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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中之虫 “别扒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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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业厅。
今天大家都来的格外早,而上课时间又未到,氛围轻松而活跃。
授业厅四面环山,位于溪谷,环境幽深。有八扇竹窗,敞亮通风,座位设置是一人一桌,席地而坐,特别有古风感。然而想让云勿怜端端正正地跪坐着,简直就是赶母猪上树。
自然是……一腿曲起式撑着胳膊,大佬坐姿。
云勿怜看着被一圈人围在中间的陆雪琪:“……烦。”
小尹:“佩姐,你在讨厌谁?”
“你们陆女神,”云勿怜仰起身,头忽地一低,“特别讨厌,讨厌死了。”
白文轩:“佩奇,你干吗这么跟陆师姐过不去?她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呀。”
“她扒拉我。”
小尹、白文轩瞪大眼睛:“……???”
远处的陆雪琪眉眼淡薄,似有似无地往这边瞥了一眼。
课堂结束后。
水月绵绵地看着云勿怜:“五百。”
云勿怜连忙站起来:“是是,五百条都记下了,您是想直接提问我,还是我现在就默写?”
“既然这般自信——”水月微昂起头瞧了瞧她,“雪琪,交给你了。”水月一拂袖子,带着其他弟子出了门。
文敏大师姐微笑着从她身边经过,小尹师妹充满崇拜地多看了她两眼,白文轩冲她比了个手势:“加油!”
云勿怜:“……妈蛋。”
下了早课之后,所有人都会移步静竹轩附近的练功场,进行自我修炼。
今日阳光明媚,清风正好,当人走光后,授业厅变得格外静朗。
陆雪琪整好书,来到云勿怜身边。
云勿怜依旧大佬坐姿,一副一脸淡漠的惹打模样。
陆雪琪:“纸,笔。”不知是否是云勿怜幻听了,竟能从里面听出一丝傲娇宠溺的味道。
云勿怜心里骂了一万遍,自己在想什么。从这种高冷腹黑的人嘴中能蹦出点儿什么好听的,昨天晚上还要自己抄十遍那狗屁戒律呢。
云勿怜当机立断道:“我就默一遍。”
“不默。”
云勿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默。”陆雪琪坐在她身边,在桌子上铺了一张纸,淡淡地说:“浪费时间。”
云勿怜转动了两下浅棕色的眼珠,看着她。
陆雪琪拿起细柔的狼毫笔,在砚台上捋了些墨:“上课为什么装作不好好听。”
云勿怜坐好身:“我哪儿装了,你别瞎说。”
“你很想学会御雷真诀,”陆雪琪看了她一眼,手中笔轻磨白纸,沙沙写下些清丽的字体。“你这么一装,师父以为你基础不够,便未打算这么早教你。”
她这是在教授她。
全峰第一主动帮自己补课,有这种好事,不学白不学。
云勿怜笑了起来,俯在桌子上看她写字:“那你怎么知道我基础够了?”
“刀工细腻敏捷的人,驾驭神剑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快就可以了?”
“否。使剑如提笔,挥剑如立字。”陆雪琪笔锋宛转,轻拢慢捻,一个个字如出水芙蓉般从笔尖下生出来,“你的课外书籍有很多都是历代书法碑帖,料想你应知道立字的关键。”
“结构。”云勿怜脱口答道。
“结构需注意什么。”
“嗯……立体?”
“……你抬头看看此屋的结构。架梁之椽——”
“有粗有细。”
“为何。”
“若都是粗的,岂不太粗苯难看。若都是细的,又架不稳。”云勿怜说着说着便明白了,“所以立字结构的精妙之处在于有粗有细,剑法在于有张有驰,有快有慢,轻重缓急都要有。”
陆雪琪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白皙清隽的脸上,淡淡吐出两个字:“聪明。”
云勿怜难得从这冰块嘴里听出一句夸赞的好话,开心地第一次露出来两个淡淡的梨涡小坑。她的梨涡本不明显,除非笑的动作特别放开自然,要不然根本看不见。云勿怜以前大多是官方假笑,这次倒是发自内心的。
有时戏精当久了,也很累人的。
“若你在糯米小汤团里放的白梨切花雕刻得如此精细,我也不会教你。”陆雪琪写了小半张字,停了笔。
“……”云勿怜把头转到胳膊里,“昨晚的事说好的不要再提。”
“好了,看着。”陆雪琪把纸挪到她跟前:“神剑御雷真诀分七步,每一步虽然极快,但都有其对应的动作或口诀。所有口诀皆在心下默念,动作要领我已简练写出。第一步是引雷。”
云勿怜心下轻轻默背着第一行字:“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神剑御雷真诀,陆雪琪的成名绝技。
不久之后,这货还会成为年轻一辈中第一个到达上清的人。
云勿怜已将水月发给她的基础讲义(玉清前三层)连夜过了一遍,就在陆雪琪月夜加练的时候。
云勿怜采取囊萤映雪的方法,一晚上头悬梁锥刺股,看得眼酸腰痛,可把自己给感动坏了,然而还是被陆雪琪这个多事神通给发现了。
别人比你优秀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陆雪琪,”云勿怜边看边说,“你现在是玉清八层吧……听师姐们说,你简直就是大佬加小仙女级的人物,入门七天就玉清一层,十几岁就直逼上清,这是老一辈人几十年都无法企及的,修炼速度比堪比青叶老头啊。我觉得你太牛批了,当你同学压力山大。”
“话多。”陆雪琪毫无表情道,“闭嘴,背书。”
“夸也不让夸,凶得要死。”云勿怜闷声道。
乌云轰隆隆压过来,天上忽然传来一阵瑟瑟的雷声,正在念口诀的云勿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引来了真雷,却不知如何操控,极担心劈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抓住陆雪琪求救:“……”
陆雪琪沉声道:“下雨了。”
“你又没拿剑,雷不会打这么响。”陆雪琪把她的手拿开:“把这些背会,我去找伞。”
陆雪琪字体极漂亮,看着就是一场视觉盛宴。云勿怜扫了一遍,默背了一遍,就记牢固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四周都是烟雨朦朦的山,屋檐下淅淅沥沥,雨下的越来越大,俗话道夏末之雨暴如雷,若再不走,恐怕连续几个小时都是那种豆大的雨滴。况且小竹峰不是山么,再出个泥石流什么的……天啊,不行,得快走,回到平地上去。
“东西别拿了,要湿。”陆雪琪在门口撑起竹伞,“只剩这一把了。”
“不用跟我和,你自己撑着。”云勿怜走到门口,看着雨点道:“我没有跟人撑伞的习惯。现在雨还不大,路又近,我可以淋着走。就这破雨势,我还不至于用伞。”
陆雪琪垂眸看了她一眼。
云勿怜无意间作死吐露的意思是:你真矫情。
以及老子不愿意跟你同撑一伞。
云勿怜也没察觉到陆雪琪的冷气,接着补充道:“这伞太小了,两个人绝对都淋个半湿,还不如一个人全干的回去,你说是吧。”
她说罢即跳入雨中,身姿格外玲珑。
雨嘛,就是用来淋的。
当一个人如往常一样插着兜不慌不忙地缓步走在雨中,看着别人撑着伞灰溜溜地疾走,是件很有趣的事情,虽然可能会招来“脑子进水了”的看法,正如陆雪琪此时对她的感受。
云勿怜开始不疾不徐地走着,顺便抬起头欣赏着远处的茫茫雨景。
真他妈好看。
陆雪琪撑着伞,离云勿怜好几丈远,走在道路的另一侧,声音和着雨水道:“我听说,每一滴雨中,都蠕动着不止一条细小的虫子。”
云勿怜脚步一停,瞬间僵硬:“……”
陆雪琪继续淡然地走着:“你看不见的空中有密密麻麻的虫子。”
雨水不断从空中划落,滴在身上。云勿怜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心跳加快:“……”
“头发里有很多很多的空隙。”陆雪琪幽然道,“衣服里也有。”
雨。
蠕动。
看不见的。
细小的虫子。
密密麻麻的虫子。
头发里和衣服里。很多很多空隙。
用词如此精当,把云勿怜的软肋拿捏得十全十美。云勿怜浑身发颤,觉得雨水浇在身上的感觉简直就是在泼浓硫酸。
这死魔鬼,确定是书里那个清冷如画、少言寡语的陆雪琪,简直就是个腹黑祖宗,简直要吃了人才罢休。
云勿怜几乎哭着捂着头发跑到陆雪琪伞下。
就算那边站的是魔鬼也要跑过去。
“……快走!快走!我要回去!”云勿怜抱着伞柄,一只手燃起惨烈的火光,风雨凄惨地喊道,“你这满肚子毒水的东西!我恨死你了!和着就和着嘛!你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你这么喜欢研究虫子去亚马逊森林找贝爷好不好!”
陆雪琪冷笑道:“这伞太小了,两个人半湿,不如一个人全干的回去,你说是罢。”
云勿怜:“……”
雨越下越大,云勿怜死死地攥着中间的伞把不松手,为了避免雨滴落在自己身上,顺着风雨之势,不断往里钻。
“别扒拉我。”陆雪琪闪开身子。
云勿怜:“……”
“我再也说你坏话了,我再也不说你扒拉我了!”云勿怜真快哭出来了,一下扑到陆雪琪身上抓着不放。这种女人实在玩不过,先世维持多年的大佬形象在这一刻消散殆尽:“我刚刚说的都是锤子,我他妈就想跟你和着打!我最讨厌一个人淋雨了!”
陆雪琪比她高半个头,手臂绕过去,把伞举过她头顶:“以后下雨别跑,滑。”
云勿怜惨兮兮地胡乱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