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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里忽梦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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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戏词飘荡在掌声上,谁也没想到孙玉唱惯了青衣,扮起女将来,羽翎摇晃,竟也有模有样。
长孙玉笺是太尉长孙无忌的外孙女,是人人称羡千金小姐。世事难料,她十六岁那年,长孙无忌被贬,长孙家没落。她则奉旨赏给皇后外甥武攸宁,第十七位妾室。
武府上的丫鬟听闻过新来奶奶的性情,都猜想她会宁死不屈,或把武家闹得鸡犬不宁。然而新奶奶却出奇温顺,也难怪,无势可以的她再也没猖狂的资本。婚礼沦为小厮口中笑谈,新娘穿着丧服在贺夫人灵前跪了一夜。
没有红烛婚房,只有白蜡灵堂。武攸宁斜眼瞧向长孙玉笺,见她面无愠色,怒气冲冲地把她从床沿拽起,摔到了灵前。“长孙公子?真威风凛凛啊!羞辱清儿时料不到会有今日吧!”
两年前,长孙玉笺男装在青衣戏坊听戏。一戏子故意将茶水撒到她衣衫上,她扼住贴向自己的粉腕,厉声道,“枉姑娘唱的是青衣戏,行径却如此轻薄。”此戏子可不是一般唱曲的,她仗着皇后外甥武攸宁对自己痴迷,自视甚高。可日子久了,贺清儿又瞧不上武攸宁。听闻这俊俏郎君是长孙家公子,她想攀权附贵,反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难堪,只得悻悻离开。
几日后,武攸宁办完公事,火急火燎赶回长安,见到的却是一副灵牌。遭贺清儿生前的丫鬟唆使,他认定长孙玉笺是迫害死清儿的凶手。
冷风阵阵,长孙玉笺望向武攸宁,朝灵位叩拜了三下,转头低嗔,“夫君可还满意?”“不要脸,”清幽的月光吹落入门内,细细的雨帘也跟着步入灵堂,他守了一夜,也咳了一夜。她跪了一夜,也叩了一夜。长孙府牌匾落下的一刻,她所有的骄傲也落了。
结了贺清儿这个梁子,所有人都觉得新奶奶在武府的日子没有什么盼头了。孰料三日后少爷便亲昵地挽着她在长安招摇过市,羡煞旁人。
“聆风醉雨”,长安最大的酒楼,许多达官贵人都来这消遣。长孙玉笺远远便望见了外公昔日的同僚,心不由一沉。武攸宁合上折扇挑起她的下颚,眉眼止不住轻浮,“玉笺,可还满意?想要什么相公都会满足你。”那些故人匆匆离开,藏不住的鄙夷唾弃。一少年经过他们时狠狠地撞向长孙玉笺,长孙家的人都在受苦,独她一人卖身求荣,污了长孙家清名。
一切尽收眼底,武攸宁的心情好了不少,吩咐小厮买几包东西送到新奶奶房间,继续悠闲地品茶,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二、
“大公子有十七位侍妾,而武夫人则是那一位灵牌,贺清儿。”热心的丫鬟向新奶奶介绍,每一位奶奶都像大夫人,或长相,或身形,甚至有的只是在夫人唱戏的潇湘戏坊遇到了少爷就被收了。长孙玉笺冷冷道,“不像话。”“谁不像话!”尖锐的女声遁入,吓得所有的丫鬟跪地求饶。来势汹汹的粉衣女一耳刮扇向长孙玉笺,长孙玉笺顺便看清了女子容貌,模样还算秀丽,可偏偏涂了太多脂粉,显得俗气。
她戏谑又是哪一位疼夫君的姐姐妹妹?招得粉衣女脸更红了,伸手抽去花瓶里的枝条。长孙玉笺灵活地避开,惹得女子气急败坏,绊到了小厮搬来的礼物上,扭伤了腰。
森严的祠堂里,武大少爷虽板着张脸,但长孙玉笺还是看到他眼底的欣喜。
“辱骂夫君,伤害小姑。来人,废去长孙妾室的武功,杖责三十。”他是故意的,明知表妹霍璇任性善妒,赶走了他十三个妾室,还与长孙玉笺故作恩爱。
厚重的板子一起一落,单薄的羽丝即刻血迹斑斑,长孙玉笺不喊不叫,一直高昂着头,冲这场私刑的主谋微笑。
从噩梦中醒来,见武攸宁坐在床边,她吃惊片刻随即娇吃吃问,“夫君累了吗?需要侍寝?”那人瞅了她一眼,步履沉重地离开。之后长孙玉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再没来过。一日的雷声将她从太虚中惊醒,长孙家没了。没了,都没了。
偶尔的咳嗽声游窜到空气里,雪花飘进窗户时,她能起身了。托丫鬟请来教戏师傅,青衣戏,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在她病的这段时日,武府又新添了两位奶奶。长孙玉笺还来不及一睹芳容,新奶奶已被霍璇赶走。她突然讶异自己能留到现在,哦,不,是贺清儿的帐还没算完。想到这里,长孙玉笺索性宽了心,不怕那刁蛮小姑再来找麻烦。
池里的寒冰悄悄褪去,园子里星星点点的嫩绿争先冒出,混杂着几点红花骨朵。往年这时节,武攸宁总喜欢在湘戏坊的上座听着贺清儿的青衣戏,摇头晃脑。台上水袖才落,台下的他立即激动得窜起来拍手叫好。
此时,武攸宁照旧坐在那儿,用筷子扒拉着瓜果。台上哼哼唧唧,恼人厌。
“月下花前痴心恋,青梅竹马忆当年。”悠悠婉转的念白飘进武攸宁耳朵,惹得他不由朝台上望去,见台上青眸融水,波澜不尽。
念完全曲,青衣开始吟唱。如烟似雾,不在人间。“为公子茶饭减、损容颜、我柔肠寸断、泪不干。”娇媚红妆被清风吹散,碎在水中,渲染开来。直至抬手为伊人拂去眼角的泪,听到台下的唏嘘声,武攸宁才意识到他竟不由自主地走上台了。
这双眼睛!柔情顿时化成愤怒,武攸宁拽着所谓的青衣来到后台,甩开她粗喘着气。长孙玉笺揉着腕上的红痕,喜嗒嗒娇语,“怎么?夫君认不出妾身了吗?”女子继续卖乖,迎上他的双眼,朝他轻吐雾气,“适才夫君对奴家还柔情蜜意的,如何瞬间变了颜色?把我当作谁了?清儿姑娘?”周遭陷入死寂,听得清指节咯咯的响声。最终武攸宁无力地松开手,语气沧凉,“你够了。长孙玉笺。”他第一次唤她,原来,他还知她姓名。长孙玉笺?哈哈,她早已同长孙家上下三百七十人一起死去了。
灰色的背影在眼中仓皇逃开,她退倚到墙角,作弄他,让他难堪,不是遂意了吗?只是,为何,脸上的妆还是花了。
三、
不大的武府,武攸宁却总能避着她。讨不了好,长孙玉笺也乐意不见他,转而将目光放到他弟弟武攸暨身上。不同与哥哥性强蛮横,弟弟柔善温和。
长孙玉笺没料到,在她几次和二少爷明目张胆往来后,武攸宁会将她送给武攸暨。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大哥休掉的小妾竟会被弟弟明媒正娶入家门。初次着上嫁衣的长孙玉笺喝高了,拽着夫家大哥的衣袖摇摇晃晃,“大哥?武攸宁?夫君?哈哈,我长孙玉笺敬你一杯。”听说,亏他力排众议让她进门,自己才能顺顺利利当上武夫人,可不得谢他吗?
“武攸宁,你知不知道,我曾也想过嫁与如意郎君,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她把酒水泼到他脸上,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拍手称快,“你毁了我。两次。”
“贺清儿不是我害死的,你却硬要算到我身上。”
“娶那么多姑娘,你开心吗?祸害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没遭雷劈啊!”
“长孙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活着,却被你欺负。家破人亡,我无处哭诉,还要强颜欢笑讨好你。武攸宁,我恨不得你死,千刀万剐。”灰衣男子扶着踉踉跄跄的她,听她骂着。
新郎过来带走新娘,那一对鲜红的婚衣时太灼眼,橘色的灯光下,长孙玉笺微翕着眼,见武攸宁渐渐走出武府,乐礼烟火声模糊了她的痴人梦语,“武攸宁,你怎么就认不出我了呢?忘了?还是根本从未记得。”
嫁过人竟还是完璧之身,这让她的新夫君更加疼惜。在长孙玉笺的唆使下,武攸暨把武府闹得家无宁日,乌烟瘴气。武攸宁躲得更远了。他再也没去潇湘戏坊,日日流连于秦楼楚馆,偶尔会酒后胡言。
唐高宗李治收到密报,是许敬宗一伙人诬告太尉长孙无忌的证据,于是下旨彻查此事。
天闷热得慌,池塘里的鱼不时地跃出水面,引得池里的藕叶一晃一晃。焦急地挨过半个月,长孙玉笺没迎来长孙家平反的消息,却接到了外公的死讯。她跌坐在池边,是她害死了外公,若不是她送去证据,外公怎么会死?望着送讯的武攸宁,她难受疯了,蹒跚地朝他扑去,死力咬着他的手腕,他的血苦到她心里。
武皇后查到密告源自武府,武攸宁一力承担,被暗地带到皇宫受罚,不知生死。
心伤过度,长孙玉笺再也拗不下,大病了一场,一年后病愈。她没有了曾经的执拗,心性慢慢平淡如水,并且,她怀孕了,虽是武家的子孙,可还是勾起了一个母亲的柔情。武攸暨呆笨了点,尚还算全心全意地对自己好。她忽然安于相夫教子的生活,只是,偶尔一走神会又把夫君看错。他们是亲兄弟,眉眼有七分相似。武攸宁,世上怎能有人如此像你却又不是你。
四、
十年前,她随舅舅在青衣戏坊听戏。趁舅舅与其他官员寒暄时,她溜到戏坊后院,见四下无人,偷偷伏在墙角抽泣。外人眼中她光鲜亮丽,然而,她心里的苦涩又有几人知?父亲姓李,她却只能姓长孙。见父亲在长孙家受委屈,她更难受,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情绪,只能小心翼翼讨好长孙家庞大的体系。
“喂,臭丫头,你吵到我了。”一紫衣男孩居高临下。长孙玉笺还来不及言语,舅舅的仆从就来了,把她匆匆带走。长孙玉笺拘束地回到舅舅身旁,周遭一阵炮竹声,浓烟四起,只听闻千马嘶蹄,一众孩童妇孺惊喊,“马贼来了,快跑啊!”长孙玉笺辨不清舅舅的方位,被一小手拽住,莫名其妙地跟着他离开。出来后,长孙玉笺才看清是刚才那紫衣男孩。他神气地显摆,“如何?刚才那些都是我的小弟们耍的把戏。”“你要干嘛?”长孙玉笺警惕地盯着他。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哭呢?”“无聊。”她甩袖转身欲走,小男孩蹦跶到她跟前囔囔,“哎哎,你吵到我武公子,想不负责就走?”长孙玉笺瞧见舅舅过来了,怕小男孩遭殃,用力推开他,笑嘻嘻扑进舅舅怀里撒娇,“舅舅,发生什么了?”“没事。”她回头时小男孩已不见。
坐在轿子里,肩上突然挨了一记,“啊。”她拾起突如其来的小青果,见上面刻着几行小字,“你哭,你不开心,好人不开心,坏人开心。”长孙玉笺忍不住笑了,真幼稚,青果背面画了一个笑脸,“我”字打了个肩头,转向另一面的好人。
紫衣男孩,武公子,从此念念不忘,一记就是十年。十年,青果早已腐烂。十年,她常到青衣戏坊听戏,遇到了贺清儿,却再没遇到紫衣男孩。百姓听闻长孙小姐偏爱骑马在长安闲逛,无人知道她其实在寻一个人。小小的长安,他们却再未遇见。
长孙玉笺一眼就认出了武攸宁,然而武攸宁却认不出她。她心心念念了他十年,换来的却是如今他满心的恨,变着法子伤害她,她又何必自取其辱。那句唱词,“月下花前痴心恋,青梅竹马忆当年”,他听不懂。
“武攸宁!”又从噩梦中惊醒,她终是害死了武攸宁。见着身畔的武攸暨,细微的一声嘲讽,武攸宁,世上怎能有人如此像你却又不是你。
太平公主丧夫,已为女皇的武则天欲亲上加亲,将女儿再嫁千乘郡王武攸暨。如此,其发妻自然成为了绊脚石。长孙玉笺与儿子莫名被带走,虽觉蹊跷却无法反抗。
醒来时身在一农家篱院,长孙玉笺没敢想会再见到武攸宁。“武攸宁?”她的声音战战巍巍,细弱游丝,但她确认他听到了,男子背过身去,肩翼颤起一阵尘埃。八年了,一个已死之人竟然又出现,还救了自己。“乾儿呢?”她的孩子呢?“死了。”武攸宁答得干脆利落。长孙玉笺拉扯着他哭喊,“为何救我而不救他?”“我才懒得多费功夫?救你不过是想你继续痛苦。”“你!”她拔下发簪插入他胸膛,为何,他永远要逼她对他恨之入骨。
点了她的睡穴,男子情绪久久不能平复,跑到外面一阵乱砍。半晌,他颓废地归来,继续守在她床前。对不起,原谅他的自私。当时只能救一人,他选择救她。不能让她恨武皇,那只会让她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他只好转嫁长孙玉笺的仇恨,恨他,至少她还能活着。
五、
迷雾中,长孙玉笺向前跑着。亲人一个个血淋淋地离开,她追不上。四周出现了许多个武攸宁,责骂的、恼怒的、生气的、冷漠的、嘲笑的。他面目狰狞地走来,手上沾满了她孩子的鲜血,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长孙玉笺越来越憔悴,打不过武攸宁,恨他真有先见之明,早早废去她的武功。下毒、陷阱、甚至扑上去撕咬,所有长孙玉笺能想到的法子她都使了,收获的却只有他淡淡的一句,“长孙玉笺,你哪还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疯妇。”哈哈,他有何资格指责她,她的一生都被他毁了。
半月后,筋疲力尽的长孙玉笺想到一个绝佳办法,自己不是一个该死之人吗?若她出面告诉太平公主那伙人,是武攸宁救了她。那些人定不会饶了他,大仇岂不是得报?识破了她的鱼死网破的心思,灰衣男子冷冷地摞下话,“你以为我会为你丧命?自以为是!”他一走了之了,任她自生自灭。
长安虽然不再是皇都,但依旧是她的家,万家琉璃灯火下依稀弥漫着过往。颠沛流离中长孙玉笺开始认命,辗转到了潇湘戏坊,成为了名冠京城的青衣戏子孙玉。真是命,她苦笑。至于武攸宁,唱了一出又一出缠绵悱恻的戏曲,渐渐明了心思,看淡了过往是非。他们不过年少时纠缠在一起,任性地彼此伤害,缘分尽了,各安天涯。
再次登台甩袖唱《祭塔》时,孙玉在济济看客中恍惚觅到一个故人。武攸宁的身影越发单薄了,他在风霜中褪去了稚嫩,鬓间多了掩不住的沧桑。暗淡的灯火下,若隐若现的灰衣苍茫得让她喘不过气。心闷闷发疼,青衣失态地颤了音色,引得一片哗然。
雨又湿了枝头,孙玉温着陈酒,侯故人来。檀香袅袅中武攸宁应约而来,曾经眉角锐利刺向她的公子哥何时变得如此眼神温和?半晌,两人一直无话,只是一杯接一杯饮着。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如此宁静,毕竟不是少儿郎与豆蔻女了。
此后,武攸宁日日来听青衣戏,不坐正座,只是蜷在灰暗的角落。而台上的戏子素面白衣,戏词翩翩,似看不到他,又似在只在对他一人唱。“回首间慌慌数年,苦等到远处白了眉眼。千山暮雪,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曲落后,角落那人鼓掌欢呼,只是静静走开。
风轻云淡,他们习惯了对影自酌,明明近在咫尺,又好比隔山万重。偶尔几句简洁的对话,无关风月。
滴漏敲起清脆的响声,孙玉把他晾在一边,自顾自背起戏词。灰衣人闭目遐思,手指依着响声依次清叩着台案。词句到了末尾,女子望向怡然自得的男子,心思缜密的她怎会没察觉他的心事重重呢?
“玉笺,”他撩拨着棋子,“我有事相求。”
六、
武攸宁的祖父武士让生前结识了一落魄文人,文人写了一出青衣戏词,名唤《青衣无戏》。武士让很是赏识,极力推崇。可惜,曲高和寡,文人去世前戏曲无人问津,含恨而终。
“知己难求,祖父穷其毕生都未能实现友人遗愿,临终前把重责交给了我们。”年少的武攸宁认定贺清儿会是能唱出《青衣无戏》韵味的人,可惜贺清儿总是推托不愿。“我寻遍了大江南北,没找到合适的人。如今才发现,最好的青衣早已遇到。”
潇湘戏坊的戏子全都乐得歪前倒后,一曲生涩难懂的戏词怎么可能在百花争妍中露头角,听戏的大多是图个乐子,哪管它风骨?再说,即使唱响了,对他武公子又有何好处?为了素未谋面的青衫客废了自己的大好年华,吃饱了撑的。
孙玉对旁人的话语不以为意,武攸宁看起来是个花花公子,骨子里却一条心思,执拗单纯。也因看出了这些,当年才能每次都惹恼他。若不遇那些坎坷,长孙家的大小姐遇到武家大少爷,或许能成就一段佳话良缘。荒荒唐唐过了半生,她想放下一切,只为自己而活,如果重新开始,他与她是否能再续前缘?
应是应下了,可她却惆怅地搪塞没有感觉,要他帮忙。“青衣无戏,流年难再。若重来,会是怎样的光景?”
华衣束发,骑着骏马流连于绿水青山,长孙玉笺恍惚真的回到的过去,母亲正坐在香喷喷的饭桌旁等她,父亲盼着女儿回来,对她炫耀今日的奇闻趣事,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武攸宁想不出,若重来,他们的初见会是什么场景,说不定根本不会相识。缘分好坏,参不透道不明。长路漫漫,他翻边了几座山,不见长孙玉笺的影子,他继续仔细找着。
月光依稀,他散乱的目光霎时聚集在凉亭之下。棋子握得温热,迟迟不肯落下。来人脚步声在空山里晃荡,停在长孙玉笺身旁。武攸宁把挂满泪痕的长孙玉笺拥入怀中,她呜咽地说,“外公常在这下棋,我总是趁他不注意时偷他的棋子。可是,他们都没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我想他们,好好想,好想。”“以后你想他们了,可以找我,说你们之间的故事。我陪你做你们一起做过的事,走一起走过的路。我会陪着你。”
武攸宁见怀中的人儿突然没了动静,低头看她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右手腕,不由得问,“怎么了?玉笺。”长孙玉笺皱着眉头,手指拂过他光洁的手腕,轻声问,“还疼吗?”“嗯?不疼啊。”她冷抽一口气,转而笑眼盈盈躲进他换里,低语,“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夜之后,长孙玉笺明白有些事,回不去了。
七、
《青衣无戏》戏词虽绝妙,却高深莫测。长孙玉笺建议把它改写得通俗易懂些,待有了名气,再趁热打铁推出原文,到时目不识丁的百姓也懂其中涵义,品味其风采。他俩商讨一天后洋洋洒洒地写出了简易版的《青衣无戏》,几次删减,多次琢磨,把长调改成了短曲。不断练习,长孙玉笺忐忑登台。
“窗前剪影捣寒衣,泪纷纷祭向何处。天涯路漫尚有端,为何君,生死各分明?泪洗烟月薄,千丝成雪。莫相忆。去嗔痴、了性情、断前尘逃苦海悟菩提。长伴古佛,青衣无戏。”一曲《青衣无戏》唱落轰动长安,引得万人空巷。
退下幕来,长孙玉笺尚带着红妆,武攸宁热着酒庆祝。长孙玉笺拂过他的鬓角,“九年,物是人非。”武攸宁干咳几声,“是啊,越来越老了。”然而酒温还未散,朱门就被冲撞开。
十几个家奴围住长孙玉笺,一个老者迈进,“孙玉姑娘,杂家刘斐,钦慕姑娘已久,望赏光寒府。”与武攸宁相视一眼,她随即推辞,“小女子见识浅薄,只能游弋于这三尺之地,不敢污了大人的眼。”
“孙玉姑娘知书达理,”仆人扶住刘斐坐下,推开了武攸宁。“许久未进后台了。若没记错,最后一次还是见贺清儿。你听说过没?也曾是潇湘戏坊的一名角。只可惜一破丫头不识抬举,杂家虽缺点东西,但怎会比不上那毛头小子。哎哎,张亚,她最后怎么着了?”
“回老爷,贺清儿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投井自尽了。”随从张亚答道。
长孙玉笺朝武攸宁瞥去,他很平静,转而朝刘斐赔笑,“叮嘱表哥几句就随刘老爷去。”武攸宁转身走到她前面,“在下是编曲的,老爷要听表妹唱曲,理当同往。”
刘府花园,长孙玉笺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霍璇。两人缓缓一前一后走着。
“我自小便以为长大后就会嫁给宁表哥,一直这么以为着。”长孙玉笺看见了霍璇眼中失去了光芒,没有生气,与霸道地撵走武攸宁所有小妾的女子判若两人。“武家人呢?他们不管你吗?”霍璇冷笑,十年前大家以为宁表哥不在人世了,她的日子没了盼头,没了依仗。人情淡薄,暨表哥取了公主后常年不归家,姑妈怎肯为了她与皇上跟前的红人刘斐作对?
“宁哥哥是个老实人,你不要让他受欺负。贺清儿就老是欺负他,我看不惯那女人。”
“宁哥哥待你不同,我只需瞧他一眼便知。若不是他护着你,我怎肯让你一直留在武府。你不知道,他一直在看你,我等了又等,他都没往我这边瞧上一眼。长孙玉笺,我讨厌你。”
“不要告诉宁哥哥我在这,小时候他说过,他的表妹是个漂漂亮亮的花仙子。”
长孙玉笺鼻子突然就酸楚了,眼前这女子,心眼很小,小的只容得下她的表哥而已。落到刘斐手上少不了饱受摧残,她是怎么熬到今日的?
还未告诉武攸宁他表妹之事,长孙玉笺就被请到了刘斐卧居。
八、
“洗净浮生戏,豪情烈绝英雄血,死生无惧誓相随。”刘斐不耐烦地打断了唱词,他大老粗一个,哪听得懂咿咿呀呀啥啊。廋干的老手粗鲁地朝长孙玉笺扯去,恨不得撕碎那碍眼的素衣。长孙玉笺退至墙角,退无可退。
此时紧锁的门被扣响,传来温婉的女声。“老爷,你爱的亵衣忘了,奴家给孙姑娘送过来了。”刘斐不情愿地去开门,不解刺儿头霍璇怎么突然转了性。开门的间隙,霍璇趁机侧身进来。长孙玉笺从门缝瞥见不远不近处站满了守卫的仆人,随时听候差遣。
检查过茶水,搜查过全身没有利器,霍璇才被守卫放了进来。递茶的瞬间,她伸手拔下长孙玉笺头上的发簪,迅速地刺向贼人。刘斐虽看上去随时可能行将就木,但能在宫里混出个模样,没有两下子怎行?老奸巨猾的他早有防备,握住霍璇的手腕使力折断,将发簪旋转刺入了她的胸膛,又抬手补上了一掌。
一切始料未及,长孙玉笺跑过去扶住霍璇,想止住她伤势。霍璇推开长孙玉笺,没有力气言语。宁哥哥的女人怎容别人玷污,她要捍卫宁哥哥的一切。气愤的长孙玉笺抬起旁边的椅子朝刘斐砸去,恶人一步步逼近,她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恶狠狠地瞪着他,宁死不屈。
木门突然被踢破,武攸宁迷晕了外面的仆人,准备带长孙玉笺逃走。刘斐一愣,见那一排仆人都倒下了,似笑非笑地盯着来人。武攸宁瞥见了躺在地上的表妹震惊不已,她怎么会在这里?奄奄一息的霍璇终于见了心尖上的人,擦去嘴角的血,扯动着喉咙,终发出三个字,“宁,你”之后匍在地上再没动静。武攸宁赤手空拳地打死了刘斐,可死了的人再也活不过来。
武攸宁杀了位高权重的刘斐,锒铛入狱。“对不起,玉笺,我食言了,不能再照顾你了。”
长孙玉笺看着栅栏中的人,冷冷道:“武攸暨,今时今日,你还要演?”那晚凉亭下,她看到他手腕上没有疤,而武攸宁右手腕上是有齿痕的,她咬的。武攸宁送来外公死讯时,她咬的。曾经,在她还以为他是武攸宁时尝试过杀了他,根本不可能成功,更何况现在发现他是武攸暨,是千乘郡王,是当朝驸马!于是她故意引来刘斐。
“看来,霍璇死前也认出了你不是她的宁哥哥。”
“你放消息长孙家平反证据来源于武家。你料定了武攸宁会一力承担。你害死了你亲哥哥。”她的声音蛮横地擦过牢房的栅栏,变成一把把匕首,锋利地剜向他。
“没错,武皇要杀的人怎能逃过?他八年前就死了,死得很惨。”长孙玉笺家给他后,枕畔入睡的她不断喊着武攸宁的名字。那一声声,是他们的催命符。一步错,步步错,他害死了亲哥哥,他不得不娶公主,他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好不容易救下了她,可她长孙玉笺呢?竟然把多年的相公错认成了别人,他恨,他痛。可后来呢,他抛弃所有的尊严,伪装成别人,只为能呆在她身旁。他烧红了眼,猛然冲向长孙玉笺,摇晃着木栏嘶喊,却又硬生生把舌尖的字咽下去,变成闷嚎,手背青筋暴现,掐得木栏咯吱响。
“武攸暨,我不会再恨你,不会再记得你。”
“武驸马真是一表人才啊,与公主当真是一对璧人。”几个新入门的伶人跑到窗前,望着骏马上恩爱的驸马与公主,争相称羡。
长孙玉笺描眉的手一抖,妆花了。
天上飘起淅淅沥沥的雨点,伶人们合上窗,各自散了。
一场凄凄暮雨尽,潇湘戏坊从此再无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