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梅》椰芽

1、第 1 章

　　寻梅

　　改编
　　水仙子.寻梅 乔吉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低孤山上。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淡月昏黄。

　　孤山，初春，枯树下，一人着粗布麻衣，以臂为枕，头发蓬乱，面容疲倦，左手紧握一把竹笛，右手边的酒壶倒地，他眼神迷蒙地望着头上的枯枝，唇角微勾，惨然一笑，凝视着这枯木。
　　鲜衣怒马少年时。
　　正值寒冬，乔公子骑着马，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寒气进了杭州城。
　　杭州并不如北方的那般严寒，带着丝湿气随着冷风灌入人的骨头，带着些钝钝的疼。大街上人来人往，杭州城人去人归，并不因他的到来而多增一分的欢愉与悲凉。
　　乔公子在安顿好自己的衣食住行后已然适应了杭州的天气，准备称着天气冷，游人少，好好赏玩一回这冬日西湖。
　　马蹄未停，耳边却忽而传来一阵笛音，丝丝缕缕，牵住了乔公子的心神，追随笛音而去，恰是来了西湖后的孤山下，弃马足行，渐行渐远，眼前忽而出现一片梅林，开得正好，一片冷香扑鼻，乔公子深入梅林，却见一人立于梅树下，朦胧欲飞，飘渺似仙。
　　“正值这寒冬梅开，却不知公子何故一曲《梅花落》，徒增悲伤？”
　　那人放下笛子，竟是叹了一口气，似是绝望，又似是解脱：“梅花终将孤寂而落，早晚，又有何区别。”
　　“在下姓乔字梦符，敢问兄台贵姓？”乔公子一身落拓，潇洒行礼。
　　“梅。”那人回头，将乔公子引入一处小院，院子小而向阳。
　　“梅公子可是想把这严冬光暖阳拢于自己院中才罢休？”乔公子瞧着这院子，又见梅公子舒缓下来的表情，不由得调侃道。
　　“是啊。”梅公子寻了把躺椅，放在阳光最盛的地方，却是舒服地躺下了，断断续续的吹着些曲调，并不招待乔公子。
　　乔公子却也不恼，寻了个椅子放在梅公子的边上，又觉不满，又向梅公子问了茶在何处，泡了两杯，才坐下：“梅兄这可是可以媲美‘独上小楼云杳杳，天涯一点青山小’的闲适了，唯独啊，缺了一壶酒”。
　　“酒又有何好？无非是梦里寻他，越喝越冷罢了，我有笛伴，亦无他寻。此等乐事，你又怎懂。”梅公子故意斜睨着乔公子，似要看他出丑。
　　“酒自是越喝心越热，越喝越才是爱说真话，结交挚友。”乔公子却是一点不窘迫，反倒是将了一军。
　　“哼。”梅公子不说话，又继续吹着笛子，没了《梅花落》的断肠，反倒是舒缓明朗，沁人心脾。乔公子也不作声，捧着茶端坐，安静的听着，嘴角还挂了一丝笑意。
　　自此之后，二人似是约好了一般，每日梅公子都在梅林里吹笛子等着，乔公子也必会在午后拜访，二人在小院里下棋品茶，听梅公子吹一曲笛子，或是听一首乔公子作首诗，日子如流水淌过。春节的到来似乎在眨眼之间。
　　除夕夜里，乔公子带着两坛酒来拜访梅公子，恰逢梅公子就站在梅林深处抬头望着远处。
　　“看什么呢？”乔公子凑近梅公子，把头探过他的肩头，似要做他的第二个头，与他的眼睛看一样景象了。
　　“烟花，”梅公子低下头，“可惜已经放完了，你来迟了。”
　　乔公子的笑凝在了嘴角：“抱歉，我那帮朋友吃喝时闹得很，所以……”
　　“不必多说，走吧，喝酒去。”梅公子打断了乔公子的话，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抬头夺了乔公子一坛酒，大步流星地迈向小院，“快点跟上啊，要是慢了酒喝完可别怪我。”
　　“梅兄，等等，哎呦，我欲随兄行远路，奈何月淡不留人啊啊啊。”乔公子见梅公子不怨他，自己心中却还是有些埋怨自己，梅公子走的飞快，自己又跟不住，一晃神却是摔在了路上。倏尔飞来一个人影，顿了下，抽走了乔公子怀里的酒坛。
　　“可别指望我扶你起来。”梅公子抱着酒坛靠在树边，斜睨着地上瘫倒的人影。
　　“我本良家子，乃遇负心郎。买酒梦心归，酒走徒悲凉。娇软倒树下，不问何处伤。可怜啊，可怜。”乔公子摊在林中一动不动。
　　“哼哼。”梅公子无动于衷，倒是靠着树坐了下来，将一坛酒扔向平摊在那里的人。
　　乔公子被砸的一惊，忙滚了两圈才平稳的接住酒坛：“哎呦，这可是上好的花雕了，就这两坛我偷偷留着带给你，差点浪费……”
　　“闭嘴，你还不喝？我这坛可就剩一半了。”梅公子一手拿酒，背靠梅树，抬头望月，淡色的月光似是打透了白色的梅瓣，映在梅公子的脸上，斑斑驳驳，要与这树这梅融为一体了。
　　乔公子望着他，又望了望月，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仍是望着梅公子，就着这花雕断断续续的说开了：
　　“梅兄啊，今儿个就是除夕，明天我又大了一岁，是快要加冠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年岁呢？”
　　“梅兄啊，在遇见我之前你一直在着林子里住着吗，那你平常干什么呢？”
　　“梅兄啊，你笛子吹得真好啊，哪个师傅教的呢？”
　　“梅兄啊，你去过什么地方呢？”
　　“梅兄啊，你想不想离开这儿呢？”
　　“梅兄，春天快来了，等柳芽儿长出来的时候，我们去游西湖吧。”
　　“好，”梅公子仍旧看着月亮，他已喝完了一坛酒，像是醉了，“据说西湖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我还没有去过，现在的天太冷呀，等暖和一点，再暖和一点，等着柳条抽芽，迎春花开，你我便去看看。到时候我便请你喝一壶春酒，吹一曲迎春。乃是极好，极好不过了。”
　　乔公子没有作声，他似是被这烈酒辣到，在这极淡的月光下，喉头不断地攒动着，眼角闪烁着一线银光。
　　年节过后，乔公子便快要及冠了，他每日虽然忙的团团转，却定会抽出时间来看看梅公子。阳光越来越暖和，梅公子日日瘫在他的躺椅里晒着太阳，也不与乔公子下棋了，就是反反复复地吹着那曲迎春，听乔公子说一些杂七杂八地话。
　　梅花开始落了。
　　乔公子在梅公子的身边的时间也更短了。
　　乔公子眼看着梅公子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却是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多说些有趣的事情，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浮出一些淡粉色的光晕。
　　“这天气越来越暖和，越来越舒服了啊。”梅公子瘫在躺椅上，眯起了眼睛，。
　　“对啊，明日便是我的加冠礼了，等我礼成便来找你去游湖，虽说这春芽未长，但是天气已经这样暖和，我偷偷从宴席里带些好酒，咱们不醉不归。”乔公子有些开心，他望着院外快要光秃的梅树，神情又有些急切。
　　“也好也好，不过我吹迎春却也不合时节，罢了罢了，总归春未到，换一首便好，换一首罢。”梅公子抚着笛子喃喃自语，似是连说话的精神也没了。
　　第二日，乔公子刚行完加冠礼，偷拿了宴席的两坛花雕往梅公子处赶去，耳中却又响起了笛音。乔公子什么也顾不得的，酒坛也摔到了地上，向着孤山上狂奔而去。
　　梅林成了光秃秃的一片枝丫，乔公子一眼就看到了梅公子坐靠在初见的那棵梅树下吹笛，仍是那曲《梅花落》，却是吹得断断续续，更添了一丝悲怆。他的身影还是如初见般朦胧欲飞，飘渺似仙，仿佛只剩下了一个虚影。
　　乔公子飞快地跑向那个身影，那身影却是越来越淡，就要消散于天地了。
　　终于，乔公子在耳中最后一音时拉住了一道虚影地衣角，倏尔间，他看见了梅公子对他展开了一个极暖的笑颜，又被风吹散了。
　　乔公子呆呆地摊开掌心，一片花瓣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极了梅公子瘫在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阳光。

　　后记：
　　“传闻上古有梅，修千年，冬而化形，貌绮美，精音律，人不可听，存三月，为求一知音。求而不得，羽化成仙，一生与音为伴，求而得之，春来即消弭于天地。奴家今日看《杂文异志》，看到这么段话后，却是怎么都止不住泪了，这天下，也竟有这么一物比我们这烟花女子还苦的了。”女子步瑶轻晃，香肩微颤，还是在不断的啜泣着，“最起码，我们在这污浊红尘还有几个人陪着说说话，运气好些还能有段孽缘，不枉白来人间走这一遭，而他，却是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能的了。乔公子，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