定我不能进,我从来没进过,是出于一种礼貌。他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我猜他会喜欢我这样做。
没经他同意,我就吻了他,看样子,他很不高兴。
他暴躁地将床上的被子踢下床,打开床侧的三台空调。空调显示器上的温度一直在降,十八度,十七度... ....十度......
“电视上说空调温度在二十六度对人体最合适。”我怯生生地叫停他。
他果然停了,一脸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以前,我以为他脸上的肌肉有问题,没有办法做表情,原来是我想错了。
他可以做各种表情,现在这种吃人的表情我第一次见。
“你想出去,可以跟我商量,为什么要亲我?”他单手将上衣脱掉,只着睡裤,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扯进他的怀里。
他心跳如雷。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知道你主动亲我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知道,没人教我这个。
我的手触到他的小腹,硬邦邦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身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
我指着那条疤,“这是怎么弄的?”
我重重地摔在床上,他捧着我的脸,“你想做我的家人,还是想做我的女人?”
“有什么区别?”
“做我的家人,和以前一样,听我的话。”
“做你的女人呢?”
“听我的话,我会给你一个名字,还有一颗心。”
这叫告白。我在电视剧里听过,男人喜欢女人,就会对她说:“我愿意把我的心给你。”
原来一夜先生和普通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有心啊,再要一颗心做什么呢?
.
一夜先生带着我去了商场。
我的个头太小了,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他为了等我,总是走走停停。我为了追上他,必须一路小跑着。终于上了电梯,电梯里人很多,我们被挤到最里面。一夜先生紧紧攥着我的手,把我的身体拢在他怀里。电梯每停一次就会下去一些人,很快,电梯里就只剩我和他。
他还是没有放开我。
我说:“我以为我们和他们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不是,”一夜先生说,“我们和他们并不同路。”
“那我们要去哪?”
“最高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
“他们也很想去,但是他们不敢。上去或许很容易,再想下来就难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太弱小。只有爬到最高处,才不会被人踩在脚下。”
一夜先生的话太晦涩,我一句也听不懂。他带我来商场不是为了给我买衣服的吗?
电梯再次停下来,一夜先生横抱起我,大步迈出去。我“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巴。他喜欢抱我,可是为什么现在才抱?
他抱我到栏杆前,“看看下面那些人,像不像一群蚂蚁?”
“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蚂蚁。”我说。
半晌,他俯瞰着楼下,没有说话。我还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扭动两下,他低头看我,“你想叫什么名字?”
.
在医生之前,我的家人是一位眼睛看不见的老爷爷。老爷爷身体不好,怕他知道我会说话会吓到他,所以我没在他面前说过话。我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对我很好,他喜欢把我当作小孩子养。每晚他都会给我讲故事,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故事。小王子喜欢玫瑰花,会想各种办法去保护她。玫瑰花也喜欢小王子,但她太骄傲了,喜欢口是心非。后来小王子离开了玫瑰花的世界,在另一个世界他遇见了一只狐狸。狐狸告诉他一句话:“你一旦驯服了什么东西,就要对她负责,永远地负责。”
我想我和一夜先生的关系就像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可能没有喜欢,却是他驯服了我,他应该永远对我负责。
我想做他的玫瑰花。
“你想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玫瑰可以吗?”这是我的请求。
“好的,玫瑰小姐。”
他愉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还破天荒地对着我笑。他说:“玫瑰小姐,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夜先生的女人了。”
“哦。”我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会选择“哦”一声,让别人不尴尬,这是一个人的修养。
从最高处下来,他领着我进了一家女装店。进去他就找个地方坐下,让我自己选。我边挑衣服边想:是不是以后我都可以这样,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他说:“是的。”
我猛得回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他是在跟我说话,难道他能听见我心里的想法?
他说:“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那些裙子。以前你是我的家人,为了你好,我会对你的真实想法视而不见。但现在不同了,你是我的女人,我得讨好你,你想穿什么,我就会让你穿什么,只要你开心。”
我挑了一件齐膝抹胸裙,黑色的。从试衣间出来,我四下找镜子,脚下被裙子绊到,差点摔倒。
这条在别人身上齐膝的裙子,到了我身上成了一条拖地长裙。我的腿太短了,正常的衣服我根本穿不了,这也是为什么一夜先生会专门给我做衣服的原因。
人们喜欢“平均”。平均的长相,平均的收入,平均的个头。
他们相信,过盈则亏。
而我是个连平均线都达不到的小矮子,连衣服都要特别定制。
导购员小姐堆着笑脸过来,“哎呀,小姐,您穿这件衣服真合适,特别有气质,把您的好身材衬托得一览无余。”
“是吗?”
我又找了一圈,确定这是一家没有镜子的女装店。
“可是,你不觉得穿在我身上有点大吗?”
“没关系,我们可以帮您裁剪一下。”导购员小姐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强力胶水固定住了一样,她的眼睛眨啊眨,泛着闪闪的光。
“裁剪是免费的哦。”她眨着眼睛。
“帮我们抱起来吧,”一夜先生说,“裁剪就不必了。”
导购员小姐的表情很奇怪,她应该是不明白一夜先生为什么不要免费的裁剪服务。毕竟,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免费”二字。
只要她知道一夜先生是个裁缝,她就明白了。
.
一夜先生亲手为我穿上裁剪好的裙子,对我说:“转两圈给我看看。”
我按他说的,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托着尖削的下巴,“你的腿太短了。”
我像个泄了气的充.气娃娃瘫在地上,敲打着那一双小短腿,“要是我的腿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我的裙子就不用再改来改去了。”
“是啊,如果你有一双长腿,你就可以跟得上我了。”
我沉默地看他,他又说:“在人多的地方,我不能抱着你。隐匿在人潮之下,不会有人发现你的与众不同。一旦我抱起你,他们就会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的美丽,我想独吞的你的美丽。”
**
肯定是上帝听见了我的祷告,等我再醒来时,我真的有了一双长腿,又直又长。
上帝和一夜先生都是好人。
一夜先生给了我一双眼睛,上帝给了我一双长腿,我爱他们。
一夜先生昨晚一定没睡好,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听见男人和女人是要结合的,阴阳调和,互相滋补。男人得不到满足,身体也不会好。
自从我成了他的女人,每晚我都会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他最多亲亲我,没有做别的。我不懂男女间那些事,专门租了片子学习。但是他就是一直不碰我。
问题出在哪里呢?他明明夸过我眼睛漂亮的啊,也是他提出要我做他的女人,他不碰我,为什么呢?
我默默看着自己扁平的胸.部有了答案。
男人喜欢大的,我的太小了。
怎么才能让它大起来呢?
有一天,一夜送给我一只半人高的熊公仔。他抱着公仔看我的眼睛躲躲闪闪,“在路边看到,顺手就买了。我一个男人又不喜欢这个,送你玩喽。”
口是心非的一夜先生。
我知道这只熊是他专门买给我的,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我也不拆穿他,摸着熊仔柔软的肚皮,我问:“这里面是什么?”
“棉花。”
“棉花好神奇,可以让它膨起来。”
熊仔的肚子被我用剪刀豁开一个大口子,我掏进去,把一团团的棉花扯出来,塞进自己的内衣里。
我满意地看着凸起的胸部,踮着脚尖回到床上。
一夜先生已经睡着了,我钻到他怀里,蹭他的下巴,摇他的胳膊。
他眯着眼,声音明显不耐烦,“大晚上不睡觉,你又要干嘛?”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我一边的胸上,“你想要摸摸看吗?”
他瞪圆了眼睛,放在我胸上的手打着哆嗦,“谁教你这些的?”
“我看电视上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呀,哪里不对吗?”
他竭力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哑声道:“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缺一样东西。”
一夜先生说我缺一样东西,那是什么呢?
..
我想我需要一面镜子,这样我就能看清我自己,也就能知道我缺的是什么。
镜子从不说谎,它会告诉你,最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
一夜先生最近很忙,天天都待在三楼,每天只有在晚上才会下楼。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我没买过东西,当然也不知道一面镜子需要花多少钱,更重要的是我没有钱。
我不得不像医生的女儿一样去偷。
一夜先生的钱包就在卧室的床上,我捞起来就跑,甚至都不敢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给我讲故事的老爷爷对我说过,其实每个人都曾有过恶念,小到偷东西,大到杀人。至于为什么高墙外面的人总比高墙里面的人多,不是因为善良的人多,而是会隐忍的人多。和唱戏一样,你想让观众看到的和你内心深处真实想法必然是不一样的,演到观众信了不算什么,演到你自己都信了才是真的厉害。
高墙里面的人是前一种,骗别人说自己是好人,自己都不信,谁会信?被戳穿只是时间问题。高墙外面的人是后一种,别人以为他们是好人,他们自己也相信自己是好人。尽管有时会冒出一些作恶的冲动,但他们会拿道德准则来约束自己。
我虚心向高墙外面的人学习,我对自己说:“这不是偷,这只是善意的谎言。”
我拿着钱包在大街上四处游荡,走遍了四条街,仍没发现有一家卖镜子的商店。
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尤其是男人都会盯着我的眼睛和我的腿看,以一种想入非非的眼神。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占有我,最多一夜的新鲜感。
他们不是一夜先生,不会为我做衣服,不会替我找眼睛。
或许,他们可以帮我找到一家卖镜子的店?
我叫住迎面朝我走来,一直在用余光偷瞄我的男人,“先生,你知道这里哪家店卖镜子吗?”
男人往四周看看,以为我叫的不是他。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卖镜子的吗?”我不喜欢对同一个人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幸好我对陌生人有极大的宽容度。但凡他和我有一点熟,哪怕只是知道名字,他让我重复问同一个问题,我心里都会不舒服。
男人的眼睛恨不得贴在我身上,“小姐你是外地人吧,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照镜子的,所以也没有卖镜子的地方。”
怎么可能?
我仔细回想我的三任家人。讲故事的老爷爷家里没有镜子,医生家里我也没有发现镜子,一夜先生家里更没有。
这里的人不照镜子!
“不照镜子,怎么会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呢?”我很纳闷。
男人说:“别人的眼睛就是你的镜子啊,又何苦再去找镜子。”
“可我想知道我的身体长什么样子,眼睛只能看见前面的东西,看不见后面的啊。”
“你要是不介意,脱了衣服,我帮你看。”
“呸!”
外面的男人果然没有好东西。
.
我折返回家,走到家门口才想起自己没有带钥匙。我不能敲门,那样三楼的一夜先生就会知道我偷溜出去的事情。
啊!一夜先生的钱包!
我燃起希望,打开钱包逐层翻找起来,几张名片里面夹着一把钥匙。我欢喜地拿出来,也带出一张名片。
我识字不多,“医生”两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一夜先生也是位医生。
怪不得他能替我找到眼睛,医院里每天都有人死去,只要死去一个人,我就能拥有一双眼睛。
门从里面打开,一夜先生虚靠在门框上,双目无神。
“你这是上哪去了?”
一夜先生刚洗完澡,还喷了香水。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是因为他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他身上淡淡的福尔马林的气味。
医生教过我,那个味道叫做福尔马林。我的鼻子记性很好,闻过就会记得。
在不知道一夜先生也是一位医生之前,我会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是现在不会了。一个医生,身上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的是他身上福尔马林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多重的香水也盖不住那种死亡的味道。
他去三楼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我开始怀疑他跟医生一样,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实验室,就在三楼。
我的好奇心随之变重。
能害死人的除了贪婪,还有好奇心。
**
我跟着一夜先生上了三楼,我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他没有发现。
他推开一道铁门走进去,铁门留着一丝缝隙。我寻着缝隙猫过去,趴在门缝看见里面有一个大缸,缸里盛着不明液体,液体上面漂浮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坨人型的骨架,成年男人的身高。他就剩一副骨架,骨架上粘连着猩红的肉,他的皮不知所踪。
我“啊”的叫出声,吓得倒在地上。一夜先生推开门,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沾血的手术刀,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谁让你上来的?”
铁门大开着,我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
那具男性尸体只是其中的一具。
房间里到处都是大缸,每一个里面都泡着一具没有皮的尸体。准确地说,他们还有一张脸,只是身上的皮不翼而飞。
门口的角落里有一根石柱,石柱上绑着一个女孩。
她没有眼睛,也没有腿。
这个女孩我认识,她挖了我的眼睛,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
她是医生的女儿。
一夜先生拿着带血的刀弯下腰靠近我,“玫瑰,你听我解释。”
我慢慢爬起来,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抢过他手里的刀。我举着刀颤颤巍巍地后退,“你别过来!”
他眼里满是慌张,“玫瑰,你先把刀放下来,咱们有话慢慢说。”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这个杀人犯!”我挥舞着刀子,转身向楼下跑。
他在我身后紧追不舍,黑暗中,我脚下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手里的刀飞到半空中。我停在二楼楼梯拐角,刀子降落,垂直坠入我的腹部。
深深地扎进我的身体。
没有任何痛感,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的第一位家人,也就是那位爱给我讲故事的老爷爷死的那天,我能看得出他很痛苦。他躺在床上,整个身体痉挛着。
我在旁边看着,我想帮他,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爷爷说:“孩子,你得帮帮我。”
“我该怎么帮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这是我对爷爷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爷爷指着他头下的枕头说:“拿这个蒙在我脸上,记住一定要用力。”
他挣扎了好一会才停止。
我闭上眼睛仔细数数,爷爷当时是在我数到五十的时候死去的,我也应该差不多。
我的意识却一直很清醒。
.
一夜先生把我抱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悲伤,“本来想保护你,你还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张开双眼,抓着他的衣角,离得这么近,他身上福尔马林的味道简直要把我熏晕。
我顺着他的眼睛下移,停在我腹部中刀的位置。
那里没有血,只裂开一道口子,口子张着嘴,嘴里是雪白的棉花。
我颤抖着把刀拔出来,里面的棉花跑出来。
从我的肚子里。
我有人的眼睛,人的腿。我能说话,我能闻到,我能听到,可我感觉不到痛。因为我不是人,我是一个棉花做的洋娃娃。
我想哭,可是就算我又有了新的眼睛,我还是哭不出来,因为我没有心。
我缺的是一颗心。
一夜先生发疯般地啃咬我的嘴唇,我能感觉到,但是我不痛。
他哭了,滚烫的泪水落在我的唇角。
他说:“玫瑰,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你不知道,我爱你。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我怕失去你,就像现在这样。”
爱?那是什么?
我不懂。
我舔干他脸上的泪水,“一夜,爱是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你没有心,有了心,你才能感受爱。”
“有了心,我就能哭,就能痛,就能知道爱是什么了?”
“是的。”
“一夜先生,请你给我一颗心。”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我太渴望一颗心了。我想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洋娃娃。
我是高墙外面的人,我很擅长自欺欺人。
.
我不知道我身体里的这颗心是否属于医生的女儿,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一夜先生将他自己送进我的身体,疼痛只是暂时的,我很快被他推向云端。
他在我耳边说着让我脸红心跳的情话,“玫瑰,你听,那是你的灵魂和我的融为一体的声音。怎么样?你觉得好听吗?”
嗯,真好听。
.
天气越来越热,一夜先生进出三楼更加频繁。
每晚睡觉之前,一夜先生都会先把三台立式空调打开。不出几分钟,整间卧室就会冷得像冰窖一样。
我有了心,感官更加敏锐。
一夜先生不怕冷,我怕。
我窝在他怀里打哆嗦,他问我:“你冷不冷?”
明明牙齿都在打架,我还是说了句“不冷。”
最近我总比他醒得早,醒来时床边的空调不知何时被关上。一夜先生双手抱着腿,头埋在两腿之间,身体持续抖动着。穿过他的睡衣后领,我看见他后颈处的皮肤如同在水里浸泡了许久,鼓胀膨起,与血肉脱离。
我把空调打开,冷气打在他的后背,他的身体才逐渐舒展开。他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
我轻轻掀开他的睡衣。
他前胸的那道疤变成一道崭新的疤,手术刀撕开的,还没拆线的疤。
他的脸和他的身上一样白,却又是不同的白。他的锁骨处有一条浅浅的分界线,分界线上方的皮肤是一种白,分界线下方是另一种白。
我讨厌夏天,如果是冬天,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白天的太阳能把人晒成肉干,一夜先生白天都在三楼,晚上才出去。
那天晚上我在看电视,一夜先生开门进来。他肩上扛着个男人,没有意识,不知死活。
他似乎很怕我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回避着我的目光,也不说话。
“你回来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累坏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吧。”
茶几上的水壶里早就没水了,我还拿着它倒了半天。一夜先生眼神复杂,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没,没水了,我去厨房烧。”
“不用了。”他说。
“水救不了我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楞在原地,看着他扛着男人上楼。
他一整夜都没再下来。
**
自那晚起,一夜先生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奇怪男人。他不回卧室睡觉,也不和我说话。我们住在一间公寓里,每天只有在吃饭的时间才能见到,他不给我任何机会,吃饭随便扒拉两口就跑回三楼。
问题日积月累,只会越来越严重。我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想不到一个好办法。
床边的三台立式空调引起我的注意。
第二天,我成功冻感冒了。感谢我身体里的这颗心,没有它,就算给我十台立式空调,我也不可能会感冒。
一夜先生给我吃了一堆退烧药也不管用,只好带着我去医院打点滴,点滴打了三天我才退烧。
受点罪是值得的,我和一夜先生的“冷战”在我的聪明才智下适时结束。
.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每天都有几辆警车在楼下停着,弄得公寓里的住户惶恐不安。
我已经尽可能地避开他们了。一夜先生白天不能出去,我们是人,即使得不到承认,我们还是要吃饭的。
从超市回来,公寓门口两个穿着警服的青年正在对公寓的住户询问情况。
我现在是人,走路不可能不发出声响。当我一只脚踏进公寓大门的时候,一个警察叫住了我。
这应该是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新人,他很年轻,长的不同于一般警察的严肃死板,秀气得很。他的身形跟一夜先生差不多,有趣的是,他也很白。
不过我想,他的白是天生的。
他的这张脸我很喜欢。
他在看到我的脸之后,立刻低下头去。
“怎么了?我长得很恐怖吗?”
“不是,不是。”他傻笑着挠挠头,也没说为什么,“对不起。”
他的耳朵红红的,嘴角快要扯到耳朵根。
我只想尽快上去,“您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里的住户吗?”
“嗯。”
“我们在公寓不远的水渠里发现了几具尸体,经过dna对比,有两具是你们公寓的住户。”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拿出两张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
“就是这两个人,请问你认识吗?”
我盯着男人的照片出神,这个男人早上还为我做早餐,怎么转眼就成了警察手中照片里的受害人?
我的心狂跳不止,“不算认识,见过几次,我只知道他是个医生。”
秀气的警察点点头,惋惜地说道:“他可是我们市医院首屈一指的医生,救治病人无数,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残忍杀害了他。他的女儿才刚刚成年啊!心脏和腿都没了!”
我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只有心脏在不停地跳动。它本不属于我,它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它从警察的嘴里知晓了真相,又无力为它的主人报仇,只能在我的胸腔里暴动。
它已与我的血肉融合,任凭它再有本事,也逃不出我的掌控。
“我叫南江。”秀气的警察说:“你如果在公寓里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可以打电话给我。”
到这我才明白他想干什么。
既然他有意,我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
“可我没有你的号码。”
秀气的南江咧着嘴报上了他的手机号,我乖巧地拿出手机输进去。
.
家里多了两个行李箱。
一夜先生在往其中一个里面放东西,行李箱一看就是新买的,吊牌还没摘。
衣柜基本已经空了,他坐在床边冲我招手,“玫瑰,过来陪我坐会。”
我黑色的卷发在他的指尖穿梭,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那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
他深深地叹息,“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去哪?”
“不知道。”
“我想去一个有玫瑰花园的地方。”
“我会找找看。”
“不然我们也可以自己种。”
他发出一阵轻笑,“好,没有我们就自己种。”
他有一张和医生一模一样的脸,可他不是医生,他到底是谁?
一个我爱的男人,与我朝夕相处的男人,我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一夜,在你之前,有个医生,他曾是我的家人。”
“嗯。”
“他和你长得很像。”
“我不是他,我只是拥有一张和他相似的皮囊。”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可是他死了。”
一夜先生说:“你别怕我。”
他的眼里蕴着朦胧的水汽,“因为你,我支离破碎的身体才有了灵魂。我只是想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资格和你在一起的人。”
“为什么不换一张脸?”
“怕你不喜欢。”
没错,医生的这张脸我很喜欢,不是每一张脸都能让我喜欢的。
他在做错事,我知道,但我没有资格去评论他,更没资格去批判他。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医生的尸体被发现了。”我握紧他冰冷的手,“你会被抓起来吗?”
他没所谓地耸动肩膀,“可能吧。”
“我们能跑得掉吗?”
“也许。”
警察的盘问工作还没有结束,照这样下去一夜先生迟早被抓。
我靠在阳台的窗户上,拿着望远镜瞰着公寓门口警车旁边站着的两个警察,一个长相秀气的南江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吞云吐雾。
我翻来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未署名的号码。
“喂,是我。好像有小偷进我家了,我好害怕,你可以过来吗?”
撒娇这一招,男人永远扛不住。
秀气的南江上楼之前一定是吃了口香糖,他的唇齿间流出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咖啡端给他,他接过去看都没看,一口气喝下去,“小偷在哪?”
我指指楼梯,“三楼。”
.
秀气的南江将我护在身后,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的一夜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线在给自己穿“皮衣”。右半边身子已经穿好,左半边身子只有白花花的骨头架子,他每动一下骨头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旁的台子上躺着一具尸体,一具从脖子以下被剥了皮的尸体。
一夜先生快速将骨架缩进“皮衣”里,双手裹紧挡住胸口。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早就看见他的肋骨和骨头下面的脏器,尤其那颗活生生的心。
他茫然失措,“玫瑰,这个男人是谁?”
秀气的南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人民警察,在这种场面下还能保持冷静。他掏出配枪指着一夜先生,小声问我:“他是人是鬼?”
“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是我的一夜先生。”我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
“什么?”
南江的身体软下去,最终倒在地上。
一夜先生问:“玫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给我一颗心,我也得还你点什么啊。
我笑着回他:“从现在起,你叫南江。”
一旦你驯服了什么,就要对她负责,永远地负责。---《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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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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