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戈》中和廿七

32、三十二·告别 那是他和莫

　　一夜无眠。

　　这一夜王文言是怎么度过的，谁都不曾知晓。大家知道的唯有他在第二天清晨出现在众人面前几乎与从前毫无二致的样子。那个带着面具八面玲珑的一号仓主管回来了，他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可又似乎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秘书递来的文件，用笔速度飞快地圈出了合同里的陷阱，在休息的间隙还游刃有余地收拾好了Boss家臭小子惹下的烂摊子。王文言就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人，精准无误，却没了感情。

　　他在上午火速处理完了之前剩下的事务，效率之高令人咂舌，而后在中午十二点一刻准时走出了公司大门。

　　接亲的车队这会儿应该快要到达订婚仪式举行的地点，王文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刚想给顾慎之打个电话，自己的手机却率先响了。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慎之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冲了出来。

　　“骞儿被劫持了。”就算是说坏消息的时候顾慎之的语气依然镇定异常，只是气息有些不稳。这个老板一颗心冷硬了那么些年，只有在对待两个孩子的时候才会稍稍柔软那么一点。

　　“什……”

　　“沈千和在月亮湾，莫行书也在，你来么？”

　　“我来。”

　　王文言挂上电话便冲进了地下车库，他飞速挂挡开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有些发抖。

　　一直以来担心害怕的结局终于还是发生了，林骞被劫持，按他的身手不可能被一般人制服，而沈千和一直以来都身体孱弱。这样想来，挟持林骞的人最大可能便是莫行书！

　　王文言深知顾慎之的性格，这些年过去，林骞虽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他对林骞的感情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他是另一个人生命的延续。若是林骞有伤，盛怒之中的顾慎之无法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直到这时自己依然还在担心莫行书……王文言摇摇头，努力把脑海里这些不符常情的想法挥散。莫行书是沈千和的人，沈千和所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而他居然甘心为这样一个人卖命，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这个人和自己价值观的巨大不同。

　　他们二人现在已是两个对立阵营的人，针锋相对，势不两立。

　　王文言在路上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然而当他赶到月亮湾，见到了邮轮甲板上正拿枪抵着林骞后心的那个熟悉身影时，脚下依然止不住一个踉跄。

　　顾慎之一把托住了他，他像是看穿了王文言的想法，却并没有指责他，只是抿了抿唇，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钝痛惊醒了王文言，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该为一个一直以来用谎言和甜言蜜语把他骗得团团转的人而感到伤感，可内心背叛了理智，他脑海一片清明，可心脏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痛楚却也在同时让他喘不过气来，就好像有个住在心里的小人，用小刀一下又一下划着他心脏上的软肉。

　　多年来对于顾慎之深入骨髓的恨意让沈千和成为了一个眉目阴鹜的中年人，他和顾慎之交涉着什么，可王文言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眼里全是莫行书刚刚的一个抬眼，嘴角上扬，深邃的目光隐隐绰绰看不清情绪。

　　在这种时候莫行书也仿佛在嘲笑他的迟钝他的傻，王文言心里的痛楚更剧，立刻别开眼不再看莫行书。

　　“砰”的一声枪响惊飞甲板停落的海鸟，王文言惊愕地看见沈千和的枪口冒着白烟，而顾慎之的胳膊血流如注。

　　“顾慎之！”挚友负伤，王文言的身形晃了几晃，几乎按捺不住面上的惶然之色。然而他转念又不禁对始作俑者沈千和，以及助纣为虐的莫行书恨得咬牙切齿。

　　沈千和的歹毒尚且可以归于他早年生活留下的阴影，可你莫行书呢？为了佣金，就可以如此这般助纣为虐？

　　王文言捏紧拳头，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而莫行书像是感应到了他内心的愤怒，忽得朝他打了个响指，挑眉笑了，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他说：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是啊，你只是个抛却了是非善恶，终日只知替人卖命的杀手。是我想得太多，高估了你，看错了人而已。

　　王文言苦笑了一下，而此时顾慎之的儿子顾景羲也匆匆赶到，沈千和正逼迫他从自己的父亲和恋人之间二选一。

　　“做道选择题吧。顾慎之和林骞，今天你只能带走一个人。”沈千和如是说。他的手|枪直指顾慎之，而一边的莫行书也抵着林骞后心，“咔哒”一声拉下了保险栓。

　　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而沈千和这一招摆明了就算自己放弃了生死，也一定要给顾家人最痛苦的一击。

　　顾景羲应该在来的路上遭遇了埋伏，他浑身是血，极力压抑这自己剧烈的喘息，可持枪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身体条件——那只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他的枪口缓缓地移向了莫行书。

　　顾景羲沉默不语地盯着莫行书的方向，如父亲般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激起了一丝涟漪，他对沈千和嘲弄般的疯狂大笑不理不睬，只微微抬起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莫行书扣动了扳机！

　　那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王文言的脑海里霎时闪过了很多浮光掠影的瞬间，第一次见面时对莫行书的惊鸿一瞥，与王孟被Freddie逼到绝路时他从天而降的及时救援，缅甸之行中两人相处的点滴时间……

　　等王文言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扑到了莫行书前面，他的后背一片麻木的湿热，而莫行书错愕的脸近在眼前。

　　长相俊俏从未慌张过的青年撤开了对林骞的禁锢，疯了一般地冲上前，把他搂在了怀里。那张时刻游刃有余的俊脸崩裂，第一次显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来。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这时响起，前甲板应声坍塌，顿时木料飞溅。火光冲天而起，最前方的铁质栏杆顷刻消失在刺目的火光里，与此同时前端进水的邮轮向前狠狠一斜！

　　王文言慢慢向海面滑去，他吃不住力气，事实上他也不剩什么力气了。此刻他的世界一片寂静，距离爆炸最近的他耳朵里只剩下缓慢却清晰的蜂鸣音，因爆炸而飞起的甲板碎片在他眼里仿佛慢动作一般在空中打着旋，而他的世界正缓缓变暗。

　　他落入海里，冰冷的海水包裹着他，他的意识逐渐远去……

　　唯一记得的，就是身边始终环绕的那个无比熟悉的体温，以及那句在耳边响了无数次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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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大合适。”王文言十分抱歉地看着对面端坐着已经开始眼泛泪光的女孩儿，尽己所能却也只毫无作用地补救道，“我刚刚一见面也跟你说明了，我来这里是因为实在拗不过我妈……你知道她是个很难搞定的老太太。你是个好女孩，和别人在一起会比跟我一起幸福得多……”

　　他越说越气短，想到自己的这番话越听越像个撩完就发卡的渣男。

　　对面的女孩却不吃这套，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是一针见血：“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王文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几秒，而后向座椅靠背一靠，面无表情道，“没有。”

　　王文言结了账，本着一贯的绅士风度叫来司机送走了女孩儿，自己却没有回家。这场被母亲以死相逼得来的相亲最后依然如很久以前一般，以失败收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率先发卡的是王文言。

　　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破罐子破摔之后，反倒喜欢他的女孩子多了起来。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时代的讽刺还是什么，这年头的小姑娘对赶着对自己好的男士嗤之以鼻，却争先恐后地倒贴那些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王文言边走边苦笑，一边感慨这相亲市场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边决定找家酒吧喝一杯。

　　那场爆炸之后的第三天，他才从邻省医院被王孟发现。据说当时被救起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做了简单处理，否则按照他的伤势早已十死无生。

　　王文言出院后，曾经发疯似的寻找过那个给他伤口做处理的人，他找王孟借来二号库的人手，几乎把国内翻了个底朝天；他也每天毫不间断地刷着K榜，试图从那个未曾变动过的榜一里，找到一丝这个人最近活动的痕迹。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二号库带来的消息每次都只有失望，而K榜榜一的名字在那场爆炸之后就早已变成了永远的灰。

　　后来他渐渐也就放弃了。

　　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了整一年，王文言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曾经的平淡如水，与莫行书的相遇仿佛只是他无聊至极而产生的一个错觉。

　　“你什么都没有留下，让我觉得仿佛是一场梦啊。”王文言笑了笑，他站在一家酒吧的店外，朝挂着霓虹灯的招牌伸出了右手——缤纷的光影在他指间变换，流光璀璨。

　　那是他和莫行书第一次有了交集的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