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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会偶尔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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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偶尔抬头看看帘子外分立两侧的人。
细竹帘把人隔成一断一断的模糊。
他们穿的衣服都是一色素白的华丽。
起风的时候,透过帘子看人就象是在看泛着涟漪的湖水中的倒影。如同镜花水月,真切却不可触摸。
我的衣裳也是一色晶莹的素白。简单的裁剪,没有任何的花纹图案。绣语气平和的说天川冰蚕丝是染不上任何颜色的,然后把我扔在地上的衣裙拾起,转身又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套干净的放在桌上。她转身的时候,桃红色的裙子优雅的舞出一个圆,裙边绣的那几只五彩蝶跃跃欲飞。
我偶尔会想,他们透过帘子看到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的倒影呢?会不会只是一片被割裂得碎碎散散的白?
绣站在我右侧前一步的地方,手在身前展开一张长长的纸卷,上面记载着许多的名字。她依次宣读,每次都会有一人应声出列,上前拱手作揖,低眉垂目的仔细听着。最后自帘前3米外的一个供几上取走一个信封。
这井然有序的一切如同春日飘落的柳絮。轻柔无声,一团落地了另一团又入了你的眼,而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团和上一团有什么区别,将来的下一团又会有什么不同。我所要做的,只是端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当绣转身让蝴蝶在她群边飞扬起来时,我就可以回去了。
日子在柳絮的飘飞中安静的前行。
我的头发已经垂到了腰际,绣不再替我梳复杂的发式,只是拿木梳一缕一缕的把发丝梳顺,将缎子般的头发用一根纯白的丝带松松的系在身后。
我也可以自在的去那片长满了齐腰蒿草的山坡了。当我避开绣指责的眼神,推开绣栏在我身前的手奔向后山坡时,是一种期待已久的释放的轻松。
在那一瞬。我得到了一些渴盼已久的,就在失去另外一些的同时。我无法权衡究竟是得到的宝贵还是失去的更令人惋惜。
五月是个微微炎热的季节。
后山坡的草疯狂的抽长,拥挤着覆满了整个山坡。连着山坡的远处是片树林,如同一道绿色的屏风,把天与地相连的边缘就这么严实的遮了起来。
小雨在这个时节是不会停止的。有如细细的牛毛,随风依附在任何触碰到的东西上 。
草叶绚目的油绿因为覆上这层绒绒的外衣也变得柔和湿儒。
在这样的雨中,我是不是也会柔和如初生呢。
躺在草丛中,细长的叶片纵横交错着,天空被分裂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除了飘过的云和纷飞的雨,这一块块的天空都是静止的。我缩在草叶编织的空间里小心的屏住气,担心天空会被我吹散,犹如随风的雨滴。
从不担心绣裙角那舞在桃红天空中的五彩蝶会迷路到我的天空中来。
这是我的游戏。
这是我一个人的游戏。
*** *** ***
绣把头发全部盘上去的时候就是每月朝会的日子。
当手套上经纬分明的织造纹路已被来回数了很多遍后,我抬起头。
眼前不是平日的虚幻的镜花水月,眼瞳中被一团暗色的黑添满。漫天漫地的黑,却又诡异的弥漫着细细的白丝。象个沉重而又螺旋的黑洞,呼吸都被吸入的,一刹那间好象失去了自己。
无法意识这种感觉是何时结束的。恍惚醒来时,黑洞已经收敛在一个角落中,剩下小小的一点。即使如此,在一片沉静的纯白中,就这一点还是那么的突兀刺目。
风起,帘晃,黑色的小点也那么一漾一漾的从眼里渗入到我的心里。
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在山坡上回想那次的感觉。可是很多事本就是模糊的。每当我想把模糊的事情拨清楚时,心里却似乎被什么揪住,用疼痛警告自己该停止了。害怕疼痛的感觉,也担心清晰后也许带来的残酷。于是模糊继续。选择了遗忘,心就不会再痛了。
时间已经经历了夏和秋,走到了冬末厚雪纷扬的时候。
绣是无法阻止我出门的。她的眼神永远都是那么的平静。
好几次她端着水盆已经走近我的房门,撞见了正要出去的我。什么话都没有。只是颔首后从我身旁绕过,进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氤氲的白色水雾随着她消散在了我的眼前。
有点愤懑又有点失落。
冬日的山坡只有起伏的皓白。
天地不再分彼此不再分深浅,映入眼瞳的只是单单的一色。连鸟儿都不会有心在这样的纯静中破上一笔。
我微微的合上眼,仰首。感受着雪粒落在睫毛上那阵阵的轻颤。长长的黑发在风中与雪花纠结着飞舞,耳边只有衣裙追随风的羽翼而狂放的列列声。
象是某种神圣的仪式。在天地中静默着感受。好象身体与自然间有无数根不可见的丝弦连系着,这些弦任何一点的波动都是不一样的乐曲。
在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明了,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我该把这当成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还是第二次呢?
就如一个久不见日光的人突然沐浴在阳光之中的突然失明,还来不及细细感受这巨大的欢喜就又陷入了过往的等待,让一个在阳光下从来没见过阴暗的人突然的陷入无边的暗色中也是一种同等的残酷。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积聚在睫毛上的雪簌簌的在眼前落下,还来不及拂开那带着点点寒意的白,眼前就是倏然的黑暗。就那样扑面而来的黑,漫天漫地,纠结着刺入眼里,直达心底,一时间,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攫住我的心神,慌乱,心悸,欣喜,五感杂成堵在心口,满溢着。
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象是积雪折断了枯枝,干干脆脆的便陷落在厚厚且松软的雪地里。
“我要走”
他的嘴唇有些倔强的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微微上扬。
风紧了点,在耳边有种撕裂空间带走一切的肆虐。
我静静的捕捉着游离在空气中他的语音,力图把那些碎裂不明的感觉理解得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凉凉的雪粒在我的眸里消融,点点寒意如锋芒轻触。
习惯了突兀的黑色后,辩识出那黯隐于黑色中的暗红。象是落在黑色泥地上血色般的红梅。本应娇艳张扬的红被黑侵染得收敛了所有的光华,无力的挣扎着显现自己最后的轮廓。
梅花开在他的黑色衣裳上,也开在他皎白如雪的手上。
一般的黯红,却有了扯动心肺的美。
我把冰蚕丝制的手套往上紧了紧。让一个笑容绽放在我的嘴角。
只为他对我说的那三个字。
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他的睫毛也挂上了晶白,墨色的瞳孔象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在周遭的黑暗中反射出孤单的几点星芒。象是转瞬即逝的荧火,又象是足已燎原的星火,那么的明灭不定。似乎一眨眼便会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那种渴盼的目光扯动了久未触及的一根弦。这根弦……似乎连着我的心。
我在风雪中静默着。心底那被触的一小块范围在慢慢扩散,但也有一种尖锐的声音在脑海中咆哮,我听不清楚这个声音在说什么,只是它的出现在遏抑着某种清晰的明朗化。
我的笑容衰败在嘴角。他的眼瞳却仍旧锁住着我的目光,有种倔强的执着。唇线依旧笔直紧合。
要是他能再说一遍……
*** *** ***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都会不期然的在颤落积聚的雪花时遇上他那闪动着粼粼光芒的目光。
每次风都会迅速的卷走他那干脆而又简洁的话语,然后在自己的手中撕得一丝一丝的,最终深埋入厚厚的积雪里。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事情,一旦习惯后就好象成为了必然。我已经习惯了在他黑色的衣服上寻找那黯然的血色红梅。习惯了突兀的黑色蓦然在纯白的天地中出现让瞳孔不适的遽然收缩。习惯了捕捉他那几个单薄的字在耳边弥留的一瞬。习惯了让一个笑容绽放在我的嘴角,因为我无法把他的话理解得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习惯笑的时候微微的伸直脊背,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的眼瞳黑得很纯粹,象是用水晶封着浓重空虚的夜色。偶尔会有入流星般的光芒在水晶上一瞬而逝。黑色的头发滑得连雪都无法依附。
这个冬天,我把他对我说的那三个字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一点一点的回想着他说话时嘴唇快速的张合。一笔一笔勾勒出他入鬓的眉,紧抿的薄唇,笔直的脊梁。
*** *** ***
绣走进来。乌黑的长发已经盘在头上,露出脑后一段光洁的后颈。一只镶着碎白玉的黄金蝴蝶簪斜插在发髻上,翅中的白玉晕出温润的光。
我坐在床沿,盯着她黑发上的金玉流光有些失神。
水盆放下的声音拉回我的心神,抬眼,竟然对上了绣毫无波澜的眼。仅仅触及不到几秒,绣已转身朝屋外走去。
我突然特别的怀恋起已经刻入我心的那双深黑的眼。我想见那双和我直接对视的眼睛,我想看到那犹如星芒闪烁的夜空的眼。
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引起身体的一阵激灵。跑过九区八折的回廊,穿过数张未开的院门,随着风飞跑到那片白雪的山坡。
雪花随风扑打在我的脸上。放眼所及一片白茫茫,今日的雪,似乎比哪日的都大,鹅毛一般,无声的纠缠着,填满了天填满了地。象无数白色的丝帘层层叠叠,偶尔掀起一个帘脚,还没窥见帘后的观景又被另一层掩得不留一丝缝隙。
闭上双眸,睁开,没有。
闭上,睁开,没有
闭上,睁开……还是没有……
脸上有滴温温的泪滑落,还未来得及掉下便已散尽所有热量成为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珠。我黯然的缓缓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风雪迅速的在我身边堆积,象松软的棉被拥着我,催我安心的睡眠……
风停了么?还是我已经睡着了?
视线平平所及竟然是一片平滑的白色丝绸。浑噩的直觉让视线顺着往上追溯……是那双含着点点星芒的黑眸,如同漆黑的夜幕中镶着的宝石,清冷却悠远的闪烁着。这片夜幕……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
胸口被这意外的欣喜感撑起。
竖起耳朵期待着那紧抿着的直线开合的一刻。风啊,请不要把他的声音那么快的带走……
什么都没有,出去风在耳边越刮越紧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心越来越紧,紧盯着他的双眸变得热切,期待,些微的焦急。
他的目光移开,身体微微的动。
是要离开吗?我的心一下悬了起来。不要!你还没对我,对我说话,不管你说什么,只要是对我说,不管你说多少,我都会努力的凿刻在脑海里的!说话啊!对我说话啊!
我的心在呐喊,你没听到吗?
丝绸滑出细微的波浪,不要,不要走!下意识的伸出我苍白的双手,想拽住他离去的身形,想留住他深幽的目光。
冻得发红的十指快要触及他,心却猛的一颤停下了即将拽住他衣裳的手。不能!
只差一分毫。伸出的双手在眼前紧紧的握成拳,指甲掐进自己细嫩的掌心,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刺疼。唇齿间铁锈的腥味越来越浓,有股粘稠的液体在口舌中。
他转身了,笔直的背部在风雪中显得那么的无情。
喉头压抑着的震动,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我喊出了在心里百转千回的话,我感受到了喉咙尖锐的震动,压抑在心底的力量寄着这声呐喊一下爆发了。
风把我的呐喊兜转到我自己的耳边。细小嘶哑而丑陋的一个单音。可笑的盘旋在身边,似乎是在嘲笑我自己。
……我,无法说话。
力气从身体中一下抽离,无力的任自己跪了下去,我无法抬头迎上他那惊诧的目光……
桃红色的天,白色的地,天地间翩然停着的蝴蝶。
绣把一件外套批在我的身上。目光依旧是平静无波。转身,蝴蝶展开翅膀,在她的裙角边飞了起来。
*** *** ***
木门“噶”的一声被推开了。白色的身形和着一股寒风闪入门里。
我目视着一身素白的绣俯身从我身旁抱起睡得香甜的孩子。她的小脸象抹了淡淡的胭脂,透着婴儿柔嫩的白皙。眼睛舒心的闭着,短短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绣盯着婴儿,目光平静无波。可能是被抱得不舒服,婴儿不安的弹动了下小小的身躯,使得裹着她的衣袄滑落一角。半晌,绣腾手将衣角牵上,将孩子再次裹严实。
我闭上双目。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再次睁眼,绣已经带着孩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