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何处教吹箫》杜郎俊赏

1、第 1 章

　　沧州城外，有一棵据说被雷劈过的榆树，树从中间裂成两半，根部却仍然连在一起，顽强的活着。从远处看去，足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此时，这个怪物下正靠坐着一个人。他用自己的衣角细细擦拭着一把剑，剑是普通的剑，只不过它刚沾过一伙匪徒的血。
　　郎萧擦完剑后，将它慢慢插入剑鞘，放在自己旁边。他取下酒囊，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他绷紧的脖颈淌下来。
　　“咳……”郎萧喝的太急，呛到了自己。他有些落寞地放下手中的酒囊，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忽然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明明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跟他说过：“酒色莫沾。”
　　那年，还是陈国十一年。他一直都很感谢丞相把自己捡了回去，否则，他这样的小乞丐早晚会冻死在街上。
　　他第一次走进相府，是他九岁的时候，和江凌一样大的年纪。他躲在沈弈的后面，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府邸。沈弈把他拉出来，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读书的孩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公子的侍童，好好保护小公子。”
　　郎萧惊讶地看着沈弈走远，自己走去那位小公子的旁边，有些紧张地说：“小公子，我是来保护你的。”
　　那时沈青玉的娘刚去世，整日里闷闷不乐，听见有人说话，就抬起头来看着那人。
　　是个小孩。
　　沈青玉又低下头嗯了一声。郎萧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青玉看了一会书，起身回房，郎萧也跟着回去，沈青玉吃饭，郎萧就在旁边守着。形影不离。
　　说也奇怪，郎萧来了之后沈青玉真的开朗了许多，也可能是因为郎萧的鬼点子太多了，有时带着沈青玉偷摸出相府玩，有时候去河里抓鱼，沈青玉大多数时候都只在一旁微笑着看着郎萧玩。
　　那次，郎萧趁沈弈不在，带着沈青玉去山上找什么灵药，结果遇到了刺客。郎萧拉着沈青玉一路狂奔，刺客在后面紧追不舍，直到跑到一处山崖。
　　郎萧焦急之中，还没想好要不要跳，沈青玉就拉着他跳了下去。
　　两人从山崖一路滚下，荆棘把沈青玉漂亮的衣服全部划烂了。幸运的是，他们在半山腰处被一颗大树拦着了。
　　郎萧到底是苦出身，身子骨结实，没摔出个好歹，沈青玉却昏迷不醒了。郎萧哭着背起沈青玉，往相府跑去，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他都尽力护住沈青玉。
　　等到沈青玉醒来的时候，郎萧已经在前院跪了两天。听到沈青玉醒了，他艰难地站起来,想要去看看沈青玉。沈弈从沈青玉房门出来，看见郎萧，怒喝道:”孽障，还敢起来!
　　郎萧听了这话，跪的没有直觉的腿又弯了下去，他知道，沈弈没有杀他已经是仁慈了。
　　第三天，沈弈才允许郎萧起来，郎萧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他想要爬去沈青玉的房间，王管家看不过，亲自把他扶了进去。
　　沈青玉还是躺着，脸色苍白，即使知道他已经没有危险了，郎萧还是觉得沈青玉好像随时会死去。那一刻他决定要改变。
　　就算长不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至少，可以有能力保护他在乎的人。
　　郎萧告诉沈弈，他要学剑，沈弈的眼里第一 次对他露出了欣赏。
　　从那天起，郎萧再也没有带沈青玉胡乱玩，他每天都在努力跟师父练剑，第一天扎马步的时候，他腿上的旧伤发作，疼的哭了出来，沈青玉像一个小大人-样温柔的安慰着他。
　　关于他跪了三天的事情，他没有告诉过沈青玉。
　　郎萧练剑，沈青玉常常在一旁看
　　着，有次郎萧突发奇想，想要教沈青玉练剑，他仔仔细细地做了一把木剑边缘用砂纸精心打磨，生怕伤着沈青玉的手。
　　可沈青玉实在不是个练武的料，最后，郎萧也放弃了，心想，他这辈子只要有自己在身边，不就够了。
　　可到底还是不够。
　　记忆抹去，郎萧依旧坐在那棵榆树下，再次拿起酒囊，喝了一口。嘴唇微动:“青玉。”
　　沈青玉曾经告诉他，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直接叫他青玉，不需要那么拘束。
　　以前郎萧从没有叫过这两个字。第一次开口叫的时候，他泣不成声，沈青玉也已经奄奄一息，郎萧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现在，郎萧希望他听见了，毕竟，那是在沈青玉活着的时候，自己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
　　郎萧再喝下一口酒，夜色中，有风声呼呼的吹，像是在吹奏-首不成调的曲子。
　　郎萧十四岁那年，十二岁的沈青玉问他：“郎萧，你为什么叫郎萧，是因为你会吹箫吗”郎萧笑着摇头，沈青玉有些失望的样子。
　　不久后，郎萧不知道从那里弄来
　　了一只萧，给沈青玉吹了一曲，可惜那一曲简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沈青玉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问他:“ 你吹的什么曲子啊”
　　郎萧也不回答。从那以后，郎萧再没吹过萧。
　　郎萧已经有些醉熏熏的，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准确地从腰间摸出一只长萧。
　　竹萧已经泛黄，不复当年的翠绿，像是一个小孩子做的拙劣的玩具。
　　郎萧举起竹萧，放到唇边，轻轻吹出了一个调子，许久没有吹过，他吹的比第一次还要青涩。郎萧缓缓的，继续吹奏，萧声渐渐清晰，一曲终了，悠扬的尾音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去很远。
　　郎萧放下萧，这是他此生第二次吹箫，比第一次好听的多，可惜没有机会再吹给那个人听了。郎萧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世人都说你惊才绝艳，怎么连这曲《山有扶苏》都听不出来呢”
　　非是听不出来，可郎萧又怎么会知道，那一曲《山有扶苏》在沈青玉的心头盘亘了多少年。
　　曲终，人散。
　　郎萧笑过后，又忽然低声啜过了起来，活像一个疯子。沈青玉死之前，告诉他要认真活下去，他最后附在郎萧耳边说的是:“郎萧，来世再见。”
　　来世再见。郎萧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这句话，可来世在哪里，纵容还有来世，一碗孟婆汤喝下，前世种种还不是黄梁一梦。
　　他苦笑一声，喝下最后一酒，扔掉酒囊，带着他的剑和他的萧，嘴里一声声念着”酒色莫沾”，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夜色深处。
　　多年后，有人传言，江湖上有一位侠义之人，杀贪官，斩盗匪，深得民间百姓的爱戴。
　　有人说他是一个鼎鼎大名的门派弟子，有人说他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剑客。
　　可郎萧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终究还是没能答应沈青玉认真的活下去，到头来，还是敷衍着过了一生。
　　那个能让他认真的人已经不在了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又到一年初春，玉带江两旁翠柳如堤，沧江两旁青山几重。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