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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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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个阴天,夜里仍然浓云密布,寥寥几颗星星也被遮住了光彩,月色暗淡,从云层中稀薄地透出来,投给人间一片阴影。
回京飞行了十个小时,到小区已是凌晨2点,飞机座椅小,膝盖被迫顶着前排座椅,路上又屡屡遇到气流,颠簸得无法踏实休息,加之前后在机场又折腾了几个小时,林生真的疲惫不堪,他半提半拖着行李箱,小心地借着昏暗的路灯往家的方向走,尽量不让轮子在地上发出太大声响,这个时间,谁也不该被吵醒。
他轻手轻脚把钥匙插进锁芯,怕动静太大了吵醒了应该还在梦乡的苏放。然而,刚打开门,一股混着酒气的酸腐味便扑面而来,像打翻了泔水桶。
林生皱了皱眉,摸黑打开灯,看见苏放瘫在沙发上,半边手臂垂到地面,旁边是一滩已经半干的呕吐物。
“……”林生有些压火,本就疲惫的神经又仿佛被钉了钉子。这一个月,两人没通一句话。一是他忙得脚不沾地,每每想起苏放,算算时差对方早已入梦,二来确实是有些恼火,想借此给苏放一个警告。但是苏放太倔,而他自己又惯于逃避。于是两人中间那道缝,越裂越开,风便灌了进来。
他关上门,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拍了拍苏放的脸,“小放,醒醒。”
苏放含糊地嘟囔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好似撒娇,又像求饶。林生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抽了几张报纸裹住地上的呕吐物,又去卫生间拿了抹布擦干净。路过卧室的时候,他看了眼关着的门,稍有些不解。
收拾妥当,他拎起箱子回书房,取出事先洗净的衣物,抱回卧室准备归置。门轴吱呀一声,像老电影开场。
客厅的光漏进去,照见床上隆起的人形。
有人。
林生顿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倒涌,轰轰地冲上头顶,耳膜鼓噪着心跳的声音。他盯着那散在枕上的长发看了半晌,手指无意识收紧,门把手被捏得微微作响。
理智告诉他,苏放再不懂拒绝,也不至于带人回家胡来,何况还醉成这样。可情感不管这些——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床,他们这段私密关系最后一点不容侵犯的领地。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猛地关上了卧室门,转身大步走回客厅,一把揪住苏放的衣领,把烂醉如泥的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苏放眼睛迷蒙地半睁半闭,还没弄清楚情况,林生已经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杯凉水,毫不犹豫地从他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瞬间顺着苏放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唔!”苏放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强光刺入眼球,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晃了晃脑袋,才终于看清眼前站着的人。
是一张熟悉但冷漠到了极点的脸。
“阿……你回来了。”苏放张了张嘴。
林生松开手,任由他跌回沙发上,自己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沉声说:“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苏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扒拉了两下湿漉漉的头发,正准备去卫生间,却又被叫住,“等一下。”
苏放停下脚步,迟钝地回头。
林生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叫她也起来,我送她回去。”
苏放愣住了,一脸茫然。“啊?”他没听懂,或者说是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什么他?谁?什么东西?
林生没有再解释,只是用冰冷地眼神盯着他。
苏放被盯得心里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爬上来。他颤着手伸向卧室的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借着客厅的光,苏放看清了床上的人影。苏放头皮一炸,失声喊出来:“陈、陈裕玲?!”
床上的女人被吓得一哆嗦,迷迷糊糊睁眼,看清苏放后又环顾四周,酒瞬间醒了大半:“这……这是哪?”
苏放僵在门口,手脚冰凉,舌头打结,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记得他们聚会唱K喝酒,后面就完全不记得还发生了什么!!
林生从客厅走了过来,立在卧室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内的两个慌乱的人与门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是苏放家。”林生的声音沉闷,听不出情绪,“你喝多了。既然醒了,我送你回去。”
逆着光,陈裕玲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刮过皮肤。她抓紧被子,慌乱地说:“不、不用了,我打车……”
“凌晨三点,不好打车。”林生打断了她,“收拾好就下楼。”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决绝到在这个房间里多呼吸一秒都会让他窒息。
“砰”。
屋里只剩下苏放和陈裕玲两个人。苏放呆呆地转过身,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陈裕玲从床上爬下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借用下厕所。”
苏放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想回应。
陈裕玲逃也似地钻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从包里翻出粉饼和口红,对着镜子胡乱地补了补妆,但也掩盖不住慌乱的狼狈。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眶微红的样子,她心里一阵懊恼,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几分钟后,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拉开门跑了出去。
小区里很静,只有路灯昏黄地亮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灭了,只有一点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林生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烟,脚边已经扔了两个烟头。
陈裕玲一路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看到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她有些发憷,放慢了脚步,讷讷地说:“不,不好意思,麻烦了。”
林生没应声,掐灭烟,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启动,瞬间滑入夜色。一路上,林生一言不发,他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窗外沉睡的街道飞速倒退。他在发泄,把满腔的怒火和无处宣泄的郁闷都踩在了油门里,这种即将失控的速度感,竟然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快感。
到了陈裕玲家楼下,车还没停稳,紧张了一路的陈裕玲就急急忙忙去拉车门,“谢谢……”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拉拽,可车门纹丝不动——中控锁还锁着。
“?”陈裕玲愣住了,手僵在门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转头看向林生,心里一阵发慌。
林生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立刻开锁,降下了几扇车窗,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疲惫而阴郁的侧脸。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林生深深吸了一口,却又没有吐出来,让那股辛辣在肺里绕了一圈,才缓缓呼出。
“你喜欢苏放?”他突然问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陈裕玲猝不及防,女孩隐秘的心思被人赤裸裸地戳破,脸瞬间涨得通红,“啊我……”
“很喜欢吗?”他又问,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陈裕玲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她想了想,“是……挺喜欢的。他人很好,工作能力很强,人也长得帅。”说到最后,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林生看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不知道是在重复还是回应:“是啊,他人很好。”
他不再说话,夹着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任由那根烟一点点燃着。烟灰越来越长,摇摇欲坠。车厢里的气氛尴尬而压抑,陈裕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作为舍友,应该很了解他吧?他……确实是没有女朋友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生最敏感的神经。林生手指猛地一颤,长长的烟灰断掉他的手指上,一阵灼烧感传来,林生皱了皱眉,打开车门,把烟头扔了出去,然后下车,用脚狠狠地捻灭。
陈裕玲见状,也赶紧推门下车。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林生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顿了顿,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转过身,试探性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车边的人:“刚那个问题……没有吧?”
林生背对她,整个人几乎融进黑夜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裕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风中飘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没有。”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陈裕玲欢愉涌上心头,并没有留意到那个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句许可。
“好,那就好,谢谢!”她欢快地道了谢,转身跑进了楼道。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深处。林生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转身坐回车里,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向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车子回到小区,停在了楼下。他抬起头,通过车窗看着自家那扇窗户。
整栋楼房在夜色中就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只有他家客厅的灯还亮着,那一点昏黄的光亮,就像是怪兽冰冷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似乎随时准备吞噬掉什么。
他熄了火,降下车窗,点起了烟。
不知道要不要上去。上去说什么?质问?发火?还是沉默?理智告诉他,什么也没发生,苏放只是醉糊涂了,好心办了荒唐事,睡在了不该睡的床上。逻辑上无可指摘,但他的情感上依然出现了道已经无法弥合的裂痕。
他的洁癖,他对家的执念,以及这一个月的冷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却又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想发火,但对着那个烂醉如泥、什么都记不清的苏放,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两个人到底是不能示人的关系,像是小朋友珍藏的玻璃糖纸,收在贴身的抽屉里,偶尔对着光看一眼,璀璨得不像真的。可再璀璨,也是薄薄一层,轻轻一碰,就皱了。
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夜色开始褪去,城市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
楼上,苏放蜷在沙发上,从林生离开起就没动过。不敢打电话,不敢下楼,甚至不敢回想。酒精余韵中,他竟昏睡过去,头歪在一旁,发出轻微鼾声。
楼下车里,烟盒已经空了。林生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上楼,进门,换鞋。目光掠过被惊醒、一脸茫然的苏放,毫无停留,径直走向书房。出行李箱,重新拉上拉链。回到玄关,放下车钥匙。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小放,我们分开吧。”
苏放的脑子还没开机,整个人愣在那里,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这张卡之前用你的名字办的,密码也是你的生日。”林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你再去找个住处吧。再租一个、住同事家,都可以,这里面钱够你生活了。”
苏放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加上宿醉未醒,差点摔倒。他扶着沙发,声音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房子我会抽空卖掉,到时候会把钱打到这张卡里,够你后半生无忧。”林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没有听到苏放的质问,“车,也留给你,我常年不在北京,也没什么用。”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苏放脸上。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其他的……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了。”
苏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那一瞬间,某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你……你在说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生疲惫极了,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甚至没有再看苏放一眼,转身拉开门。
“我心太小了,没有办法包容所有,是我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苏放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沉重而无声地进行了一次宣判,也将承载了数年光阴的家连同往昔十数年的岁月,生生割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