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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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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天,久宜没瞧见过一眼周暮凉。
这两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久宜都坐在小宾馆里改剧本。久宜在网文界还没封神,只能算小有名气,当编剧完全是新手上路。
在安排住宿的时候,生活主任想也没多想把久宜划到了次等住技术工种的小宾馆里。大概是考虑到编剧创作需要安静,所以特别安排她一个人住一间房。
久宜盯着电脑屏幕抠字眼,越写越恨投资商,想什么是什么,动动嘴皮子,不过过脑子。
嗯,似乎还有点押韵。
久宜赶紧把这句话写到了某配角的台词中去,正是艺术来源于生活的活学活用。
手机界面忽然发亮,悦耳铃声盈盈响起,“我这一次偏离航道,安静等待轨迹的放逐,逃逸地心引力,成全了彼此……”
“喂?”
来电显示是个来自老家椒城的陌生号码。
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妇女声音穿过屏幕:“小宜,是我。”
电话那头是冯久宜父亲冯兆村的二姐,她爸几个兄弟姐妹中和他五官神韵最像的那个。
不过因为错综复杂的原因,久宜和她父亲那边的叔伯长辈、姐妹兄弟并不亲厚。
“哦,是姑姑啊。有什么事吗?”久宜正奇怪和她只是表面姑侄的二姑姑怎么突然联系她,而且还是在她换了个手机号码以后。
“姑姑就是问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姑姑并不打算直叙来意。
要不是中学时代,久宜每次听见姑姑打电话给久宜母亲都会先打张温情牌再亮刀子,她真以为姑姑存了好心和她叙旧。
久宜也不打算和她多说废话:“哦,我在颂城上班,现在在公司加班呢。”
讲完,冯久宜故意沉默不语。
她二姑姑按不住气,半是诉苦地道:“小宜,你爸爸从我这里拿了五万,说是一个月就还我,可他到现在也没个响声。打打他手机,又关机了。”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久宜霎时激动得大喊:“什么,他又问你拿钱了!你怎么给他了!”
冯久宜的父亲冯兆村是个赌鬼,不知道是在哪次时把良心也押了上去。倾家荡产尚不足惜,没钱还债被放高利贷的人打得当场爬不起来,第二天还缠着纱布去赌场。
哪里是无药可救,分明赌博才是支撑冯兆村活下去的根。
他又会赌,又会骗,用花言巧语诈取亲友们的积蓄财产还赌债、做赌本,再输得干净。
亲戚们早对他深恶痛绝,失望透顶,发誓再不借他一分一厘。
她没料到,他竟然还能从精明狡猾的二姑姑手里捞到钱。
“小宜,他怎样都是我亲兄弟,我不能不帮他啊。”二姑姑软言软语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
久宜心里冷笑一声,她哪里是把他当作亲兄弟,她分明是料定她冯久宜挣了大钱,他还不起还能从她身上要回,没必要伤姐弟情分不借钱给他。
“那姑姑帮他好了,我早和他没关系了。”冯久宜冷冷地道。
一听冯久宜冰冰凉凉的口气,电话那头的女人立即慌了,状似为兄弟鸣不平:“小宜,你是他的女儿,他是你爸爸,你怎么能不管他呢?”
冯久宜深深地呼口气,愤然拔高声音怒喝:“我给他还了两百万的债还不够吗?初中以后都是我妈在养我,两百万还抵不了他十几年他养我花的钱吗!”
没错,冯久宜近两年挣的钱绝大部分用在了给冯兆村还债上。虽然法律上并没有父债子偿的条款,但是久宜还是毅然还了亲戚们的债务。
她父亲和她母亲两边都没出什么挣大钱的人物,刚开始时也基于能扶持一把便扶持一把的心态,为冯兆村敛来几百万人民币。那些钱都是以他们自己的名义借的,不能把烂摊子再甩到他们身上。
本来就是冯兆村对不起人家,冯家逢年过节也总还是要走亲戚的。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因为他,我现在还欠着银行三万块钱!他不是我爸爸,他是狗。”
冯久宜曾一度怀疑冯兆村是不是想拖着他们一家一起死。冯兆村嘴上骂她胡说霸道,行为上可是落实得毫无偏差。
二姑姑听势头不对,放弃再纠缠冯久宜,“小宜,你情绪有点激动啦。姑姑还有事情,先把电话挂了。”
久宜甩了手机,疲惫不堪地往床上一趟。不想被二姑姑这种女人死缠烂打,就得表现得刁蛮泼辣。
她又不是圣母,一定得普渡冯兆村,替他还债是因为不辜负长辈亲戚当时对冯家的信任和好意。
既然已看透冯兆村的丑恶狡诈,见证他的一再堕落,还选择借钱给他,那便是他们自己蠢。蠢是种病,和她没关系。
不过她现在已经被这通电话搅得没了创作的心情,倦乏无力地瘫在床上。
冯久宜定定地看眼墙上钟表,正是八点三十分,影视城外的夜宵摊开得热闹。她闭了半刻眼睛,旋即从床上坐起,带上手机出了门。
九点十八分,冯久宜出现在影视城辖区内的星巴克店里,手上提着用塑料盒装起来的烧烤。烤串就饮料、啤酒的比比就是,配咖啡的却很少见。
久宜点了杯超大杯美式冰磨铁咖啡,店员公式化询问:“小姐姓什么?”,得到姓冯的回答后马克笔潦草地划过杯身。
取过纸条单,久宜立在柜台前环顾四周,意外瞧见靠窗一角的熟悉身影。
他穿着纯黑色打底衫,外搭件同色竖排扣风衣,看起来文雅干净,翩翩气质在一圈平凡客人里显得格外瞩目。
“victory!”耳机里传来宣告胜利的电子女声。
结束一把游戏,扯下耳机的周暮凉放松地动动胳膊,舒缓眼睛看四周时,与久宜的目光不期而遇。
他愣了一秒,后知后觉地和她打招呼:“冯老师,你在这里啊。”
久宜心里欣喜若狂,脸上却只是温和柔婉地笑笑,笑意里嵌着一丝明显的欣悦:“这么巧,这个点能碰到周老师。”
久旱逢甘霖的意思,大概就是两天破事缠身却意外遇见周暮凉吧。
周暮凉手指点了点桌面,客气地问:“冯老师坐下聊聊吗?”
晚上似乎好运炸裂,不仅偶遇周暮凉,还被这俊雅随和的男人问聊天否。
来不及开口回答,即听见效率满分的店员喊她取餐:“128号冯小姐,你的美式冰磨铁咖啡好了。”
“我先去取一下咖啡。”
久宜一手提咖啡,一手提烧烤站在周暮凉坐的高桌对面,略含遗憾地道:“周老师,我得先走了。剧本明天晚上就得交给殷导,我得回去赶剧本了。”
赶剧本事关重大,但与周暮凉聊天比起来微不足道。久宜在奇怪地矜持着,明明如此机会千载难逢,做梦也能笑醒,她不痴不傻不该错过。
但她见着他时总战战兢兢,紧张得不行,连喘口气都得斟酌一遍。她太喜欢他了,喜欢到和他独处时如坐针毡。
尴尬的聊天不如不聊。
周暮凉诧异道:“又要改剧本了?”
久宜的眉尾垂下,叹息道:“投资商和制片人今年灭族的题材热,想把这个热点也融在这部戏里。”
知晓改剧辛苦,他也不好耽误她时间,道:“周老师辛苦了,我不耽误你了,晚上好好休息。”
还没应他声好,久宜蓦然抬头看了眼被玻璃隔开的门外。
街道上散着路灯橘色的光辉,温暖地突破严寒笼罩下的漆黑暗夜。路面上受灯光照拂的地方,印着银币大小的暗影,密密麻麻,愈聚愈多。
久宜惊叹了声:“诶,外面下雨了。”
颂城冬季寒冷干燥,十天半月也鲜少有雨落,晚上竟然让她赶上了,她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啊!我竟然没有带伞!”
周暮凉拉过纸质包装袋,从里取出一盒蔬菜沙拉放到桌上,再拿出一把折叠齐整的伞递给久宜,“我带了,冯老师拿去用吧。”
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雨,他特地带着伞。
他知道冯久宜并不只是粉丝倾慕偶像那样喜欢自己,那天他从她的眼神里真切地看见了炙热的、随时可能癫狂的爱意,像看待住在心上的恋人那样。
但他递伞给她并没有任何深意,只出自于他是个男人,理应照顾在生理上比自己弱势的人的单纯想法。
这一刻,他仿佛周身都散着如日光辉,暖得久宜心头一颤。
久宜呆楞般注视着,一动不动,“那你怎么办?”
周暮凉毫不在意地道:“我可以淋着走”
他轻轻晃凉了晃伞,示意久宜接过去。
久宜断然道:“那还是算了吧,我住的地方不远,跑几步就到了。”
“谢谢周老师”她深切地向他道谢,果断地提着手上东西快步走出了玻璃门。
不管递伞的人是谁,她都不会接受这种“牺牲自我”的好意。自己顾虑不周,怎么能把后果转嫁到别人身上。
冬雨瓢泼而落,她缓缓走在雨幕里,寒冷砭人肌骨,她心里却燃着周暮凉给的温暖。
“冯老师等一等!”有人倏忽在背后高声喊道,雨水飞溅的声音愈来愈清晰地灌入耳内。
久宜停下脚步时,周暮凉恰好追到她面前。他干脆地将手上伞柄塞到久宜手里,敞开的伞面便为久宜隔开了一城冬雨,“这把伞给你,我打个电话给助理,让他送伞来好了。”
他向久宜扯了慌,他一向推己及人,决定自己再去买把伞而不是给已经在休息的助理找麻烦。
“谢……”反射弧打结般的久宜愣了许久,想和周暮凉道谢,他却已小跑进层层叠叠的雨幕里。
久宜回程路上一直傻笑,今晚,冯久宜,人品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