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月亮的背面》喜几

2、第 2 章 一支烟

　　顾昙揉了揉肿得老高的右脚，龇牙咧嘴。

　　冯经理手足无措地伫立一旁，一副自责难当的神情，他已经预感到头上的乌纱帽即将不保。

　　园区医务中心的秦姐仔细检查后，手脚麻利地给患处上药。
　　“伤筋动骨一百天，幸好这次没伤到骨头，但也要好好休养。”秦姐料理完顾昙的伤势，细细嘱咐后离开。

　　“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顾昙面无表情地对耷拉着脑袋的冯源说。

　　“顾小姐，我做深刻的检讨！”
　　冯经理早晨开机的时候，发现有十五个未接来电……
　　把满身狼狈的顾昙从偏僻的园区接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就一直跳着。

　　顾昙本来有一肚子的火，但看到对方泫然欲泣、就差下跪的表情，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也确实不能怪他。

　　“咳……你知道的，园区蚊子太多，叮得我睡不着觉，一时兴起就出来逛了逛……都怪园区太暗，我一不小心踩了空，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明白？”

　　冯经理点头如捣蒜，赶紧表忠心：“明白，大小姐，请您原谅小的失职，我现在就去把园区所有的灯光调整好，让它在夜里也亮如白昼！”

　　待冯经理走后，顾昙心中唏嘘不已——

　　昨晚，眼看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她急中生智，匆匆一跃到田坎下，将近四米的落差，让从小习武的她也吃了暗亏，右脚当场就扭了。

　　她咬着牙躲到巨大的树荫下，刚藏好，一束光线扫过，她真真出了身冷汗。
　　她当时那个样子，不是被人误以为深夜发疯，就是“采花大盗”。
　　幸亏她跑得快！

　　·

　　因为这一次自作自受，顾昙着实消停了两天。

　　瞅着顾昙蔫了吧唧的样子，冯经理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他嘱咐园区vip制餐厅清庐的大厨每天熬一锅十全大补汤给顾小姐。

　　这天，清庐的员工小蓉，照常给顾小姐送汤。

　　走到半路，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腹如刀绞。小蓉一手撑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汨汨下坠，快要痛晕过去了。

　　“前方有障碍物，嗒嗒重新规划路线。”
　　机器人嗒嗒立在小蓉面前，发出程序语言。

　　“嗒嗒，停下。”

　　小机器人驶动轮子，听话地立在一边，“好的，主人。”

　　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弯膝曲下，他举起手，轻一拉抬棒球帽的边沿，细细密密的睫毛向下垂着，透出一双清亮的眸子，如溪涧清水泛起阵阵情绪涟漪。

　　他扶起小蓉。

　　小蓉瞧清楚来人，心稳了下来。

　　在她昏过去之前，她说：“子期哥，这汤是给顾小姐的……”

　　·

　　顾家别墅的庭院。

　　郁郁葱葱的葡萄藤下，顾昙正吃着新鲜水果，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看娱乐新闻。

　　拐角处，一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人向她驶来。

　　“啪叽——”

　　顾昙手中的葡萄失手掉在地上，大张着的嘴还来不及合上。

　　“嗒嗒到达目的地，路线规划已结束。”
　　机器人头部的屏幕闪烁着蓝光。

　　顾昙眼观鼻，鼻观心……

　　小机器人“咔嚓”一声突然打开身上的方形门，顾昙刚从果盘里拿起葡萄，“啪叽”又掉在了地上……

　　一个眼熟的保温盒递了出来。

　　“嗒嗒任务已完成，请接收。”

　　我勒个去！敢情现在花卉产业园的发展已经完全人工智能化了呀！顾昙一边想着一边将保温盒拿在了手里。

　　她状似友好地拍了拍小机器人的头。

　　小机器人合上方形门，掉转头，原路返回。

　　第二天同一时间，依旧是那个叫嗒嗒的机器人送汤给她。

　　顾昙坐不住了，她打了个电话给冯经理。

　　冯经理得知后也一头雾水，只能将自己知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顾小姐，你说的‘嗒嗒’是我们园区员工发明的一个除草机器人，他因为这个发明连续获得两届明星员工奖嘞，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说抑郁症，是来我们园区之前就得的病，但是似乎也不影响工作。”冯经理解释。

　　“哦，原来如此。”

　　“嗯！对了，为什么是‘嗒嗒’来送汤，我也不太清楚，我问问食堂那边。”

　　几分钟后，顾昙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冯经理急急忙忙咽下一口水，只听他道：“是这样的，顾小姐，我打听清楚了，原本给您送汤的职工突发急性阑尾炎被送进医院，桓子期恰巧路过，就帮她送给您……”

　　“桓子期”这个名字，像是带着遥远夏日的暖风，呼啸着擦过她的耳膜，后面冯经理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清了，直到挂了电话，她的神经还突突地跳着。

　　……

　　·

　　当天晚上，顾昙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5年前的夏天。

　　周一早上例行升国旗仪式。

　　学校操场的太阳很大、阳光很刺眼，她的眼皮很沉……

　　昨夜在网吧打游戏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又收拾了一帮没有眼力劲的小混混，顾昙全身酸痛，无比困倦地掩了个哈欠。

　　半阖半睁的眼睛布满水波，上半身是宽大的校服，衣服的下摆被她打了个结，百褶裙荡在膝盖上，白色的长筒袜替代了宽大的校裤，包裹她又长又细的腿。

　　发育良好的身高让她站在了班级队列的末尾。校排球队的李芳在她后面。

　　顾昙连续打了三个哈欠，正欲在校长冗长的致辞中昏睡。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寂静的人群突然躁动了。

　　李芳这个人高马大、眼高更是于顶的家伙都忍不住搭上顾昙摇摇欲坠的身体，略带激动地伏在她耳边，“顾昙，你看，你喜欢的帅哥！”

　　顾昙掀开重如铅球的眼皮，咪蒙着双眼望去。

　　阳光下，一个身高腿长、眉目清朗的帅哥站在主席台发言。
　　校服的拉链拉到顶，在顾昙眼中滑稽的校裤也被他修长的双腿穿出了慵懒落拓的味道。

　　美色唤醒了顾昙的五感，她几乎在瞬间没了和周公约会的念头。

　　“帅吧，我帮你打听了，是高二的转校生，听说是今年A市联考的第一名，”又补上，“好像跟追你的何林是一个班的。”
　　“帮我打听？你感兴趣不要扯上我哦。”
　　“额，你不知道他前几天来的时候，高二的女生们都沸腾咯，我不想听，高二校排球队的学姐硬是拉着我说了半天。”

　　“反正跟我没关系啦！”

　　李芳翻了个难度极高的白眼，“说得你好像什么时候纯情过似的！”
　　“……”

　　顾昙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澄净的天空，洁白的云朵悠然飘散在空中，偶然在她波心投下了浅浅淡淡的光影。

　　然后画面一幕幕回放，篮球场上、学校食堂……在她有意无意的“偶遇”里，与桓子期擦身而过。

　　直到停留在……

　　一天，晚自习时间。

　　云市一中那时的初中部还没有划分出去，他们和高中部的学生分处两栋遥遥相隔的大楼，中间则是操场。

　　初三的顾昙出现在高中部的楼顶上。

　　顶着夏末初秋的夜晚凉风，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有着故作深沉的决绝。

　　“何林，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眼前的男子不死心地追问。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呀，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

　　“可是我觉得我们很合适啊！这段时间我们接触多了，我以为你对我……所以今天才鼓起勇气正式向你表白，你现在告诉我……”
　　何林的眼角湿哒哒的，鼻腔里发出抽泣的声响，“或许，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

　　顾昙有些烦躁，她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眉间泛起纹路。
　　的确，她最近总是往何林班上跑……怪不得他误会。

　　“何林，你书念得那么好，而我，你知道的呀，我对读书不感兴趣，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差距啊……”顾昙编不下去了，这么文绉绉的拒绝法实在别扭，她直说道：“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何林倔强着不肯掉下泪来。

　　“我不相信，顾昙，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她垂眼，沉默。

　　男子彻底红了眼眶，转身前心碎一地。

　　叹了口闷气，顾昙挪动脚步，走近栏杆，冰凉的指尖摸进衣服口袋，轻触到硬梆梆的边角……是一包烟，上次严志强怕严叔叔突然袭击，慌乱下塞进她兜里的。

　　她抬起眼眸，余光里，一个修长的身影，倾靠着斜侧边的墙壁。

　　猩红的烟夹在指间。

　　注意到异样的气氛，桓子期撇过头，瞳仁漆黑，淡漠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抱歉，无意偷听。”声线冷淡微哑。
　　顶楼的露台上，皎洁的月亮投下清冷的光点，穿过烟雾折射出他脸部完美的轮廓，那半明半暗的弧光。

　　宕机良久，她敛住快要剧烈跳动而死的心脏，回：“哦。”

　　她收回凝住的视线，让呼吸重回胸腔，细密的睫毛剧烈地抖动，她的心也跟着动了念头。
　　她豪不利索地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桓子期微微意外，一瞬后收回自己的目光，眼神依旧平淡如水，夹住香烟的手指却不断拢紧。

　　顾昙到处摸口袋，表演完毕后，惊呼：“没带欸！”

　　她瞅了眼桓子期，小声开口：“可不可以借我个打火机？”她拿出自己斩男绝技，眨巴着水光的眼眸，“忘带了。”

　　桓子期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手臂的线条舒展开来，一只打火机躺在指节修长的手上。

　　顾昙靠近，接过：“谢谢”。
　　她的指尖不经意轻触他温润的掌，打火机上还残留着温度。

　　顾昙心神荡漾地回到之前站立的地方。

　　将烟凑近打火机，火光燃起。

　　第一次抽烟，顾昙凭着印象猛吸一口，她瞬间眼泪汪汪，喉咙里像有烟花炸开了一样，剧烈咳嗽。

　　桓子期直起身，表情有些复杂，说：“你没事吧？”

　　顾昙缓过一口气，心里直念叨，这什么鬼！下一秒，她就“云淡风轻”地哑着声说：“最近嗓子有点发炎，没事的。”

　　“那你别抽了。”

　　顾昙闻言，立马丢了。
　　她又清了清嗓，保持着扶栏远眺的尴尬姿势。

　　侧边的方向，他手里的光点越来越微弱，正当顾昙以为他要走的时候——

　　“何林是我同学，他好像很难过。”

　　万籁俱静，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带着初秋夜晚的湿意，一字一句敲在顾昙的心上。

　　顾昙被撅住的心脏，感到轻易的崩溃。

　　怎么那么惨！还没开始就已经立起冷酷无情、玩弄少男感情的坚固人设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铁石心肠？”
　　不经大脑的话一出口，顾昙就很想给自己一棒槌。

　　桓子期怔忪，漆黑的双眸越发的幽深，想起什么，一股情绪暗涌袭来。

　　长久之后，那笑声一开始是闷着的，接着诡异地蔓延开来，再然后他好像不受控制地笑出了眼泪。

　　顾昙生无可恋脸。

　　完了，男神在她的刺激下疯魔了。

　　……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起。

　　“顾昙，顾昙……”
　　严志强的声音在楼梯间久久回荡。

　　顾昙心中慌乱，她私心并不希望“天之骄子的桓子期”，被别人看到不同的B面……

　　她收回注视着桓子期的目光，将打火机藏进兜内，迈着急切的步伐，迎向门口。

　　顾昙刚出现在门口，窜上来的严志强忝着一张大脸，笑意不明地望着她，“走吧，我爸的车在外面。”

　　“嗯。”她心不在焉地开口。

　　“看你这小表情！对了，我刚刚去高二（一）班找你来着，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顾昙：“……”

　　“何林竟然趴在桌上哭哩！你是不是？啧啧！真狠心……”
　　严志强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走下楼梯，越过操场。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昙立住不动了。

　　她对走在前面的严志强说：“你先到车上等我，我去去就来。”还没等严志强反应过来，顾昙已经迈着纤细的双腿跑起来。

　　严志强面对着她越跑越远的背影，大喊：“顾昙，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加速奔跑。

　　直到最后一点身影隐匿在漆黑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