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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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帝年间，范阳。
一个小小的院落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
张氏闻声冲入房间，扶着门框，微微喘息。
“是个男娃！”
张氏闻言松了口气，坐在床沿，探出手，握住了极度虚弱的妻子的双手，颤声道：“是个男娃，不用担心。”
妻子勉力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昏了过去。
这个男娃，名唤张世杰。
白驹过隙，岁月无情。院落旁的野柳如今已是郁郁青青，院落中的花朵也已芳影婆娑。晨鸟的啼名欢快跳脱，叫醒了深寐中的人们。彼时的襁褓婴儿如今已是总角少年。
“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张世杰趴在桌案旁低声喃喃。时不时抬头张望，生怕别人知道似的。见没人，张世杰捻起手指又快速翻了几页地上的书。才刚看到“围点打援”，手中的书就措不及防地被人拽了去。
慌乱中，张世杰猛地抬头，一张黑云压顶的脸撞入张世杰眼中。
“好啊！出息了？”张氏捻着手中的兵书冷笑出声，“又背着老子偷偷看这玩意？老子要你背的《易经》呢？”
张世杰闭口不答。他并不喜欢《易经》，读了那些卦象有什么用？到江湖上招摇撞骗吗？还是做那些妖师蛊惑人心，祸害天下？
张氏见他许久不语，耐心告罄，心中怒火更甚。抄起立在一旁的木板就往张世杰身上抽。张世杰一声闷哼，背上多了一条血红印子。
“别打了！”妻子忙把手中的活放下，扑过来护住了张世杰，迫使张氏停止手中的动作。张世杰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母亲，眼中有星光流转。
“你挡在他面前做什么？”张氏气急败坏道，“真的是！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他吧！”
张氏扔下木板，转头气冲冲地走了。
妻子抱着张世杰，泫然而泣道：“儿啊！你就听你父亲的吧！兵书啥的别再碰了，你不通读诗书，如何功成名就啊？要寒窗十载，才能出人头地啊！”
张世杰闻言怔了许久，眼中星光一滞，然后无力垂首，将头埋在了阴影中，眼神黯淡无光。
哈……天下父母都这么觉得吗？只有饱读诗书才能功成名就，出人头地？而饱览兵书，武功盖世便成了满目荒唐？
张世杰无力推开母亲，因他常年背着父母在院后对的小荒丘后面练武，所以这无力地一推还是轻而易举地将母亲推到了一旁。
“娘，不用说了，我都清楚。”张世杰道，“娘不用担心我，我出去走走就回来。”
说罢，张世杰抱着他剩余私藏的兵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落。只能听到后面传来母亲凄厉的呼唤。
“哈……哈……”张世杰一口气跑到了大街上，气喘吁吁。青石板上，黛瓦青砖，商贩们的吆喝声，孩童们的嬉闹声，张灯结彩的街道，以及被人们舞着的青龙，无一不提醒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张世杰穿梭在一群狮头表演的人们中，跑过热气腾腾的年糕，四处张望，不免有些后悔。今天是大年三十，不知道那个老头有没有在。
他想着，就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小胡同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糟老头子，衣衫褴褛，眼眶凹陷，骨瘦嶙峋，嘴里还叼着一根草。
张世杰一看到他，早上围绕在他脸上的阴霾就全都烟消云散了。他神采奕奕地朝那老头打招呼:“喂！老头子！我来了我来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正在发呆的糟老头被他吓了一大跳，“我的嗦！你这娃娃怎的跑到这里来了嗦？”
张世杰挠挠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倒是没想到这老头子无家可归，大年三十竟还坐在这。“你甭管我干嘛，你上回答应我，要教我使剑的！”
这老头姓陈，没什么家世背景，就只是个乞丐。可稀奇的是，这老头竟对各种兵书了如指掌，甚至在阵法这一块也造诣颇深。平时也会舞枪弄棒，不过那一次是被张世杰不小心撞见，此后，张世杰就缠着这老头不放了，连那些兵书也是老头被缠的没法，送给张世杰的。
陈老头闻言脸上有些僵硬，然后撇开头道：“哪想你这娃娃这么快的嗦，今天不行，今天没空。你赶紧回去陪陪你那要命爹吧……”说罢，陈老头将嘴中的草往地上一吐，头枕着双臂，倚在后面两层台阶上哼小曲去了。
“你你你说话不算数！”张世杰气结，张牙舞爪地就上前抓着陈老头的前襟拼命摇晃。晃着晃着，张世杰眼神往旁边一瞥，然后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方才倒是没发现，这老头身旁还坐着一个人。这人跟他年纪相仿，体型也差不多。估计是太过矮小，才没有发现。那人身穿一袭白衣，腰间挂了半块玉，玉上有麒麟的纹路。虽然外面套了件夜行衣，却也还是挡不住他冷冽华贵的气质。但他的眉眼却长得极其温柔，没有棱角，鼻子挺翘，嘴唇有些薄。
张世杰这个年纪，还不晓得俊俏，仔细端详了他的脸之后，松开了抓着老头前襟的手，颤抖地指着那贵公子讶然道：“好你个臭老头！你你你……你居然找了个漂亮的女娃娃！难怪不肯教我用剑！”
“漂亮女娃娃”这时跳了起来，怒道：“你才女娃娃！你给本公子看清楚！本公子是男的！男的！”
“嗤……”张世杰嗤笑，道，“还‘本公子呢’，原来是哪家的小姐吗？”
“你！”那贵公子气的牙齿打颤。
那贵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哪晓得如何骂街，这被张世杰阴阳怪气地说一通，早已气的七窍生烟。
“宇文公子，慎言。”陈老头终于发话，“我之前教过你什么来着？”
张世杰还没来得及诧异此时陈老头流露出的书卷气，就听那贵公子低眉顺眼道：“抱歉，先生，是弟子失言。”
先生？弟子？张世杰来不及多想，道：“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这老头才不是你先生！你要认先生去书院认去。这老头可是要当我师父的人！”
陈老头：“诶……我打算把你们都收为我的徒弟的嗦……”
陈老头又复刚才的痞气，那抹书卷气就仿佛是过眼云烟，散了。让人觉得仿佛就是幻觉。
“师父！他看起来就文文弱弱的，哪能拜您为师啊？”张世杰扯着陈老头的袖子道。
陈老头扶额叹息，心中失笑。这臭娃娃，还没收他为徒就叫起师父来了。这脸皮真是够厚的。就不知道两个娃娃都收了后会不会“大闹天宫”。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我且问你，是哪五事？”张世杰道。
那宇文公子从容答道：“一为道，二为天，三为地，四为将，五为法，此为五事。”
陈老头笑看这两个人，从旁边拔了一棵草叼在嘴里，晃着二郎腿。
张世杰挑眉，不甘道：“那我再问你，若有他国进犯，兵临城下，迫在眉睫。有粮草十万吨在城外粮仓，远之千里，该如何”
宇文公子垂眼道：“则当按兵不动，调五千精兵出城运粮。其余五千在城内守候，以防敌军突然侵入。待军粮足矣，则全军出击。”宇文公子说罢，抬眼揶揄地看了张世杰一眼，又道，“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小叫花，你说是也不是”
“你叫谁小叫花！”张世杰怒喝，“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且站起来！我们打过！”说罢，张世杰拽着宇文公子的袖子就站了起来，还不等宇文公子反应，就挥了一掌打在宇文公子胸口。
宇文公子被打得措不及防，一下子倒飞出去，然后咬着牙用左脚掌刹住，右脚往后一登，整个人弹了起来，像影子一样朝张世杰飞冲过去，举起一拳就往张世杰脸上砸，被张世杰一掌拍偏，从耳郭处滑了出去。张世杰就此借力，右手并作手刀扭出一个刁钻的角度，朝宇文公子后颈砍去，亦被宇文公子用手刀挡住……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快速过了十几招，不分胜负。打到后面，宇文公子毕竟富贵出生，体力难免不支，让张世杰占了上风。
宇文公子脸上皆是细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应对张世杰始终快如闪电的招数也越来越吃力。他刚想伸手擦个汗，张世杰就突然变招，双手紧箍住宇文的肩膀，右脚在小腹上折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顺势踹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呕……”对方干呕一声，被踹到了地上，刚一抬头，就看到张世杰的一拳紧随其后。宇文瞳孔猛地收缩，立刻别开了头。
等了许久，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宇文公子回头，发现那拳头停在了他脑袋前一寸处。
“喂，谁跟你说打架的时候可以走神了？以后到了战场上还不被打得稀巴烂！哼！就算要拜我师父为师，也得叫我一声师兄，听到没？”张世杰收回了拳头，不屑地昂头。
宇文公子捂着小腹，毫不惧怕地瞪了回去，呲牙道：“就算学武有成，你也不过一介莽夫罢了。还真就翘起尾巴孔雀开屏了？”
陈老头闻言，回头半眯着眼，盯住了宇文公子。
张世杰再一次被激怒，回头瞪着他，恶狠狠地道：“哦？就你有文化？那我问你……”张世杰停顿了一会，搜肠刮肚地找着前几天被逼无奈之下背的易经，“何为乾坤？”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宇文公子扶着地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平视张世杰道：“此为乾坤。”
张世杰呆愣了许久，继而哇地一声道：“你好厉害啊！你怎么背下来的？”
宇文公子也愣住了，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赞赏，顿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喏道：“哪……哪里，就多看些书罢了，然后在用自己的理解背，就很容易了。”
“你叫什么？”
“宇文阳。”
“名字不错嘛！我叫张世杰！”
看着两个小娃娃没有再针锋相对，陈老头欣慰一笑，双手撑在膝盖上。
或许，该把两个都收为徒弟，张世杰那个暴躁娃子要做师兄，小公子要做师弟。
“是不是老天爷也想让我南宋再活些时日，才把这娃儿赐给我。”陈老头喃喃，“有凌云壮志，不畏富贵，不骄不躁，可贵，可贵啊——”
天空下起了小雨，陈老头在云雾缭绕的青石台阶上，长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