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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意明,两相悦,互不知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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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接住!”邱仪把上好的紫毫拍在桌案上,抄起竹简就向正在和先生行礼的曲尘甩去。
曲尘右手一甩,看也不看一眼地甩了回去,脸上温和如旧。
“有劳先生几个月来的心思了,阿仪他比较爱玩,还劳先生包涵了。”曲尘送走面色铁青的先生,回身来收拾笔墨到处的书案。
邱仪把那卷可怜的竹简团了团,勉强用牛皮绳困住,放回书架上。
“诶诶,师兄。”邱仪跑回到曲尘身边,“我明日不必再来了?”
“嗯,你的课已经学完了,这位先生的教学能力真的是不容小觑呢,竟然降住了你。”曲尘洗着笔,答道。说话时略微分了些神,一两滴污黑的浊水溅到白衣上。
“这老头子也是无聊得紧,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苦……那我今夜便子时熄灯,明日巳时再起……”邱仪挑了一支兔毫,研了一碟朱墨,在纸上勾画起来。
“明日不行。”曲尘开始擦拭桌案,紫檀木的书案被擦得锃亮,隐隐的还映出了人影。
“缘何?”邱仪继续画着,但是明显变得急躁。也怨不得他心里别扭,这几个月来,为了来这听课,他日日只休憩约三个时辰,这才难得候来了可以睡个懒觉的机会,竟这样被拒绝了。
“明日父亲回来。”曲尘答道,“你的剑也铸好了,用的是父亲搜罗来的星银,想必也是一品灵器中的极品了。”曲尘开始卷邱仪的教案,找着地上散落的皮绳。
“再极品也不及不闻剑啊。明日便回来了,潇湘那边的事解决了?”邱仪把纸张揉做一团,丢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曲尘用不闻一挑,纸团又落回了曲尘手中,接着话题道,“没有。据说只是告一段落了,有些地方没有搞懂,也没有相关线索,线索断了,父亲在那留着也没作用,就回来了。”
邱仪“哦”了一声,忽而想起了些什么,又问道:“既然回来,关我何事?又关我睡懒觉什么事?”
“赐剑典啊。”曲尘把座椅推回去,又检查了下衣服上的污渍,还好,没有太多。“你的赐剑典从明日丑时开始。”
“这么早?!”邱仪大骇。
“是了,也怨不得你,若榆歌师叔早些把你送来,或是待一夜再送你来,也不用这么早了。”曲尘从容答道。
邱仪:“……”
青枫浦的赐剑典一直是有寓意的,你什么时候踏入青枫浦的大门,那你的认师典和赐剑典便要在你踏入大门的三个时辰后举行。寓意是只有有一定阅历、能力和沉淀才能在修真界立足。
邱仪心里大倒苦水,表面上也不再言语,只是全神贯注地画着画。
再描一下发鬓,嗯,画完了。邱仪抬头,看着正在忙碌的曲尘,再对比下纸上的少年,约莫八分像吧,差点什么呢。再抬头,瞥见了不离手的不闻剑,二话不说,果断添到纸上。果然,九分像了。
还差什么呢。邱仪犯了愁,外貌一模一样,但定然是少了些什么的。
“阿仪,该走了。”曲尘走进提醒道。
邱仪眼中一亮,将纸上少年嘴角画得微微上翘。
举起纸,再看看身侧少年,不错,简直是一个模子来的。
“嗯……嗯?何物?”
“你自己。”邱仪笑笑,看着身边的曲尘打开宣纸,眼里流转着奇异的色彩。纸上是一少年,衣带飘飘,眉眼嘴角含笑,身背不闻剑,身材高挑。与自己很像呢。
“我喜欢。”曲尘道,他也的确很喜欢。
“我也知道你会喜欢。”邱仪和曲尘已经出了学堂,邱仪把竹门关紧。“我磨了先生三日,先生才答应给我一块朱墨。”
“非要用朱墨?”
“那是自然。”
“为什么?有什么讲究吗?”曲尘表示不解。
“没有。”,邱仪轻松答道,“是你家朱墨颜色中我的意,我喜欢那朱墨。”
曲尘:“……”
“我还以为有什么寓意呢。”良久,曲尘轻声道。
邱仪挑眉,不言语。是有寓意,但似乎不太适合现在你我之间的关系。
东南有个仪式,是男女大婚之日,男子以朱笔绘一幅妻子的婚服照,同房后的第二日开始要挂在床头十日,为的是要让男子牢记自己是一名有妻之人。
你我不大婚,更不同房,提它做甚;就是提了,好像你会嫁我似的——当然,你若嫁,我便娶,我也愿意娶你。
行至枫潭边,邱仪十分自然的抱住曲尘,回了清间。是该有一柄自己的剑了,不然总这么在师弟师妹们怪异的目送下回清间,纵是心里再踏实,感觉也是怪别扭人的。
“明日你穿什么呢。”曲尘在邱仪房中发愁。
赐剑典本来不是什么特别上得了台面的典礼,更是不比认师典,自是不必穿太华贵的,到时若父亲开心还要有舞剑这一环节的,穿的华贵正经反倒累赘。曲尘十分认真地挑着衣服,邱仪则在一边头疼。
师兄你是怎么在一堆色彩绝大多数极为相近款式千百不重样的衣服里待那么久还一本正经挑衣服的呢?!
邱仪内心默默给自己上了柱香……
……
曲尘送了他一套束袖和束腰外加几件自己未曾穿过的白色小衣。他择的那套衣服是件柳黄色的,小衣不能穿深色的,太突兀,而最近衣阁没有人手来制作小衣,都忙着缝制即将来武陵听学的子弟们的校服,曲尘纵是大家长唯一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强人所难去放下手里的校服去缝小衣。
第二日,青枫浦议堂上。
“今有曲氏大家长之亲传弟子,青枫浦上大师兄,邱之冬,因为人正直,尊纪守规,天资聪明……故,今日赐星银所铸之一品灵器之极品剑一柄。”一旁的某个内门弟子念着这些大家长和邱仪并不喜欢的吹捧之辞,走着必不可少的过场,“……师兄,请接剑。”
邱仪见叫自己,便走上前去,跪在了主座上的曲获因面前,磕了两个头。曲获因挂着微笑从托盘上取过剑来,递与邱仪,邱仪又举着剑磕了个头。
曲获因不无感慨地道:“你看这剑如何?”
邱仪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柄剑。
剑鞘是用玄温铁制成的,此铁坚硬之程度世间少见,传说中此铁是一逍遥仙人以烈酒所铸,故常年温暖,非但如此,此铁一般呈暗紫或深蓝色,模样好看,也不似一般的玄铁黑不溜秋的,现在玄门百家中用这种铁铸剑的也不在少数;剑柄是白银所造,白银性坚,无法铸造,只能雕刻,故,此剑柄怕也是实心的,而剑柄的雕刻则是分外用心了,精美而不繁琐,大方而不简易,剑柄末端还有一个不长的尖,想来偷袭用效果不错。
这柄剑,仅仅是看看就令人分外喜欢。
“何不出鞘看看?”曲获因提议道。
“配剑这种武器,出鞘最好只在要杀人或自保之时。”邱仪答道,“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出鞘,不吉利。”
曲获因:“……”随你吧。这小子怎么有那么多讲究。
曲获因:“此剑乃为上品灵器,取个名吧。”
邱仪答应一声,心里盘算好,正欲开口,心中却猛地一阵慌乱,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片景象,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半晌,湿红着眼眶,勉强张口哑声答道:“叫他……皆寂……曲叔叔意下如何……”
曲获因见他这番景象,愣了愣,随即道:“这名字好,皆寂……”曲获因轻声重复了几遍。“今后,这剑便归你了。”曲获因又嘱咐了几句练剑要领,便回明室休息了,不,不是休息,是面壁思过。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自己那些话令他受伤了,着实该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邱仪摩挲着剑鞘,不吭声地回了清间。刚刚眼前的场景,好生折磨人呢。
行至枫潭,邱仪为了不打自己的脸,愣是带着剑鞘御剑回的房,好在用来制作剑鞘的玄温铁也是铸剑材料,这才御的得心应手,否则非得御到一半灵力中断而掉进枫潭不可。
“阿仪,回来了?父亲送的剑怎样?可取名了?”曲尘把簸萁放回墙角,又在鹤饮池里洗了洗手。曲尘喜欢禽类,尤其喜欢丹顶鹤,可曲尘又不取鹤顶红,毕竟他不是那种喜欢用毒的阴小之辈,而即便如此,曲尘却总是给鹤吃一些能够令鹤顶红药效更好的东西,于是那些极品鹤顶红便鲜亮亮地挂在丹顶鹤脑袋上,这令曲获因也是分外不解。
“有名,名叫‘皆寂’。”邱仪尽力显得开朗自在如常。
“你怎么了。”曲尘瞥见他泛红的眼角,平淡的问,而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肯定他发生了什么,因为他那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没什么,是想起了些许旧伤心事。”邱仪也不隐瞒,毕竟隐瞒也没用,反倒不如直接说出来好下台阶。
曲尘颤了颤唇,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男人,以往安慰曲涟只要摸摸她的头,温柔劝解下或送点子首饰便好,那男人该怎样?良久,道:“过去了就过去了,想它也无用……来随我看鹤吗?”
邱仪笑:“看鹤做甚?看着那些极品鹤顶红在眼前晃荡却不能取吗?”
曲尘不语。
“行了,阿尘自己去吧,我回房睡觉了。”
曲尘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惊魂未定地看着邱仪。
邱仪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怎的?你称呼我为阿仪,我便不可唤你阿尘?”
看着曲尘一脸茫然,邱仪不禁起了玩心,坏笑着调戏道:“若不可这样称呼,那该怎么叫呢?曲尘?尘尘?兮白哥哥?”
曲尘嘴角抽搐,邱仪看在眼里。以前从未这般调戏过自家师兄,谁曾想这样好玩。
“好了,我错了,我叫你名便是了,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知道的说我是调弄师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了你呢。”邱仪这番话不说还好,说完之后,曲尘的脸变得更黑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吗……”邱仪安慰了曲尘一番,曲尘终于面色缓和了许多。
“我睡觉去了,鹤园就不去了。免得和你看完鹤后惦记鹤顶红。”邱仪转身向屋内走去,正在刚刚入屋时,听见身后清凉的声音道:“倘若你喜欢,取多少都行;你若是想全要,那我便全部赠予你。”
邱仪愣了愣,再抬头时,门前已经不见了人影。
邱仪露出笑容,心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木门合上时发出“吱嘎”的声音,门前白衣又回来了。
白衣少年看着紧闭的木门,喃喃着:“我只愿这心意是幻觉……我不能毁了你……”一阵叹息后,门前再次空空如也,只剩一轮白日与悠悠白云。
屋内,邱仪躺在床上,枕着胳膊,没有立刻入眠。他感受着胸膛内心脏非常时的快跳,眼中一阵朦胧。
“你有大好前程,我不能成为你的绊脚石……”邱仪悄声自言道。
“我不知你心意为何,反正……”曲尘抚摸着丹顶鹤的羽毛。
“我喜欢你,而这番话只能收在心底。”两人一同言道。
一个在远处的鹤园,一个在近处的清间,竟然就这样说了同一番话。
曲尘很是怜惜地看着怀中的丹顶鹤,心下一狠,剑起血飞,削下了一片鹤顶红。丹顶鹤痛得大叫起来,翅膀疯狂地扇着,引得其他几只围绕在曲尘身边的丹顶鹤立刻飞远了。曲尘慌忙从怀中掏出两块手帕,一块把鹤顶红包起来,贴身收好。又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放的是上好的止血药粉。曲尘心疼地倒着药粉,但奈何血流太多,一时半会竟止不住,最后急得他把昂贵的药粉全都撒上了,这才勉强止住。
把攥着的帕子拿出来,在那丹顶鹤的头上打了一个可笑的结。
解决完这一切后,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自己也是蠢笨,这么简单的事,竟然足足干了三四个时辰。曲尘想着。
曲尘用完晚膳回来时邱仪已经醒了,正坐在水边吹着凉风出神发呆。
他做梦了。
是前世的事。
是今日在赐剑典上令他心塞的那件事。
他,被推入燃烧的尸山时的情景。
记得污黑的烟雾缭绕着天空,抬头不见曦月。焦灼的感觉在全身蔓延开来。烟很呛人,呛得他睁不开眼,只是“簌簌”地流着泪。张嘴想尖叫想咳嗽却叫不出来也咳不出来。周身很烫,很烫。头皮似乎被烧焦了,意识越来越模糊,但痛楚却清晰可辨。记忆之深,以至于时时想起来时便感到睁不开眼的痛苦。
又是这种感觉……邱仪伸手抹泪。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