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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风花雪月(8) 夙夜难寐 ...

  •   温初月从黄韫府上储存避光药材的密室中走出来,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埋怨道:“你这个解药见效也太慢了吧,怎么还像追债一样到处找了我半天才起作用?”

      宋颉双手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我哪知道?北方人的体质与中原人有异,同样的东西产生不同的效果本来就很寻常,再加上那孩子对你这个负心汉执念很深,生效慢了不是很正常?”

      黄韫摘掉了宋颉衣领上沾到的枯叶,也过来帮腔道:“初月,慕阳套了件单衣,头发都没梳齐整就出来找你了,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来?”

      温初月手上的动作没停,淡然道:“反正他现在也已经忘了我了,狠不狠心都无所谓了。”

      黄韫:“所以我说,你其实不用给他这个解药的,反正也没什么影响。你对他也动真心了,不是吗?”

      “不给他解药,难道让他面对我只有一成生机的事实?”温初月抬眸瞥了黄韫一眼,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昨晚我睡回来了,一点都不亏。”

      “你这么笑可真够难看的,原先说起‘死’来不是比谁都坦然吗?倒显得我操的心有些多余。”

      温初月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现在好像有点舍不得了……”

      正月初三,文景皇帝平安回到京城,令四皇子赵未和御林军统帅张帆彻查岁旦谋逆之事,四皇子此次病愈后犹如脱胎换骨,一改先前畏首畏尾的态度,雷厉风行,仅仅三天就快刀斩乱麻地将这桩文景年间规模最大最荒唐的谋逆案查得明明白白,把一干涉案人员全办了——

      赵岐按照文景皇帝的处决,贬为庶人逐出京城,妍贵妃混淆皇室血脉,本是欺君之罪,文景皇帝念旧情,只将她打入冷宫。姿丽堂的地下查出了一些记载北蛮禁术的书籍和药材,姿丽堂的老板供认姿丽堂都是温乾在实际打理,招揽资历不错的女子培训成杀人武器。如此一来,赵宸与温乾相互勾结,借百年前的北蛮邪术妄图篡位之事证据确凿,温乾已死,赵宸不日处斩,经查实温府三位公子均对温乾的阴谋不知情,大过年的也就免了连坐之罪。

      至于梁家,私调兵马的事也不能权当不知道,平常梁皓那三三两两的也就算了,岁旦那夜全部镇南军都私自出动了,不过四皇子亲自交代这事儿是他的主谋,他从兵部偷拿了虎符,借着镇南军的犒军宴私下约见梁瀚,假传了岁旦夜调兵的谕旨,因此梁家也并没有大的过错,文景帝也就不追究了。而赵未偷兵符假传圣谕也是救父心切,要不是有镇南军掺和进来,这会儿皇帝还不知道是谁呢,文景帝本想就此作罢,可四皇子这个棒槌非要处罚自己,硬生生挨了五十大板,在佛堂关了十天禁闭。

      当然,四皇子执意要关紧闭还有一个原因,他将犒军宴上季凝悄悄送给他的笛中剑大摇大摆地带在身上,被季宵逮个正着,而年后几天季宵都是要回京的,为了怕季大人找上门来,也只好把自己关在冷冷清清的佛堂。

      上元节,文景皇帝撤了往年铺张奢侈的赏灯宴,改为斋沐三日,至上明台祭祖。上明台文景皇帝也就每年重阳节的时候意思意思上去一下,身边有内侍和武官跟着,皇帝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搀扶一把,可这回他却谁也没带,愣是把一百零八级台阶自己走完了,下来之后便宣布了一项重要的决定——即刻退位,由四皇子赵未继任。

      新皇继位后改国号为宣武,还没来得及大刀阔斧地改革内政,南方边关突然接连告急,仗打起来了,烽火很快烧到了江南六城。

      这事儿说起来和废太子脱不了干系,他和夷人勾结企图篡夺皇位时,借了人家五万大军来演戏,没曾想那五万大军全折在渝淮川上了,这事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大澧设计坑了,沉寂多年的战火终于在夷人的怒火中爆发了。

      原先他们只是想侵占江南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家园,战败之后也过了几个风调雨顺的年,勉强还能撑下去,可这回还带上家仇国恨,夷人便将休战这些年囤的底子全拿来出来了,正月十六就攻破了郦城。

      夷人来势汹汹,占着人数优势,不要命似的一波一波往前扑,镇南军一时也抵挡不住,又吃了军备不足的亏,半月后,被迫放弃郦城,退守渝州。

      二月初,南方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宣武帝做了继位以来第一个重大决策——御驾亲征。

      皇帝御驾亲征带来了第一场战役的胜利,但占据了郦城的夷人战斗力也进一步加强,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这场仗一打就打到了宣武三年,年春,宣武皇帝迎娶纪家二女季凝为后,举办了一场低调的婚礼,便与皇后双双披上战甲,再次赶赴南方战场。

      宣武三年秋,夷人被全面击溃,退出大澧国境,宣布世世代代对大澧俯首称臣,这一战起到了极好的威慑作用,周边跃跃欲试的几个小国都踏实了,天下重回太平。

      当年冬天,龙武大将军梁皓宣布挂印归田,在渝州城的郊外购置了一处小院,提前过起了老年生活,自己种些花花草草,经常往知府衙门送。

      宣武四年春,原先黄神医的宅邸花大价钱整饬了一番,又招揽了许多新的伙计,一时成了渝州城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医馆。只是在医馆坐镇的换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据说是黄神医的高徒,看诊时总有一个脸臭的大夫在一旁指指点点。

      经过文景末年的二月湖之乱,温家在百姓中的口碑变为另一个极端,婉云良织生意没法再做下去了,温府的大宅变卖后,二夫人和三公子不知所踪,大公子主动挑起积压的重担,天南海北地奔波,做起了布匹的生意,二公子也时常来帮衬,生意做得也算有声有色,虽说家业不及从前的一成,日子倒也过得去。

      二月湖在三年前多以前被炸毁了,被炸毁的高台虽然都重建了,那一夜的爆炸却让二月湖的水质劣化,第二年一朵莲花也没开,季宵想了各种各样的法子,过了一季才开出稀稀拉拉的几朵花来。姿丽堂不在了,昔年花船赏花赏佳人的贵公子们不见了,往来游人少了许多,观景台被改造成了酒馆,曾经熙熙攘攘的二月湖变成了一处别致的避世之所。

      年轻的将军方从京中回来,一身铠甲还未卸去,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在渝州城宽阔而古老的街道踽踽独行,知府衙门前依旧门庭若市,他往里瞥了一眼,看见一个花农打扮的男人把一束白色的海棠往季大人头上插,季大人拗不过他,只能暂时充当供人观赏的花瓶。

      将军浅浅地笑了一下,拉起缰绳继续前进。他这惹眼的打扮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一路上总有些姑娘用甜甜糯糯的嗓音唤着他“阮将军”,他只回以侧目,并未过多的停留。

      他缓缓行至小巷尽头,停在阔别三年的别院前,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院门。

      已是四月风光,院中桃花灼灼。

      他踏过满地荒草来到桃花树下,接住一朵随风纷飞的桃花,轻轻嗅了嗅,想起他痴迷的某种味道里就有桃花的清淡香气。

      三年多了,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前进,无论好坏,可他的心却像这荒芜的别院一样,被时光放逐,永远停留在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天,或者说,在更早以前,惊鸿一见的那一天,他的心就成了游离于时间之外的一颗磐石,在如流的岁月中守望着那个人,以触不可及的距离。

      突然间,他听到什么东西踩在枯叶上发出的细微声响,蓦地望过去,发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立即追了上去。

      那白衣男人拔腿就跑,低声埋怨了一句:“没用的地方这么敏锐,早知道学学那踏雪无痕了。”

      他猴子似的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敏捷地穿过,正要跃过一步之遥的院墙的时候,被人一把扯住了裤脚,导致他下落的地点从院墙边外变成了那人怀里,更尴尬的是,他的裤子被扯烂了一大截。

      那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眸中竟然含着泪光,而后低头吻了他的额头:“初月,你终于肯回来了。”

      白衣男子微微怔神片刻,立即摆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抱歉啊大哥,你大概认错人了,我不知道这是你家,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偷东西的,你先放下我好不好,裤子钱不要你赔……”

      那人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接着吻了他的眼睑,“不放。”

      他试图挣扎了几下,力量的悬殊犹如以卵击石,只得诚恳道:“大兄弟,你真的认错人了。”

      他不明白,那人明明应该已经不记得他了,就算模模糊糊的有点印象,可他现在是一头黑发,应该与他记忆里模糊的印象相去甚远,怎么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温初月只是偷偷跟着阮将军过来看看,压根没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根本没有后招,只能死鸭子嘴硬咬定阮将军认错人了。

      那人吻上了他的睫毛,双唇顺着眼尾抵达耳垂,轻声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认错你的。”

      温初月耳后受了一口热气,浑身一个激灵,却又动弹不得,只能扭头死死瞪着光天化日下行非礼之事的将军。

      阮慕阳抱着他在石桌前坐下,腾出一只手摩挲他眼角的泪痣,轻声说道:“我记得你的泪痣的位置,你身上的伤疤,你纤瘦的身形,肌肤的触感,记得你身体的每一寸,包括你头发上的香味,怎么可能会认错?”

      温初月的双颊有些泛红,垂眸道:“……好了,别说了。”

      阮慕阳紧紧抱住他:“一千二百一十七天,我没有一天不想念着你。”

      温初月愣了一下,心道:“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难道宋颉的解药不管用?”

      阮慕阳像是洞悉他心中所想似的,道:“初月,宋师伯说了,那个解药只是暂时会让记忆混乱,我第二天就全恢复了。听黄大夫说,你一直以为我是因为蓼祸才会痴迷于你,一度很低落,但后来宋师伯查清了,那香因人的体质差异,每个人都有所不同,缔结血契之人是不会对主人以外的味道产生反应的——所以,初月,我深深地恋慕着你,完完全全是出于这里。”

      他抓起温初月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不过温初月却没陷入他突然煽情的告白中,倏然站起来:“什么?黄韫那混蛋居然不先告诉我,还跟你说了这么些多余的事!”

      阮慕阳狗皮膏药似的黏过去揽住他的腰,凑在他耳边道:“其实黄大夫还告诉我一些事。”

      温初月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脑袋:“说话就说话,干嘛凑这么近!”

      阮慕阳眨了眨眼睛:“当年你医腿只有一成的生机,你是怕我担心才想方设法地瞒着我的,其实你早就对我动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

      温初月底气不足地狡辩被阮慕阳截口打断:“证据就是,犒军宴后的早晨,你让我吻你了。那时你明明认定了我对你的情感是出于药物,却还是让我吻你了。”

      果然,他总在这些多余的地方过分的敏锐。

      那一吻给温初月带来的满足感让他觉得自己十分可悲,竟然沉溺于虚假的恋慕中不能自拔,拿到解药的那一刻,他也曾冒出过一个恶毒的念头,不如别给他解药,让他和自己一样,一辈子困在这虚假的恋慕之中,满心满脑只对方一人,再无其他。

      温初月没有回答,阮慕阳却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拂掉他眼角溢出眼眶的热泪,温声道:“你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想念我对不对?”

      桃花树下,年轻将军的笑容比四月的春风和桃花更加温和,他的双眸比高天的日光更加炫目。

      温初月从他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点了点头,哽咽道:“夙夜难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风花雪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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