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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愉快的重逢 火车在12 ...


  •   火车在12点50才到达呼和浩特,比原计划晚了三十几分钟。半小时前坐在窗边的我开始焦躁不安,一边看表一边开始着手收拾行李,一路上的矿泉水瓶和泡面桶被我堆在窗边的抽屉洞里,打点背包时,薇薇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我秒回:还没有。薇薇回道:好的祝平安。我死盯着屏幕一分钟,一直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知道不会有下文了,埋头继续收拾,猛然间嗅到了内蒙独有的空气的清冽,知道目的地就在前方。我不禁纳闷薇薇今天为何会如此主动,看了一下才发现是周三了,顿时释然了。

      到站后给南斯玛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已经到站,并且自己去东区北门外寻找住处,不需她费心,晚间来集合就好。出站后习惯性的过了丁字路口,在路西边寻找出租车。恰好一辆空车停下,问我走不走,我也懒得讨价还价,径直上了车。

      “农大东区北门,师傅。”我拽过沉重的背包将它放在右膝上,随即附上一句解释:“就是绿罐东边那里。”师傅咧嘴一笑,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好像我在装熟一般),用浓重的西北口音对我说:“现在哪还有绿罐了,一年多之前就拆毬的了。”我敷衍的答道:“那好了哇,你开车吧,我在这儿上学的时候还有了。”师傅又答道:“那也得是好几年之前的事儿了哇。”我点点头不再做声,师傅饶有兴趣的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继续听他的《三侠五义》,也不再跟我搭茬。

      我拿出手机刷朋友圈,发现一小时之前,谷雨发了我俩的合照,并附上一句话:朋友今天回内蒙,祝他平安到达!我轻蔑的笑了一下,心想这世界果然充斥着虚伪,随即掏出耳机,大张伟用戏谑的口气唱道:“我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

      农大东区北门外的路北已经起了一排高楼,再也不是那片废弃的空地,呼市于我的距离感进一步加深,想起半年前薄展跟我说,海亮广场都被维多利收购了,还是内蒙人民宁(四声)哇。她说这话时,故意把硬说成了宁,呼市味儿十足。

      我下车后漫无目的在街上搜寻,事情发生的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定酒店,仗着对呼市的熟悉,我急匆匆买了当天的火车票就赶了来,现在我茫然的站在一排陌生的招牌下面,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两个熟悉的旧所让我重拾记忆。

      好在百佳利酒店的旋转门还在,我费力的推开已经发轴的门,发现眼前是一堆破旧的沙发,几个工人放下手里的活问我:“做什么的了?”我赶忙答道:“住店。”工人指了指东边,答道:“去百佳利商务那儿哇,这儿已经停业了,改成别的了。”我道了谢,挪身出来,轻抚一下胸口舒了一口气,心想,呼市这是怎么了,似乎这趟休假出来不会太顺利啊。

      百佳利商务的前台经理一脸热情的招呼我先在大堂的沙发上歇一歇,一面吩咐服务员联系楼上的阿姨看哪个房可以立刻入住。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回声,我隐约听得:“6317到6320的客人不知咋呀,东西放这里三天了,人倒是没回来一个,要不让客人去四楼哇。”经理一脸讨好的看着我,生怕我拧身出店,如今的买卖不好做是他们经常私底下谈论的话题,也是,自从大学附近开小旅馆成为生财之道,这种大一些的商务酒店就不那么受欢迎了。我没计较那么多,掏出身份证对她说:“四楼就四楼哇,找个向阳的房间。”

      我乘着咿咿呀呀的电梯,在“叮”的一声之后踏上了四楼破旧的地毯,空气里弥散着消毒水和霉败的气味,不禁摇摇头回想自己当年是怎样通宵在这里喝酒打牌。进屋后插上电卡,排风扇“嗡”的一下开始工作,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物品柜里香烟泡面避孕套的塑料包装都泛起了橙色的光。我把自己和背包同时扔在了床上,寻思着是先填饱肚子还是先洗澡。

      德吉的电话打断了我的思考,他问我到了没,住哪。我例行公事的回答一通。德吉说:“好的,晚上过去带你吃饭,等着我们。”他故意强调我们,似乎是在挑衅。想着德吉会和馨安同时出现,我立马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拽起洗漱用品去洗澡。我不允许自己乱糟糟的出现在她面前,即使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即使她见面之后依然会戏谑我是单身狗,我也不允许自己像个loser一样呈现自己的颓态。

      晚上五点四十,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馨安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不敢直视她的眼,只能故作镇定的用一种油滑的腔调说:“来了啊,就你自己啊,挺早,看来是想我了。”其实我更想知道德吉为什么没有和她一起出现。馨安一边无声的微笑,一边脱掉玫红色的羽绒服把自己安放在窗边的沙发里,笑着答道:“五年多没见,依然没有正行。”彼此寒暄几句,突然没了话头,馨安微笑着看我,我也满含笑意的回视她,这次是倒显得有些轻松了。有时候想说的话太多会一时语塞,有时候对一个人你不用说她全懂。那一刻,我只希望时间能停住,不要再走下去,我不希望再回到那充满掩饰的世界中去。

      可当时间来到晚上六点,我俩只好收起纯真带上面具,去赴一场看上去就不会太开心的饭局。

      德吉挑了一张最里面靠墙的圆桌,他解释说这家店太火了,没有定到包间,我想他是故意安排在大厅里面,好不让每个人的情绪充分的释放,借此阻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他一边用手点着座位数,一边自言自语:“差不多够哇,不知道会来几个人。”言毕,热情的拉出身边的两把椅子,安排我和馨安坐下。馨安坐下时带过一阵微风,我隐约闻到了一股橄榄油的香气,这么多年,她还是会在洗完澡后涂上橄榄油,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会轻抚着她的肩膀问她是不是准备把自己煎了给我吃。她会抬起下巴,眼神灵动的问我,“对啊,你敢吃吗?”想到这里,我微微笑了一下,馨安也察觉到了我想的梗,依然抬起下巴,只不再做声的冲我一笑。

      等待朋友的时间总是漫长又充满期待,德吉热情的让茶让离别了五年的我们少了些许尴尬。我们都期待着任何一个朋友的到来,任何一个都可以,或许人多了热闹起来大家就不会拘束。因此,三人都时不时的望一眼门口,期待着那个不确定的人选到来。

      最先来的是扎玛,她的一头脏辫混着彩色绳子还是那么显眼,扎玛迅速跑了过来,带着些许的敌意径直坐在德吉的对面,她绝不会挨着我和馨安坐,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扎玛瞟了我一眼,轻声问道:“一路还算顺利?”这声音像是从鼻孔中喷出的一般,对于扎玛的冷漠,我也习以为常,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也许是对自己的冷漠心怀一丝愧疚,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温存,但转瞬即逝。她转身从背包中掏出一盒呼伦贝尔扔给我,说:“别说你戒了。”我紧盯着她的眼睛拿起了那盒烟撕开包装纸,熟练的掏出两根准备同时点上分给德吉,南斯玛悄无声息的靠过来,一把夺过了烟,说道:“见面就抽烟,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她指了指馨安说:“这个还在喂奶,你们就不要坑害下一代了。”说完,挨着我坐了下去。

      “云逸她们过会来?”德吉忙接过话去,听到南斯玛提及他的儿子,并没有往下搭话的意思。南斯玛点点头:“估计是,她下午说开完会就来,不过不知道几点,让我们先开始。我跟你们说,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我的学生们就没停住,到处乱跑,可忙坏了我呀。”我心想,南斯这样细心的人当幼教还真合适。她带着职业热情表情夸张的叫过服务员:“点餐。”一面招呼我:“苏群要不要先来一盘凉拌莜面解解馋?我会让他们拌上土豆泥再多放些醋。”我笑着说,“好”。一面心里冷笑,不用放醋我也能吃出应有的味道,反正这里的气氛已经够酸了。

      南斯玛总是能用她的热情破解尴尬,在以往的争执中扮演着和事老的角色,我一直不理解这个纯蒙族的姑娘是如何像个汉人一样世事洞明又圆润的处理人际关系,就像她的蒙语说的都没有我好一样的无解。

      羊脊骨的白汤“咕嘟咕嘟”冒开花的时候,一股清香弥散开来,我也真的饿了,伸出筷子准备夹一块。在内地,这东西应该叫做羊蝎子,还应该是红汤,但内蒙人对自己的羊总是这么自信,少许葱姜就能让一锅羊脊骨活色生香。这里是内蒙,处处彰显这与内地的不同,我望着一锅泛起泡沫的羊汤,回想着第一次喝到奶茶的惊讶——它居然是咸的,是咸的!那时候身材还没有走样的南斯玛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嘲笑我,而是对我说:“对,蒙古奶茶就是咸的,你多喝几次喝习惯就好了,在这里你得赶紧适应。”她张罗着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脊骨,且不住声的劝道:“趁热先吃,冷鱼热肉,凉了怕是不好,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谈事情。”

      “那要不要再喝二两,这样谈的时候会更愉快。”云逸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河套王,说完不顾众人惊讶的眼光,大咧咧的把酒瓶推到德吉面前:“开酒!蒙古老话,骆驼见了柳,蒙古人见了酒,都是要拔不动腿的。喝开了我们好说话。”随即坐在扎玛身旁,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云逸顺手把刚开了封的烟抽一支在手上,垂下浓密的睫毛自顾自的点烟,丝毫不顾及馨安微微发皱的眉头。我咬着羊骨头缝里的一团筋,心想,这家伙还是这么我行我素,今晚是摆明了要来打擂台。

      德吉举起头一杯酒,双手递给我:“苏群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虽说大家是兄弟姐妹,但是这么多年不见,你既然回来了还得先敬你。”我被他的“既然”弄的抖起了精神,看来他对我的回来表示了一种无奈,我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酒杯,伸出右手的无名指蘸一下酒向上一弹,说,敬天。再一弹敬地,最后把酒抹在自己的额头上,说,敬大家。然后一饮而尽。扎玛开始带着些许笑意看我,似乎在说这家伙没忘了规矩。酒一开,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南斯玛放下酒杯往桌边一推,说:“好啦,现在开始谈吧,别等胖子和薄展了,胖子遇到点别的事说过几天才能来,薄展在北京和他会合,他俩一起来。咱们先研究一下怎么办吧。”

      南斯玛口中的事情,是两个月前陆曼修的突然消失,说来也奇怪,消失的第一个月,大家都未察觉,从一个半月开始,她的爸爸云总像疯了一样联系大家,大家才惊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曼修了,于是在呼市的这几个人四处寻访,在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她失踪前的一些线索:

      那天曼修像往常一样下班。大家都对陆总的夜生活有所耳闻,以为她只是又去赴一场酒局。只是在那之前,她对她的常务助理兼徒弟贺云松说好好干,他的前途一片光明。然后交给他一摞资料,说这是她六年以来的工作心得,现在是时候交给他了。之后还煞有介事的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像一个家族长辈完成了族长权利交接那样郑重。七点左右,酒局刚刚开始,她接到了云总的电话,让她赶紧滚回家去跟他谈一些事情。十点多,跟往常一样,吵完架的曼修叫上两个朋友去了一家叫八号的酒吧,点了两套纪念版人头马套餐,混着老板赠的一台喜力直喝到两点钟酒吧打烊。回家后在酒精作用下兴奋不已的曼修删光了所有社交软件中的内容,只在微博上留了一句话:“别了,这个世界”。之后就玩起来谜之消失,再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云老爹都急坏了”,云逸说:“他这半个月发疯似的找她,没有结果,公司传闻他急的病了,去美国养病,不知道真假,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最近一直没有出现。”扎玛附和道:“我也让我的朋友们去曼修经常活动的地方找过了,没什么发现。我们分析,曼修计划着失踪已经不是一两天了,所以想把大家都叫回来,看看大家能不能说一说最近半年和曼修交流的情况,或许会有些帮助。我们只想弄清楚她离开之前的想法。”

      扎玛说完把目光投向了我,我扔了手中的骨头说:“别问我,别说半年,就是再往前两年都过的特别不顺,哪里还能跟她每天瞎撇。再说了,我俩的矛盾大家也都知道,连个微信都没有加。所以陆总失踪,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能来,已经是尽到了一个曾经朋友的责任!”说完把手边的一张纸巾揉做一团再轻轻一弹,纸团飞进了羊汤锅里,我想掩饰紧张的无心的一个动作倒变成了挑衅。扎玛一下起了身,隔着一锅沸腾的羊汤要扑过来,南斯玛叫着“德吉快拉一下”馨安又叫着“云逸你看住扎玛”,这才把我们扯到各自的座位上。云逸并没有动身,自顾自的冷眼旁观,已经点燃了第四支烟。我和扎玛互相剜了对方一眼,各自坐在凳子上喘粗气。

      云逸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语气淡淡的说:“今天我本来不想来的,更不想喝酒,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别人对不住自己比较多。可是你们不要忘了,我们,曾经是一个团体,还曾经心贴着心。”说罢起身,众人都以为她要离去,但她只是脱掉了毛衣,露出了里面墨绿色的T恤,logo的位置用柠檬黄绣出三个字“柠檬糖”。一时间,集体沉默。只听南斯玛说:“我明天想去大召给曼修祈福。”

      “带上我”,我笃定的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大召门口,不见不散。”

      一场回归宴不欢而散,送我回去的路上,德吉一直在小声乞求馨安什么,馨安都回绝了,我也不便相问。下车后,馨安趴在车窗上扯过我的耳朵对我说:“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要是想再逛逛就多住几天,不想的话就早些回去吧,我跟你保证老陆没事,你就不要跟着瞎掺和了。”

      我玩味着那几句话,到底包含怎样的信息呢?我一直认为馨安和曼修的关系已经到达了亲密的顶峰,现在曼修失踪,馨安没有一丝着急的模样,反而把来帮忙的人往回赶,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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