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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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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纪两家是世交,唐慕阳自幼便与纪慎行相识,大概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纪慎行。
纪慎行是大二的时候开始毫无顾忌地带男孩子回去过夜,那时唐慕阳和他因为住不惯学校里的宿舍,在外面另外租了一套房子住。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纪慎行在房间里把陌生的少年按在墙壁上狠狠拥吻时,只觉得心脏疼得像裂开了一个洞,甚至能听见冷风在里面呼啸吹过的声音。
他一直以为纪慎行是知道他喜欢他的,虽然他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他想,他那样聪明,一定都把自己心底的那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幻想着,也许纪慎行也是喜欢他的,因为从小到大他对他一直那样好,不忍心他受到一点点伤害。
可是现实总是与他的想象背道而驰。
纪慎行的魅力那样大,不说他英俊潇洒的相貌和优雅迷人的气质,单冲着他纪家大少爷,未来纪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他只消招招手,就有数不清的男人前仆后继地等他的宠爱。
而他也的确不是长情的人,身边的男伴换得就如同身上的衣服一样快。
唐慕阳的心也渐渐的由疼痛不已变得麻木起来,甚至能在撞见纪慎行与别的人在客厅沙发上抱在一起时笑着说一句:“小心不要弄脏沙发。”
然而那时候终究是年轻气盛,唐慕阳也学着纪慎行的样子,在外面结交了一大堆所谓的男朋友,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不愿意除纪慎行以外的人碰他,也不愿意去主动碰触任何人。周思宇不止一次地说他:“你这样同他赌气有什么意思呢?” 他却不听,只盼望纪慎行什么时候开了窍,懂得为他吃醋。
大四临毕业的有一天,唐慕阳的朋友常宁出了车祸,他在医院照顾了一晚上,因为忙也忘了给纪慎行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回去的时候纪慎行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他进来于是问他:“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我打电话给你结果你手机关机了。”
唐慕阳只觉得口干舌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昨天晚上我在酒店里,”他停了一下,刻意地想要那人误解,“和常宁在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或者任何生气质问的迹象,纪慎行只是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唐慕阳,然后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么?”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唐慕阳却还是觉得寒气逼人,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纪慎行真的不在乎,然而他就像个傻瓜一样,还妄想他会吃醋或者生气,真是可笑。
其实他待他那样好,也只是因为拿他当他的弟弟一般,这其中,从来都没有爱。
唐慕阳终于恍然大悟,只觉得万念俱灰,隔天就跑回到纪家山上的老宅去。
纪爷爷发现他无缘无故的跑回来,虽然意外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天天拉着唐慕阳去花房看他种的花,让保姆陈婶做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玫瑰酥和梅菜扣肉。
纪家老爷子向来最疼爱唐慕阳,当年唐家出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年幼的唐慕阳接到自己的家中,并让家里人都细心照料他,仔细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那时候纪慎行少年顽劣,常常惹得家中长辈勃然大怒,每每这时候他就叫唐慕阳去爷爷面前替他说话,老爷子看见唐慕阳顿时转怒为笑,一会功夫就把生气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年纪慎行同家里出柜,纪家上下一片哗然,尤以纪爷爷的反对最为强烈。唐慕阳陪着纪慎行在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老爷子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最终还是心疼唐慕阳,独独让他一人进了屋。唐慕阳进去以后看见老人坐在窗边,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侧影看上去苍老而寂寞。
他轻轻叫了一声“爷爷”,觉得心中一酸。
“你不用再替他说话了。”老人没有回头,“其实我也不是对慎行喜欢同性这件事生气,只是这孩子从小就没有长性,什么事情都当作游戏来玩。你看他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男人,他又对哪个是真心的?”
老人把目光从花园里凋零的玫瑰花丛上收了回来,转过头看着唐慕阳,只说了八个字:“慕阳,为什么不是你?”
他一时间只觉得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努力了好久才无比艰难地勉强发出声音,他听见自己说:“爷爷,慎行不爱我。”
他何尝不想永远陪在那个人的身边,只是纪慎行不爱他,他永远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机会。
唐慕阳在老宅住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养好了心里的伤口,临下山的时候纪爷爷一直陪他走到路口,最后说了一句:“人生在世都有生老病死,怨憎悔,爱别离,求不得,这些都是顶痛苦的。有些东西你强求不得,是因为未来有更好的等着你。”
唐慕阳怔怔的,原来自始至终纪爷爷都是知道的。
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常坐在纪爷爷的膝上听他讲诗词,老人教他背黄景仁的《绮怀》:“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他尚且年幼,问这是什么意思,老人那时笑着解释给他听:“意思是这样的星辰已经不是昨夜的了,我却又是为了谁,冒着风露在深夜站在外面呢?”
他在纪慎行身边二十七年,他喜欢他整整十年,一开始以为只要一直陪在那个人的身边,他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的身影。后来才慢慢的明白,恋爱不是比赛,不是谁坚持到最后,就一定能胜利。
纪慎行不爱他,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无论他做了什么,他依然是不爱的。
那天晚上过后唐慕阳很快就淡忘了厉维任,SK新品发布会的日子一天天接近,他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一天多出二十四个小时来给他工作。
他压根没想到厉维任会打电话给他,他甚至记不清那天晚上两个人究竟有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
厉维任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唐慕阳正陪这次的主秀人选——一位日本当红男模吃饭,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一眼手机屏幕,上面闪烁着的号码他十分陌生。
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走出去接电话。
“唐慕阳,你好,我是厉维任。” 厉维任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不是很真实,背景也有些嘈杂。
唐慕阳“啊”了一声,没想到会是厉维任,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厉维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晚上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出来一起吃个饭?”
他约的如此大大方方,唐慕阳忍不住愣了一下。他昨天熬夜没有睡好,整个人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于是半靠在走廊里的墙上:“去吃什么呢?”
“我公司旁边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据说很不错,不如我们一起去试一下?”
唐慕阳嗜辣,听见他这样提议忍不住有些心动。再加上他今天晚上的确没有任何安排,纪慎行这个星期一直和那个裴逸轩打得火热,他也没有一个人去Horizon喝酒的兴致。
他想了想,然后说:“好啊。”
结果晚上那顿饭吃得果然极为过瘾,厉维任推荐的这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很地道,鱼片鲜嫩却不腻,麻辣得恰到好处,川味凉粉和夫妻肺片也是正宗的四川风味,唐慕阳撑得只说再也吃不下了,可是最后上的那碗担担面还是被他差不多都吃光了。
厉维任吃的很少,只是坐在一边喝酒,笑着看唐慕阳一个人吃。
“没想到你这样能吃辣。”他感叹道。
“是啊,”唐慕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嘴唇在辣椒的刺激下变得红肿起来,眼角也因为辣而有些湿润,脸上的笑容却是无比的满足,“我认识的人都不能吃辣,所以我只能偶尔自己出来解馋。” 大概是因为觉得好吃的缘故,他笑得像个纯真的小孩子,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看在厉维任眼里只觉得心下一动。
厉维任清咳一声,把心底那点灼热的冲动强压下去,不动声色地说:“你以后可以叫我陪你。”
“好。”唐慕阳回答的极为爽快,唇边还带着点欣喜的笑容。
那天过后厉维任就常常约唐慕阳出去吃饭,有时候是一大帮相熟的人一起,有时候是单独他们两个人。也真的是花了心思,哪里新开的老字号的有名的没名的,美食杂志里介绍过的,电视节目上打出广告来的,厉维任都认真地找了店家带唐慕阳去试吃。
厉维任从来也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心思,唐慕阳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得清楚他肯这样用心的原因。
这样一来二去,到最后迟钝如卓嘉都忍不住私下里偷偷问他:“慕慕,厉维任是不是在追你啊?”
唐慕阳只是笑,一味地装傻,却不愿意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他心里面那个人不是厉维任,他的确挺喜欢他,但那不是爱。
离SK新品发布会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一天下午纪慎行忽然叫了他出去逛街。
唐慕阳觉得莫名,纪慎行向来最讨厌逛街这种浪费时间的活动,尽管心里很奇怪,他还是把手头排得满满的工作往后推了一天。他从来就学不会如何拒绝纪慎行,哪怕要委屈辛苦自己。
结果纪慎行竟然是叫他出来陪他给裴逸轩买礼物。
“逸轩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他一件生日礼物。”纪慎行坐在梵克雅宝旗舰店的私人休息室里,一边听彬彬有礼的店员在边上面带微笑地介绍推荐当季的新品,一边用手指轻叩着玻璃桌面,深邃莫测的眼睛里满是唐慕阳看不懂的神色。
他低下头看店员送上来的样品,修长的颈项在低头的瞬间划出领口,有着浅浅的吻痕。唐慕阳眯了眯眼睛,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吧。
他调转目光,然后被其中的一块腕表所吸引。“这个怎么样?”他指向他看中的那款,砂金石材质的表盘勾勒出完美的圆形弧线,铺洒其上的是由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星组成的星象图。
纪慎行的眼中带着赞赏的神色,“慕慕你的眼光果然好得很。”
垂手站在边上的店员趁机轻言细语:“这是今年二月的新款Midnight in Paris,上面的每颗星星都是纯手工描绘出的金点,让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欣赏到美丽的巴黎星空。”他动作轻柔地拿起来向纪慎行做演示,“这款腕表底部还有揭盖加以保护,打开表盖后可以查看镶有真正陨石颗粒的精美日历。”
纪慎行满意地点头,“帮我包起来吧。”伸手在信用卡帐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买完礼物以后两个人一起去吃饭,店员殷勤无比地亲自送他们出门。
纪慎行带他去了离公司不远的一间西餐厅。还不到晚餐时间,餐厅里没有很多人就餐,空荡荡的只有优雅的音乐流淌其中,更显得格外空旷。
唐慕阳对着满满一桌的精美菜肴也只是食不知味,他其实对西餐向来缺乏兴趣,只是纪慎行从来都不知道。
纪慎行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吃了几口也撂开餐巾。“慕慕,”他拿起桌上的红酒啜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让逸轩做下个礼拜发布会的主秀。”
唐慕阳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放下手中的刀叉仔细看了看对面那人的表情,发现他是认真的,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痕迹。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慎行,主秀的人选早就已经确定了,现在离发布会就剩下五天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个时侯恐怕不适合更换主秀。”他说的极委婉,“更何况,裴先生的气质与这季的设计并不相称。”
纪慎行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我想让他做发布会的主秀。”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唐慕阳却像是听不明白一样,有些吃力地将他说的那些字拼凑起来组成句子。脑中仿佛有短暂的空白,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其实不是在与他商量,他只是在告知他的决定。
他从来都是这样霸道,即使他唐慕阳才是SK系列的总设计师,主秀人选都是由他一手挑选,哪怕离准备的时间只剩下一天,只要他想换人,就没有人能阻拦他。
纪慎行向来公私分明,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伴而破例。
原来裴逸轩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是我越矩了,” 唐慕阳想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的声音淡淡的,“你是大老板,这些事情自然由你来决定。”
纪慎行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清脆悦耳的手机铃声响得有些突兀,纪慎行低声说:“我去接个电话。”起身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唐慕阳坐着没有动,整个人脱力般的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右手边是一片大的透明玻璃窗,阳光灿烂得像要灼伤大地,仿佛有阳光直射进他的眼底,他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他想起那年周思宇与他的初恋男友分手的时候,对方曾经给他写过一封很长的Email。周思宇边看边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向来游刃有余的周思宇失态。
那封信后来他也看过,时间太久远,信里那些充满了无奈与伤感的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信的末尾那人写了一首诗,或许也算不上诗,里面有这样几句他记得格外清楚——
“漫烟散云轻遮纱,何苦放不下?劝君轻装放眼望,君生如夏花。”
可是那个人不知道,周思宇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就如他永远学不会放弃一般,用尽所有的等待,也只是为了纪慎行顾盼之间与他的那一眼。
那些繁华如夏花的生命,他们早已经不屑要了,只任那夏花凋零如秋草,直至了无痕迹。
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