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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一盏斗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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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盏斗彩缠枝莲纹高足盏碎在地上,茶汤泼溅开来,洇湿了地毯上一小片宝相花纹。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小丫鬟立刻跪下来收拾碎片,动作麻利,大气不敢出。
晏老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晏锦姝已经抢先道:“祖母莫怪,孙女方才手滑了。回头让桃鹃拿我的份例赔一盏新的来就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往雪凝那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带着几分得意。
雪凝站着没动,目光低垂,她的姿态还是那副温顺模样,倒是她身边的秋月,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晏时熙皱了皱眉,看向晏锦姝,低声道:“姝儿。”
晏锦姝充耳不闻,自顾自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又皱了皱眉:“这茶凉了,换一盏来。”
她大哥哥和二哥哥生得好,一个清冷端方,一个温柔和煦。那些打着幌子来做客的表姐妹,管她什么高门贵女还是大家闺秀,每次见了她两个哥哥,都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做作样子。
因而今天一听又有劳什子表姐妹要来,晏锦姝特地早早打扮了一番,就等着看好戏。
只见这新来的表姐不仅长得妖妖调调,还做了什么手帕香囊到处送礼,心下立时觉得这人果然是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
晏时熙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今个儿三妹妹频频挤眉弄眼,又不知在想什么坏点子。
这个妹妹的脾气他向来是知道的,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性格傲慢娇气不说,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便是她嘴里说了别人欺负她,都只能反过来听。
晏老夫人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到底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话吧。”
又看向雪凝,语气温和了几分,“阿凝也坐,别站着。”
雪凝应了声“是”,在末座一个绣墩上坐下
晏锦嫚坐在她对面,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忽然笑着开口:“雪凝姐姐真好看,方才一进门,我眼睛都看直了。姐姐从前在渝州是不是也这样招人喜欢?”
雪凝抬起眼来看她,眼睫轻轻扇了一下,声音柔柔的:"六妹妹说笑了,渝州区区县城哪里比得上洛阳呢,倒是六妹妹,生得这样标志,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晏锦嫚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素来以容貌自矜,在府里姊妹中出挑惯了。方才那句"招人喜欢",本是想刺一刺雪凝,叫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外来的小破落户。
没想到这沈雪凝牙尖嘴利的,到底是夸她还是贬她,倒有些说不清了。
晏锦嫚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喝了口茶。
晏时熙在一旁看着,目光忍不住又往雪凝那边飘了一回。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只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柔和的阴影。
晏老夫人又问了问雪凝近来读什么书,身子可还适应。
雪凝一一答了,声音温温软软的,落在耳朵里格外好听。
晏锦姝在旁边冷着脸听了半晌,忽然插嘴道:"雪凝表妹如今在府里住着,可有什么打算?我听说你娘不在了,家里也没个依仗,总不能在国公府住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晏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训斥,雪凝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四姑娘说的是,雪凝也知道自己身份微薄,不敢奢求别的。只盼着能在府里学些规矩,长些见识,日后若能寻一门安稳的亲事,不再拖累姑母和老祖宗,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她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染上一层浅粉,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情绪。
她低下眼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雪凝不敢肖想太多,只愿不给府上添麻烦就好。”
她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卑微,暖阁里的几位夫人小姐都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晏老夫人更是心疼得直皱眉,瞪了晏锦姝一眼:“姝儿,怎么说话的?”
晏锦姝被她瞪得有些心虚,撇了撇嘴,到底不敢再说什么。
晏时熙站起身来,朝雪凝拱手道:“雪凝妹妹不必妄自菲薄。既来了国公府,便是府上的客人。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就是。”
他的语气温和,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雪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水光,湿漉漉的,像被晨露洗过的花瓣。
她朝他弯了弯唇角,声音轻轻:“多谢二哥哥。”
晏时熙心头又是一跳,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晏锦姝瞥了一眼,岔开话题道:“哦,二哥哥不是去绿城玩了吗?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晏时熙放下茶盏,笑着摇头:“什么叫去绿城玩?大哥在那边得了这白貂,心里记挂着祖母,一时又走不开,托我送回来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跑一趟腿就是了。”
晏老夫人一听到大孙子,面上便泛起笑意,伸手抚了抚膝上那张油光水滑的白貂裘:“你大哥也是个心细的。外头事忙,还惦记着家里。”
她顿了顿,到底没多问什么。
大孙子如今在外头做的事,她心里有数,替贵人办差,不好张扬。
有些事家里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只当寻常裘皮收下,不多追问,便是给他省事了。
“这貂儿瞧着品相极好,你大哥费心了。”老太君抚着裘皮,又将话头转向晏时熙,“倒是你,来回奔波辛苦了。只是你孤家寡人一个,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不至于什么事都得自己跑。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晏时熙摇头,“大哥都未娶妻,我一个小的怎么能反越过去。”
提起大少爷,老太君默了默:“霁儿什么都好,只是……罢了罢了,他外头的事多,也顾不上这些。”
晏锦姝撒娇作痴起来:“老祖宗偏心呢,怎么一水儿地光记着二哥和雪凝姐姐,都不和姝儿说话了。”
“嫚嫚也想老祖宗呢。”
一个开了话头,一个两个都争相腻起来,晏老夫人见气氛缓和了些,便让丫鬟们重新上了茶点,又拉着雪凝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方才打发各人散了。
一出瑞福堂,晏时欢挤眉弄眼的凑上来,挨着晏时熙笑嘻嘻道:“我听祖母意思,似嫌二哥房中冷清啊,什么时候能喝上哥哥喜酒啊?”
“ 喜酒?”晏时熙收拢折扇,当头一敲:“ 若你喜欢,我现在就去请祖母给你相看相看,寻上一两房娇妻美妾,洞房花烛夜喝那交杯酒岂不快活?”
晏时熙后跳一步,捂着额头表情夸张道:“ 哎哟,弟弟我只不过见那表姑娘倾国之色,且柔顺温婉,就是听说只家室差了点,给二哥做不得夫人,做个妾室也使得。”
晏锦姝正气今天哥哥没有给自己出一口恶气,现下一听,火气更是腾腾地往上冒。
哪来的破落户就想攀折她哥哥,做她二嫂?
思来想去更觉雪凝心思不纯,一时又气晏时欢只晓得贪图美色,气呼呼道:“天底下的漂亮女子多了去了,你若是喜欢便都叫了三叔娶回家,左右你家床大、人多、热闹。 ”
这种话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能说的?
晏时熙一听,手里的白玉扇子都险些跌掉了。
晏时欢那臭小子便也罢了,到底是一个男子。
可晏锦姝这话叫人听了,只会教人觉得国公府没了家风教养,一个国公府嫡女比那小门小户还不如,嘴里竟说出这种不知羞的话。
“ 闭嘴!”晏时熙当下就急了,一手捂着晏锦姝的嘴巴,左右看了看再没有第四个人,身边又俱跟着他们的从小到大带在身边贴身奴婢,稍稍放了心。
赶走晏时欢后,一路拽着晏锦姝马不停蹄回了禧月阁,关上门。
想起那姓沈的,晏锦姝干脆把锦帕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嘴里嚷嚷道:“就是讨厌讨厌,二哥你干嘛,你是不是也被那破落户迷……”
“晏锦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晏时熙确实对今日新来的表姑娘颇有好感。但是君子动情,发乎情,止乎礼。
更何况他和那沈姑娘只是见了一面,现下只是略有些好感罢了。现在却听见妹妹嘴里不干不净,不仅没有意识到错误,反而愈演愈烈。
晏时熙心里也生出了些火气,当即二话不说截住话头,面上带着十分严肃道:“刚刚那话是谁教你的! ”
晏锦姝千娇百宠长大,爹爹不管后院之事,娘亲则是什么都随她意,甚少对她红过脸,便是骂一句也是少有。
二哥哥平日里最是温柔好性子,今日居然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凶她?
晏锦姝又气又急,叫嚷道:“没有,我没有,她不就是漂亮了点…… ”
“锦姝住嘴!也是我和大哥平日里不在家,娘又太过溺爱你,竟把你教成现在这种不知羞耻的性子。 ”
晏时熙冷声道:“好好,是不是你身边的丫鬟,现在就…… ”
“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晏锦姝一听哥哥似要真的动气,生怕他开口就要换了身边丫鬟,连忙认清现实软声撒娇,承认错误。
她身边的桃鹃和梅燕那都是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个个衷心不二。要知道大家族里面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那就是小姐们在外的脸面,身份的象征,若是此番骤然换了,以后出去教人看出来岂不丢死个人?
“桃鹃和梅燕都是我身边的大丫鬟,要是没了她们我以后还怎么出门啊?那不丢死人了,怡宁郡主还有玉珠姐姐都会取笑我的……”
“ 我,我只是一时生气嘴快,不是有意的,二哥你就原谅我吧。”
桃鹃和梅燕见状也立时跪在一旁,齐齐求饶。
晏时熙低头思忖片刻,想着也不能没有一点惩罚,以免以后不长记性。
当即冷冷道:“ 你这一个月都不许出国公府的门,今日身边这两个丫鬟扣三个月月例,以儆效尤。”
闻言只是禁足,且晏时熙需要读书不能常在府中,晏锦姝连忙应好。
却不想晏时熙曲起手指,弹了个脑瓜崩儿,冷声道:“ 别想着阳奉阴违,也别想着我在书院管不了,你好偷偷溜出去玩。若是被我发现了,我就直接一起告诉大哥。”
长房的大少爷晏时霁是晏锦姝最惧怕的存在,天然身份贵重,在国公府最是说一不二。晏锦姝小时候没少在他手里受委屈,又不像娘亲和二哥,只消撒撒娇哭上一哭,便左右拿她没办法。
现下光是听到大少爷这三个字,就吓得脸色发白,当即垮着脸,嗓音拖地长长的娇声道:“ 二哥,二哥——”
晏时熙板着一张脸:“撒娇也没用。”
眼见晏时熙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乖乖认命。
可她哪受过这种委屈,于是心里难免又迁怒埋怨上雪凝,只一面就让向来疼她爱她的二哥哥为这一点小事就惩罚她。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晏锦姝会有这种想法,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晏时熙岂是那等子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的登徒子?晏锦姝今年十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过几年也要议亲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以后结亲的必然也是高门贵族,可豪门内宅里头的弯弯绕绕何其多,妯娌又是那般好相与的?
若是晏锦姝现在这般脾性,以后还不知要吃什么样的苦头。晏时熙此刻有心约束,乃是真真正正的以兄长之身为了锦姝考量。
只晏锦姝现在满脑子怨怼,想不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