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朽盾

5、［故事4］风华（中）

　　【3】

　　如果用强光去照人的眼睛，最后留在视线里的不再是白光，而是刺眼的黑色。

　　秦淮玉是在一片黑暗中苏醒的，睁开眼仍然是一片黑。他的意识中只剩下“麻”这个感受，就像被冻住了失去知觉，却又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噬咬。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你醒了啊……”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看得见我吗？”那人似乎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秦淮玉看到了一圈轮廓是光的影子，穿透视网。他从地面挣扎着翻起身来，平静了很久，眼前的景象恢复了正常。

　　他抬头看向那个对他说话的人——有点滑稽的面容，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头上扎着一挫小卷发，戴着透明边框的眼镜。身边是冲他摇尾巴的电子小狗，机械的银色盔甲显得威风凛凛，煞是可爱。

　　秦淮玉察觉到，他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周围的一切都很智能，是他没见过的，比如自动收缩的床铺，行走的花盆，窗外景色不停变幻的落地窗。他有些迷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的伤已经治好了，但是因为被冰冻太久，你的大脑受到的伤害无法逆转。”那个人抱着手臂，看向他：“我叫欧维，欢迎来到25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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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你没多少毛病，主要是先天心脏病，导致轻微的供血不足，再加上没有休息好，作息混乱，睡眠不足，导致心梗……”欧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他的病情。

　　秦淮玉愣愣地听着，“是你救了我吗？”

　　“嗯，就是这样，另外你还有一些肺结核，偏头痛……现在都治好了，但你还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爱惜身体，多做运动，早睡早起，注意饮食均衡……”

　　秦淮玉用沙哑的嗓音小声叹道：“谢谢你救了我。我有些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好像是叫阿玉，你可以叫我这个。”

　　欧维皱了皱眉，问他：“那么说，你的记忆真的有所缺失。不对……沉睡了这么久，的确不可能全都记得……”

　　秦淮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很难去回忆过去的时光了，记忆里仿佛有一堵墙，墙外的世界一定是雾蒙蒙，一片灰暗。所以他下意识的，从生理上排斥去回忆。

　　但他还是有记得的事情。比如，此时他想起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有门拿手绝活，紫微斗数。通俗讲就是算命的。但她也不全按照老祖宗留下来的口诀，偏偏说什么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国运，人事皆可发展，不能一概而论。

　　满岁抓周，秦淮玉愣是从钢笔、皮球、硬币中转身，踮脚在桌上抽了团毛线。站在一旁的长辈面面相觑，老太太一怔，掐指给这孩子算了一卦——空卦。

　　老太太皱起了眉，默默地回到房里，戴上老花镜，掏出纸和笔，给这孩子排起了命盘。过不了多久，就出结果了。命宫也是空的，没有一颗星。

　　按常人来说，这是不祥之兆，尤其是当其他宫里零零散散都是凶星时。然而，老太太思想开放，并不局限于传统，安慰自己道：“不都说物极必反吗，空宫也是好事，不被拘束，大好的生命等着他自己来书写，未来把握在自己手中……挺好的。”

　　这句挺好的，就成了一家子人接下来的日子里，最常见的自我精神治疗法。

　　一岁时，他爹破了产；两岁时，他发烧后落下失语症；三岁时，他被车撞飞，脸朝地，磕破了鼻子，血流不止；四岁时，他爹出事，给关进去了；五岁时，他娘改了嫁，再也没管他。

　　老太太托孤后，他辗转于大姑二伯的推托之间，受尽孤立冷落。点儿背，天煞孤星也不过如此，人人都跟避讳似的，躲着他。

　　问题是这天煞孤星不煞自己，专煞他人。可是空劫不一样，能把人整魔怔了。秦淮玉没有走火入魔，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人。

　　但此时，秦淮玉已经完全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关于他的长相、声音仿佛一片空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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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带你吃点东西？“欧维看他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

　　秦淮玉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烦你了，欧维！我对这儿还不熟悉，你救了我，还对我这么好，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哇！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小水，你快来看，咱们又有新朋友了。”欧维高兴地欢呼，一旁的机器人小水行动迟缓，一脸的不情不愿。

　　“你怎么了？”欧维拍了拍小水的肩膀：“不会还在计较我把你关机了吧？”

　　小水微笑着道：“怎么可能呢？我们机器人从来不记仇的……”

　　秦淮玉看着他们一路拌嘴，然后一起走到了餐厅。小水进行了能量补充，餐厅里有各式各样的营养液和胶囊，能够及时补充人类和机器人一天所需的营养物质。

　　“我在书上看，你们以前应该有很多种类的菜式……”欧维仔细地观察着秦淮玉的表情：“别担心，现在也有，只不过我们得自己动手。我先去试试看，你和小水在这里等着。”说着就走向了食物挑选区。

　　欧维一走，机器人小水就凑了过来，眨着闪亮的大眼睛：“你叫秦淮玉。”

　　“嗯？”秦淮玉侧头看它，正对上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

　　机器人小水说：“别被欧维带坏了，我们要直面现实。我从资料库里找到了关于你所在的冰舱的信息，要不要讲给你听？”

　　秦淮玉犹豫再三，点点头。

　　“嗯，好吧。”机器人小水说道：“冰舱项目负责人，贺玎。”

　　【4】

　　“贺玎？”秦淮玉念了念这个名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是王字旁的玎？”

　　小水点头：“对，‘玉器撞击时发出的响声’，你想起了什么吗？”

　　秦淮玉坦诚地说：“只是觉得很熟悉，大概是认识的朋友。”

　　这时候，欧维已经挑选好了食材，推着自助推车向他们走来。“小水，你是不是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了？”

　　小水轻哼了一声，被秦淮玉听到。

　　欧维好像习惯了，并没有真的要找它算账。而是指了指推车上的食材——一堆萝卜、马铃薯、肉类、豆制品，还有带叶子的蔬菜。饶有兴趣地问道：“大杂烩？大乱炖？清蒸、红烧、黄焖？”

　　秦淮玉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会做饭，便笑了起来：“我来吧，虽然手艺不怎么样，还是记得步骤的。”

　　欧维一笑：“也行，其实我真的没试过自己做饭。我们现在很少食用调味品，都是直接补充相应的营养物质。但是我看书上说以前有各种菜色，味道大不相同，我一直都很好奇。”

　　机器人小水在一旁小声地拆台：“阿玉，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这里有正经的餐馆，他就是想骗你做饭……”还没说完，小水的肩膀就被重锤一下，不出意外的，它又进入了休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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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玉确实是个很会做饭的人，即使很久没有练手，也能变出一桌子花样不一的大餐。他用面粉包了几个点心包，做了一盘西式的牛柳通心粉，上面撒上了黑胡椒，清蒸了一条鲈鱼，剩下的食材做成了珍珠翡翠白玉汤，又蒸了一桶米饭。

　　机器人小水在一旁羡慕地望着：“要是我也能尝味就好了……”

　　欧维坏笑道：“等会洒点汤汁酱料到你的机油里。”

　　“欧维，我发现你很想看我死机。”

　　秦淮玉觉得他们大概很喜欢拌嘴，不禁感叹：“你们关系真好。”

　　欧维一愣，“是吗？”机器人小水也是突然没了声。

　　欧维笑道：“别都不说话啊。”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说：“我和这个机器人，从小一起长大，它的程序是我设置的，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它会这么烦人，是吧？”说着看了一眼机器人小水，果不其然，小水翻了个白眼。

　　“真好，可以从小一起长大！”秦淮玉再次感叹道。他一直期待着有人能和他无话不说，扯些无意义的家长里短。可是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并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