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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李依依春黯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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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彤彤的太阳,慢吞吞地从东方露出头来,早出的鸟雀“啾啾”地鸣叫着在树梢上蹦来蹦去,呼唤着伙伴,淡淡的青草香随着微风一阵阵扑面而来。梦珍由小瑞扶着,照例到慈宁宫问安。远处,一队人迤逦而来。近了,才看出是姐姐和皇后。
一袭绛红凤袍,“大拉翅”上金玉摇曳,皇后与姐姐说笑着走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姐姐请安!”梦珍上前行着礼,心里却厌恶起这些乱七八糟无处不在的规矩来,进来没几天,光磕头行礼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了。
“呦!这不是景仁宫的主子吗!快起来吧!”皇后侧着身子摆了摆手。
“妹妹快别多礼了!这几日还好吧?妹妹刚进宫就蒙受皇上宠幸,姐姐真为你高兴啊!”满面盈着笑,瑾儿拉起了她,三人一起进了宫门。
“嗯……呵呵,珍儿诚惶诚恐!”梦珍本想有机会告诉姐姐,皇上与她并无肌肤之亲,可现在无法明说。而且皇后在场,姐姐此时提起这事……梦珍看着姐姐的一眼笑意,不觉打了个冷颤。
“儿臣给圣母皇太后请安!”
“永和宫瑾嫔给老佛爷问安!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仁宫珍嫔给老佛爷请安!”
“呦!今儿怎么一块儿来了!都起来,都起来。小李子,看座!”老太后半倚着靠背,抬手笑道,青莲纱绣折枝花蝶大镶旗服显得格外富丽。“你们都是刚进的宫,在宫里可住得惯啊?”
“回老佛爷的话,都习惯!”
“习惯就好,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开口。这皇宫啊,看着威严肃穆,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己还得亲亲热热、和和睦睦的,才像一家人!”太后一席话说得暖人心肺。“瞧你们这一个个风华正茂的,真好啊!看着你们啊,才知道我老啦!”
“老佛爷您还是花容月貌,一点不老!”瑾儿笑道。
“还什么花容月貌啊,都这个岁数了。倒是你们,都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说着,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只顾喝着茶,并没留意。瑾儿笑着低下了头。
“那是珍儿吧,怎么一直不说话?过来我瞧瞧!”
梦珍吓了一跳,恍惚着向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几步,就到了慈禧身边。这还是来这之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慈禧,这个晚清最著名的女人。年近六旬,却依旧容光焕发,目光炯炯,暖暖地笑着,拥起了眼角的鱼尾纹。她拉起梦珍的手,“这孩子长得越发水灵了!听说你字写得好啊,我小的时候也爱写字,咸丰爷还夸过我的字哪!有功夫你到慈宁宫来,咱娘儿俩切磋切磋!”
“珍儿的字怎敢与老佛爷相比,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不登大雅之堂!”
“有什么雅不雅的,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自古以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瞅瞅古往今来,那些个没有德的文人,都是须眉之物。依我说啊,咱们女的也该写写字看点书什么的,谁说咱们比不上男人了!你们几个都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时也多走动走动,切磋切磋。进了宫就都是自家姐妹,朝堂上的事虽说帮不上,可保着后宫和和气气的,让皇上下了朝有个舒心的去处,可是分内之事!”
“是!”三人齐声答道。
退出了宁寿宫,一路上想着太后刚才的几句话,乍一听淡然无味,细品却是意蕴无穷,且句句切中要害。“日子还长着呢!”梦珍絮叨着,这既劝慰了皇后和姐姐不要为一时不得宠而怨愤,也警告了梦珍不能恃宠而骄。至于下面那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评论,看似豁达开明,却是反弹琵琶暗指了后宫不许干政的宫规。不过短短几天,好像太后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了,甚至连毛孔都看穿了,真不愧是执掌晚清政权近半个世纪的女人。梦珍想着想着,不觉打了个冷颤。
再抬首时,景仁宫已到。朝阳初旭,飞檐翘壁在阳光下绚烂无比。几个宫人正在打扫着庭院,鸟雀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凑着热闹,料峭的春寒里竟有了一丝暖意。刚才的寒冷顿时去了一半,一弯浅笑浮上嘴角。几个贴身宫女出门迎接,看着一个个豆蔻梢头的女孩俯身请安,心里竟抽痛起来,想当年自己这么大时,还在傻傻地为了是骑单车去郊游还是在家看电视的问题苦恼不已,而这些孩子们却已经挑起了过重的担子。心生怜悯,何不尽我之力还他们一片蔚蓝的天空呢?梦珍一面走着神,一面扶起地上的宫女,忽而玩性大发。
“今天天气多好啊!”
“是啊!主子!您看那日头,又红又大!”小瑞抬手护着眼睛向东望去,一脸的朝气。
“咱可不要辜负了这好天气啊!进宫好几日了,都没好好玩过,”梦珍向着身边的侍女们笑道,“不如趁着今天,咱们都认识认识,好好乐呵乐呵,你们说怎么样啊?”
宫女们面面相觑,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子吧。
看大家一个个都呆若木鸡,梦珍索性走上前去拉起了两个宫女的手,“大家都别愣着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今后就是姐妹了,外人面前规矩不能少,可关起门来咱们就没那么多规矩了了,今后只要没有旁人在,你们跟我就不必恭恭敬敬的了,咱们都差不多大,一起玩玩闹闹的才热闹啊!”
见大家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梦珍朝小瑞使了个眼色,小瑞立即笑道:“是啊!是啊!你们是不了解咱们主子,她在家时和我们都是不分大小没上没下的!这进了宫好容易憋了这几天,看来今儿是要原形毕露了!”一席话说得宫女们都掩口而笑。
梦珍也撑不住笑了,“好一个尖牙利口的丫头,看我不打你!”说着撸袖向小瑞打去,小瑞忙躲在一个小宫女身后,连声求饶,“好主子!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她求饶,梦珍收了手,回过身去,“还算识相,说,你不敢什么了?”
“奴婢今后,再也不敢……不敢当着主子的面说实话了!”小瑞忍着笑说完,立即笑倒在小宫女身上。
听得说,梦珍立刻转回头来,冷笑一声,瞪着小瑞:“真是反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向小瑞扑来。一旁的宫女们看她主仆二人扭做一团,真是大开眼界,一时竟不知作何反映,都痴痴地看着,笑着。小瑞拉了拉身旁的宫女,“姐姐救命!”小宫女回过神来,挡在小瑞前面,“主子就饶了小瑞姐吧!”
梦珍放开小瑞,“也罢,看在大家的份上今儿就饶了你!”梦珍一面理着衣衫,一面说道:“不闹了,咱们玩儿点有意思的吧!你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啊?”
“回主子,奴婢们平时都不怎么玩的,也就是踢踢毽子什么的!”
“嗯!还有跳格子!”一个略小一些的宫女急忙说道,眼里忽而闪着亮光。
“咦?跳格子,我也爱玩!”梦珍拍着手,“就玩这个!”
一看主子来了兴致,小宫女们也拍手称好,忙着找来石子在地上画着格子,大家定了先后,选了裁判,欢声笑语,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红日又西,用了晚膳,有小太监来传旨,叫梦珍去养心殿侍候。换了着装,上了步辇。
养心殿。梦珍一身玉色长袍,一根大辫子垂在身后,俨然一个风流美少年。
“珍儿,你穿男装比穿女装还好看!”清朝皇帝不准在白天召幸嫔妃,嫔妃若进养心殿,必着男装,以作“陪读”,侍候皇帝。
“那是,男装多方便,又帅气!”一段日子的接触,梦珍觉得光绪是个性情中人,不拘小节,也就不用“奴婢”来“奴婢”去的了。
“你是在广州长大的,那里和京城一样吗?”
“一点不一样,有好多外国人。那时候常常女扮男装跟着哥哥出去玩,有个康有为,在那讲学,文师傅与他相与甚厚,他提倡变法图强,他的《新学伪经考》里讲应‘雪先圣之沉冤,出诸儒于云雾’,把孔子奉为变法始祖,写得慷慨激昂,令人振奋,还真是有才!”心下暗想,高中时可没少在他身上花功夫啊,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在这深宫大内,身旁的人是唯一的依靠,这一番话,只怕说道他心里去了吧。
“你知道康有为?还知道《新学伪经考》?”
“广州几乎无人不知!”梦珍敷衍道。
“那你一定知道强学会,知道维新变法啊!你对这事怎么看?”
“如今时世巨变,英法相继改革,日本明治维新,均踏上自强之路,而大清还自诩‘天朝上国’,墨守旧制,必然落后于各国,只得割地赔款,以求自保。可‘以地侍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何时是个头啊!沙俄野心勃勃,英法虎视眈眈,如果再不革新……”就目前而言,维新变法的确是种进步的思路,梦珍一时忘情,只顾顺着说下去,忽想起早上太后的话语和“后宫不许干政”的祖训,忙闭了嘴。
“说得好!怎么不说了?”光绪放下笔墨,拍案叫好。
“奴……奴婢忘了,后宫不许妄言朝政,请皇上降罪!”梦珍忙放下手中的墨。
“朕恕你无罪!快起来,这后宫之中不许干政的规矩只怕早名存实亡了吧!你这一席话真是说道朕的心坎儿里了。好一个珍儿,巾帼不让须眉!”想不到这番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嘴里说出,光绪激动万分,可想到自己的处境,愁云又上,“朕何尝不想变法图强,只是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啊!强学会也被抄了,你进宫那日带来的密信就是他们冒死呈给朕的!”
“皇上,变法是项大工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须从长计议,民间有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不必如此忧虑啊!”梦珍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美丽的谎言竟脱口而出。
“说的是,朕如今刚刚亲政,有这些有志之士相助,一定能大展宏图!”他看着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清强盛的未来,大眼睛闪着亮光。梦珍低下头,心绪纷乱。
“你陪朕到御花园走走吧!”
桃李芬芳,争奇斗艳,暮春的花园,香气袭人。一株白牡丹含苞待放,梦珍忍不住捧着花苞,端详起来。玉手捧花,白里透红,花人交映,说不上是花比人妍,还是人比花娇。光绪看着看着,不禁情丝涌动。原本只觉得这个女孩与众不同,不似他人谨慎刻板,没想到胸中自有丘壑,竟如知己一般。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梦珍不禁低声吟道。
“这是黛玉的《咏白海棠》,你读过《红楼梦》?”
“知道一点!”岂止读过,梦珍可是不折不扣的“红迷”啊!
“朕也读过!这真是一部奇书,草蛇灰线,伏延千里。迷雾重重,真假难辨。万艳同悲,千红一哭,可歌可泣。这曹雪芹为天下女儿著书立传,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只可惜‘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啊!”这千红万艳,不过是封建专制的牺牲品,想道自己的命运,梦珍不寒而栗。
“是啊!宝玉天纵奇才,却无心仕途经济;黛玉心窍玲珑,却难讨长辈欢心。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可最后还是落得个绛珠魂归,神瑛泪洒,天人永隔。天不遂人愿,天不遂人愿!”光绪感叹着,忧郁的身影在这繁华锦簇中更显得孤寂单薄。
“他们惺惺相惜,红尘之中互为支撑。木石前盟,心有灵犀,一句‘你要说的话,我早知道了’真是胜过千万句海誓山盟,情到深处,也不过如此吧!即便是天人永隔,镜花水月,也有过‘曾经沧海’,不枉此生。”梦珍看了看光绪,顿了顿说“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人更要坚强地活着,才不辜负这天赐奇缘。”
“厚天高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孽海情天,谁又能逃得出啊!既有了木石前盟,又何来金玉良缘,真是造化弄人。”光绪摇着头,“珍儿,黛玉和宝钗,你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
“都不喜欢?这倒怪了,自书成以来,人们不是贬钗扬黛,就是抑黛扬钗,她俩你都不喜欢,那喜欢谁呢?”
“黛玉太过孤标傲世,也太痴情善感,只得落个泪尽人亡,花随人散;宝钗太过精明冷酷,城府太深,最后还不是独守鸳帐,‘金簪雪里埋’。我喜欢湘云,她豪爽乐观,敢想敢做,出淤泥而不染,身陷坎坷,却毫不在意,总是带来一片欢笑,让人如沐春光。做人就应该这样,阳光潇洒,不畏艰险。”
“说的好!‘阳光潇洒,不畏艰险’。我看你这一身男儿扮相,倒有几分像湘云,真是比孙行者还孙行者,哈哈!”光绪突然仰面笑起来。
“去!我是孙行者,那你就是那个苗而不秀的银样蜡枪头!”
“大胆珍儿!竟敢说朕!”说着挽袖追来。梦珍一面笑着一面急忙跑上台阶,跑至长廊转弯处,正欲回头,忽觉撞上一人,抬头一看,一件明晃晃的珍珠云肩映入眼帘。
“给亲爸爸请安!”追上来的光绪单膝跪下,仍在气喘吁吁,看梦珍没有反应,便拉了一下她的衣襟。
“呃,给……老佛爷请安!”梦珍匆忙行礼。
“起来吧!”太后慢步走近。梦珍呆立着,只见她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来。不会是要打我吧!像我这样穿的不伦不类还带着皇上乱跑是不是太过了!梦珍一惊,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手向自己伸来,梦珍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却见那只手将自己扰在胸前的辫子轻放到了脑后,一方绢帕抚上脸来,“瞧瞧这跑的,一脸的热汗!进了宫还跟小孩儿似的,头发都乱了!”温善的语气,梦珍一时竟没回过神来。身旁的光绪又拉了她一下。
“孩儿以后不敢了!请老佛爷宽恕!”
“小孩子家玩玩闹闹也没什么不好,可得注意着身体,别着了凉,也别顾着这个,忘了那个。到底不比寻常人家啊!”边说边看了一眼光绪。
“是!谨遵亲爸爸教诲,儿臣以后不敢了!”
“呵,也没什么,年轻人总死气沉沉的也不好。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恭送老佛爷!”
又是有惊无险啊,梦珍长出一口气,这一脸热汗只怕都变成冷汗了吧!看着光绪,似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