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她的美强惨心上人》赵迎迎

4、久宜

　　剧组拍戏，通常会在当地两个酒店包下若干楼层。灯光组、美术组、剪辑组等技术工种通常住在便宜宾馆，而演员导演制片人之流则会订高档酒店的房间。

　　久宜作为业内小有名气的编剧，跟组时也被安排和导演、制片人等同一层楼。

　　贺希舟请客的酒店和他们的临时居所不远，走几步，也就到了。

　　选择去赴宴，其实有她的私心在里面。她还想见周暮凉，既不刻意营造见他的机会，也不愿错过。

　　她爱了他五年，从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到现在，整整五年。

　　他认识她却是在三年前的深秋。她初到颂城，这个位于温带落叶阔叶林带的城市，入秋之后，天气渐冷，草木渐渐凋零。

　　而久宜的家乡即使步入严冬，无论城里还是乡下，只要产自本土的树木便依然绿意盎然。

　　可是不管在哪里，秋意浓时，都会让人觉得身上寒冷。

　　三年之前，还是导演殷达生、编剧冯久宜的配置，男主却是周暮凉，二十八岁迫近而立之年。

　　新戏开机之后不久，殷达生捉空将周暮凉喊来，随和地介绍站在他身旁的女孩：“小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在我们这部新剧里饰演你妻子的演员冯久宜。”

　　那女孩个字高挑，身型纤瘦，穿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气质分外文雅。

　　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深邃，仿佛既能轻而易举地洞穿人心世事，又将这些藏于眼下。

　　周暮凉虽然是个糊咖，合作过的女演员却不计其数，早对美人见惯不惊。冯久宜的长相，只能算圈里的中游水平。

　　如无意外，合作结束后且再无交集，他便会像忘记其他前同事那样忘记她。有时候想想，周暮凉觉得自己不红是有道理的，炒作、营销、捆绑cp这类欺骗大众的手段他从来不屑一顾。

　　他只想做个好演员，勤勤恳恳地塑造角色，演活剧本上描绘的人物。

　　他文质彬彬地向她微微笑了一笑：“你好，我是周暮凉。”

　　周暮凉生性腼腆，如非演戏必要，会尽可能地避免和异性有肢体接触，握手也不行。

　　“周老师，你好。”女孩迟顿了半秒方抬眸看他，不意四目相对，旋即飞快地挪开视线看向别处。

　　又过半秒，似乎意识到应该表现得落落大方般，流利地自我介绍：“我叫冯久宜，长久的久，宜其室家的宜。”

　　冯久宜的介绍中带着丝丝怯意，很容易让周暮凉联想起小学三年级再分了次班的时候，九、十岁的同龄人拘谨地站在讲台上，左顾右盼着给台下众人念自己的名字，偶尔早成些的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学习了哪门技艺、希望和同学好好相处等话。

　　“小周、小冯，你们先聊，我先去开会。”导演接了电话后，起身即走。仪器后面只站着他和冯久宜，明明没什么话好聊，却要碍于情面大眼瞪小眼。

　　不，冯久宜垂下眼眸，根本就没看他。

　　周暮凉愣愣地瞥眼冯久宜，却看见施以淡妆的女子忽然泪流满面，他错愕地道：“你怎么突然就哭了？”

　　他不问倒好，一问她便哭得更凶。周暮凉愣在原地，整个脑袋都是空空荡荡的。

　　女孩伸手抹了把眼泪，试图止住哭泣，却是情难自抑。她抽泣着道：“因为太高兴了，以前只能在电视上、晚上看看周老师的作品和采访，现在看见本尊了。”

　　对粉丝追星时的热情疯狂，周暮凉深有体会。他参演过一部大制作，饰演N番位角色。原定上某台节目宣传的某番因为丑闻被删戏份，受邀嘉宾也换给了他。

　　台下女孩儿们声嘶力竭地狂喊顶流男一号的名字，面色潮红，笑容狂狷，跟再狂野的蹦迪厅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暮凉不禁怀疑阵阵声浪要掀翻录播厅的顶棚。

　　但让周暮凉记住那次节目的并不是追星女孩的狂热情景，而是主持人要台下他的粉丝举手示意时，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堆人里，边角旮旯的地方零星有三四只胳膊挥动。

　　酸楚、落寞被时间过滤掉，周暮凉只清楚记得那时自己心里满满当当的尴尬，恨不能当场表演遍凭空消失。

　　周暮凉顿时哭笑不得，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引用外婆对表姐的教导，道：“别哭别哭，女孩子一不能哭，二不要叹气，不然会不幸福的。”

　　他的确没料到冯久宜会因见到他本人而激动得泪流不止。周暮凉在陌生人面前不善言辞，也想不到还能劝慰她些什么，直愣愣地站着。

　　片场这么多人在，源源不断地落泪很容易惹人注目。冯久宜自知行为失妥，语声愈压愈低：“我知道，我外婆也和说我说过的。可我忍不住啊……”

　　他不由得勾唇笑了笑，轻声细语地对她道：“以后在片场还能常常看见我，你要见一次哭一次吗？”

　　“我试试看不哭，周老师有事情先忙去吧，不用管我，我没事的。”久宜一面在心里骂自己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面口不应心地道：“周老师再见”

　　她来时做了十二分准备要给周暮凉留下好印象，现在看来是无济于事了。从一开始见到周暮凉本人起，她的大脑电流便起起伏伏、甚至短路。

　　实际上这种情况也让周暮凉懵得心窍迷乱，他如闻大赦般暗松口气，确认道：“那我先走了。”

　　“嗯，周老师再见。”

　　当面哭作一团、胡说八道，走了又直勾勾盯着人家离去背影看，这种毛病恐怕讨来海上仙方也治不好。冯久宜颓然地掐了把脸，心如死灰。

　　半月后，终于轮到周暮凉和冯久宜对戏的戏份。

　　女子鲜衣素袜，容止端丽，轻巧地斟满酒推到对座男子面前，“我母亲……”

　　“小冯，抬头看着周老师说话，别把头低下去。眼睛看着周老师！”

　　导演本就身体壮实中气足，洪亮声音经扩音器的放大作用后震耳欲聋。

　　早上十点开始拍这段戏，她愣是没将词念完，总会在某个字上被导演喊停。

　　久宜遵从地抬起怯生生的脸庞，小声道：“我母亲见识微浅，为人鄙俗。请您万万不要与她计较……”

　　冯久宜读大一的时候和班上同学拍过思修微电影，同学哄然赞美她将女反派演得惟妙惟肖。其实大部分原因是冯久宜近视，眼睛又生得深邃，稍稍睁大些便显得眼神凶狠。

　　周暮凉剧中之妻人设贞淑、性格柔婉，久宜既怕无意之中表现得脸色阴狠，也被众人围观得发虚，最要紧的是与她对戏的人是周暮凉。

　　她一见着周暮凉，便觉得六神无主，思绪、想法全淹没在他漆黑深远的眼里。

　　导演不满地大喊：“小冯，说话怎么瓮声瓮气的，自然一点。”

　　“我母亲见识微浅……”

　　“看着他，看着他，不要畏畏缩缩的。”

　　“小冯，……”

　　“……”

　　扩音器里的声响如连珠炮弹似的传来，一声声如要打穿她的鼓膜，她战战兢兢地念出可倒背如流的台词，冷汗如雨。

　　“卡，先结束吧。大家先吃午饭，休息好再拍。”导演无奈地拍了拍自己额头，索性再拿起扩音器喊收工，方才还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的人顿时走得干净。

　　冯久宜失神坐在凳上，周暮凉似乎也不着急走。殷达生快步走到场地正中，面色虽然不快，像要生吞了她似的，语气却也和缓。

　　“小冯，你知道的我们剧组拍戏，每一天都是在十几万十几万的烧钱呐。早上你和周老师这段，怎么拍怎么别扭，效果不好呐。你中午好好琢磨一下，或者问问别人怎么演合适。就两句台词的事儿，有心还是容易的。”

　　周暮凉默默地坐在久宜对面，他原以为殷达生会脸臭地训斥冯久宜一顿，结果他竟是语重心长地讲了几句。

　　这年头，叫不出名字的演员敢忘词、笑笑场，通常都会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他的演技优良，才几乎没挨过骂。上个像冯久宜这样的女演员，早被导演训斥得无地自容，不顾形象地哭着跑回酒店。

　　他倏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冯久宜莫不是也和那些关系户一样带资进组。

　　语气和缓的讲道理比斥责更让久宜羞愧，她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殷导，我中午就找人问问怎么演。”

　　“其他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好好调整一下吧。”殷达生点到为止，转身喊上两个助理到附近炒菜馆去。

　　周暮凉只带了一个助理来，中午收工早，不知道还在哪里休息。

　　冯久宜意外周暮凉没走，意外的同时心底惊惶不已。没有哪个时候比此刻更矛盾，既因他紧张得坐立难安，又不想他起身走开。

　　他忽然道：“你很紧张吗？”

　　钢铁直男周暮凉当然丝毫没洞悉此时冯久宜内心激烈的想法，他问的是方才和他对戏的时候。

　　“嗯，我有点点紧张。”久宜坦然答道，依旧瞥了眼他后飞快地向别处转移目光，“没事，我克服一下，就不紧张了。”

　　“你之前有什么演艺经历吗？”

　　她如实答道：“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演电视剧。”

　　周暮凉突然肯定冯久宜是正经进组的，导演不骂他不是因为脾气好，而是自有道理。

　　剧里他妻子的戏份不多，没几场就被编剧安排领了盒饭。况且本剧除了女主外的几个主演和他都是糊的没边的十八线，带资进组的不会在这种小制作里演个龙套。

　　各行各业里总有几个为爱发电，或许冯久宜是为爱来演戏。

　　他端量起两泪交流的冯久宜，生平第一次像长兄抚慰幼妹那般温柔地安抚一个和他了无关系的人：“我刚开始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也放不开自己。我的老师不断鼓励我，她说我是可塑之才，勤加练习，细心摸索一定会成大器。”

　　“其实能成大器最好，做不到也没办法。”他怅然叹了一声。

　　“话说偏了”周暮凉爽朗地笑笑，盯着她的清瘦侧脸字字道：“我想和你说的是第一次做的不好很正常，但也得努力去做，它是你积累经验的一部分。不要漏怯，别太紧张，等价回报会在不知不觉中来到。”

　　“谢谢周老师，我听清楚了，也记下了。”周暮凉的善意安抚属实在她意料之外，纵然心里不胜欣忭，她也只是青涩地点头，仿佛十七八岁不知世事的内向女孩。

　　“周暮凉他跟我讲了一堆话！周暮凉在鼓励我！”脑海里的所有都化为这两句总评，如烟花那般绽放着，并且循环不已。

　　周暮凉一时兴起：“我有些好奇，你是看了我哪部电视剧决定粉我的？”

　　他自认演了一堆烂剧，所幸还有像冯久宜这样的慧眼识英雄。

　　下一秒，这点小得意便被掐得干干净净。

　　“我看过……”她顿了一顿，道：“你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