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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交易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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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交易
苍澜山是附近有名的富饶之山,翠绿的树木郁郁葱葱,长河流淌而过,青山绿水,属实惬意。现下正是回收瓜果的好时段,半山腰有一处凉亭,略显荒凉,附近种了几亩桃树,又粉又大的桃子落了满地。
忽然,林中最高的那棵桃树周遭的土地晃动起来,迅速破开几道裂缝,从中转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儿。老儿四处望了望,手中的拐杖一敲地,再次重新钻回土里。
土地公公在土下寻了半天不见人影,只得在气息最浓的地方现身,道: “小老儿拜见三皇子,不知三皇子到此有何事?”
“这里最近可有魔族人靠近?”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行礼的土地公公眉头一皱,抬头发现原来空旷的凉亭上多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躺在荒凉的凉亭顶上,黑衣墨发,双手枕在头后闭着眼睛吹风,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来回晃,闲适自在。
“无人。”土地答。
“抚熹几时到的水天境?”那人吐了叼着的狗尾巴草。
“太子殿下刚到不久。”土地道。
“魔族若是有人靠近,立即告知我。”那人说完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
土地老儿再次弯下腰,抹了把不存在的虚汗,道:“小老儿恭送三皇子。
如今这世间,表面神魔两界互相牵制,实则十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天界也是几近穷途末路了,全靠那敬尘战神坐镇,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同魔族交和。
等到原辞抹黑晃到水天境。高大的麒麟石门前,只有石兽脚下燃着两盏通红的灯笼。
皓月当空,繁星点缀,烛火勉强照亮附近的青石板路,两座麒麟石兽雕刻得栩栩如生,立于门前,镇守着这为守护天界而立几千万年的仙境。
“二辞,好久不见。”白衣染墨,那欠揍的人一现身,原辞便找准时机一脚踹了上去。
“诶呦。”抚熹假装往前跌了几步,随即笑嘻嘻再回来,道:“都怪母后,谁让她又要我来这儿磨练心性。”
“那你便跟天帝请令,把我也拖下水?”原辞面无表情道。
抚熹摸摸鼻子,转移话题,道:“这些年在外面玩的如何?有没有碰见什么奇闻怪事?说来听听。”
原辞作势挥拳,道:“我碰到最奇怪的事就是被你诓进这地方。”
抚熹一看,立马把他推进一步之遥的门内,道:“好了,离穹天神难得回来一次,说不定也想见你了。反正你现在进了来也出不去。再说了,魔尊多敬你,若是你不想来,便是一句话的事,谁也逼不得你。但是你现在能在这里,就说明你是愿意的……”
原辞不想听他长篇大论,迈开步子便朝记忆中的飞去。
神魔两界界限分明,互不干扰,维持了千年的平衡。然而,亘古女娲曾以血融泥,孕育出神秘的缔灵一族。名曰,缔灵婴。不死不灭,修为强大。其血可医活人残魂,可救逝者性命。
六界明争暗枪,残忍屠戮缔灵一族,放其神血直至神魄俱毁。人本贪得无厌,何况神魔鬼怪。囚禁追捕致使缔灵一族被迫隐匿行踪,几近成为传说。
十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起因皆是因为重明魔族无视天规,大肆抓捕缔灵婴。崇晟天帝大怒,当即号令三十万天兵,与万底寒川崖同魔族展开一场波及极广的恶战……”
神魔大战以天族落败为终,最后两界勉强交和。为了表示诚意,天帝特地下令邀请魔族皇子进水天境修行。他那些自命清高的兄长长姐自然不会来这个地方,只有他,因为不想呆在魔族而立刻来了这里。那时候水天境的主人还是离穹上神,他到这儿第一天就结识了天族太子抚熹。
修行时,他天赋极高,虽然种族不同,但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因此,获得离穹上神得天独厚的欣赏和称赞。
他们在上神座下修行了三万年,离穹上神也获得了进入境外天的资格。境外天是传说中提炼修为,修炼秘法的圣境,出来的人便是天神级别的。能进去的人寥寥无几,出来的人也几乎没有。那是个比天界还好的圣境,进去就意味着已经脱离众神,甚至成为超越曾经的六界之主——天帝的存在。还出来做甚?而他也即将离开水天境,便打算同抚熹和上神一起好好告别,谁知那时突然发生的事令他必须立刻返回魔界,便是连告别来不及了。
后来,他也就再也没见过当年那个对他毫不吝啬的夸赞的上神了,只是在游历时听说过上神已经成为了天神。
“唉……等等。”抚熹见他早已不见踪影,急忙追上去。
“真是和十万年前一样清心寡欲。”原辞看着更加圆润石墩子和后山成林的翠竹。
抚熹跟在他身后,也看见这些,捧腹大笑道:“二辞,你快看,看那石墩。当初咱俩偷溜着下山玩,结果被前辈逮到,然后罚我们蹲在石墩子上一宿,我记得本来好像本来表面还挺粗糙,偏椭圆的啊?怎么现在彻底变圆了?”
“……”原辞面无表情。
抚熹越说越乐:“还有后山,我记得本来种的是杏树,结果被你一把火烧了,差点把整个水天境点着。前辈第一回灰头土脸对你说,去把后山的树给我种回来。我都快笑死了,然后你一下午把后山除了房屋之外的地方插满竹枝就没管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真顽强的长成竹林了。”
原辞立刻回他了一个,“滚。”
打趣间,两人便到了临渊台。这是平日水天境处理事情及弟子集合的地方,到此刻远远便看见一抹模糊的身影跪在台上。
“那上面跪的谁啊?”抚熹问。
原辞怪异的看着他,道:“你先到的,你问我?”
“我这不是刚换完衣服,就去迎接您大驾了吗?”抚熹也是刚到这里,都是生面孔。
原辞没理他,往上走近了些远远看着,那人面履薄冰,也是水天境标准的白衣染墨服,白色发带束起黑发,直直挺挺地跪着,目光平静如水,好似泛不起一点涟漪。
不过,那人脸色苍白,左眼下的横了两道细长的剑伤极其扎眼。
“这小师弟还挺好看。”抚熹打断了他的思绪,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原辞又四处望了望,安静孤寂,问:“你什么时候拜入水天境门下了?”
他和抚熹认识还是在少年时,约莫两百万岁的年纪。
头一次见面一件衣裳。那时水天境统一服装还是金裳水隽服,之后因为离穹上神觉得金色实在不能体现出清心寡欲,便改为了白衣染墨。但之前的金裳水隽也不能扔掉,原辞到的早,于是拿到了最后一件金裳水隽。他刚拿在手里,抚熹后脚马上到了,直勾勾盯着他手里金色的衣服。
“我也要这件金色的衣服。”天族太子对身后护送他的老君道。
而原辞只是直视座上的离穹上神,当作没听见。
小孩子,喜欢什么东西就一定要拿到手,不然绝不会善罢甘休。
年幼的天族太子还不明白那时动乱的局面以及危险的隐患,可他身后的老君明白,对面是魔界的三皇子,魔尊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儿子。
老君没有糊涂到为了一件衣服去得罪这个三殿下,只能为难的开导太子:“太子殿下,其实白衣染墨也挺好的,修雅端正,华而不奢。”
太子气红了眼,没料到平日向着他的老君在这儿竟然不帮他,当即把白衣染墨摔在地上,气冲冲的走到比他矮了一头的魔族小孩面前,理直气壮喊道:“本太子今天就是要穿这件金服。不然你和我比试比试,你输了就把衣服给我。
“你打不过我。”原辞道。
尽管原辞认为自己身上再普通不过的黑衣远远胜过这件金裳水隽。但他的东西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哪怕他不需要。
“你……”小太子气的说不出来话,直接运转灵力一掌挥了出去。
原辞灵活地避开,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拿起一旁的竹简同来者周旋。老君刚想出手阻拦,就被一直在座上观察的离穹上神制止。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太子才气喘吁吁的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小孩完全就是在耍它,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恼怒了,反而觉得有意思。
原辞放下完好无损的竹简,正式朝离穹上神鞠躬行礼。太子也不屑再去纠结那件金裳水隽,接而见过离穹上神。
离穹换了个坐姿,道:“你们两个小娃,有趣的很。一个适可而止,一个明理有度。今日可愿意拜入我门下,随我修行?”
没有多想,原辞立刻硬声道:“不拜。”
这次换来的是小太子的诧异。他觉得身边站着个相当奇怪的人,怎么会有人拒绝当上神的徒弟?
离穹不急,道:“你说说为何?”
“我来水天境,不拜师,不学艺。”原辞道。
“那你来干什么?”抚熹抢先问。
干什么?原辞到这儿是为了避开魔族那群虚伪,令人作呕的恶兽。可他明白不能这样说,沉默了一会儿,也想不出回答。
“我看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既然这样,我还是不想放过两个修行的好苗子。你们想留在水天境,便好好跟着我修行。拜师我不会强求,不过,在这里你们还是要喊我一声前辈。”
原辞愣了一下,点头。同抚熹一起喊道:“是,前辈。”
回忆起这些,原辞有些出神,也没听清抚熹回的什么。
“想什么呢?再好看也不至于这样啊?”抚熹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原辞觉得跪着的人愈发眼熟,迈步继续踏上通往临渊台的长石阶。抚熹奇怪的看了他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临渊台往上便是水天境正厅,夜晚整个水天境只有这临渊台和后山亮灯。他站在那人面前,想起了另一张惨白,稚气的脸,眉头紧皱。然而他并没打算说什么,又往前走了几步,大方坐上厅前又一对儿麒麟石兽上。
倒是抚熹,跟上到他小师弟面前,兴致冲冲问:“你为何跪在这儿?”
那人不理他,像是没看见。原辞却感受到微微敌意。
不过幸好抚熹是个好脾气,想了想道:“我叫抚熹,算是你师兄。”
那人听了,依旧不说话。过了好久,直到原辞都有点不耐烦时,那人艰难地蹦出两个字,“绛……逆。”
“绛逆。小师弟长得还挺好看。你从哪来的?”抚熹道。
绛逆紧抿双唇,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原辞化作一团黑雾出现在他面前,直勾勾盯了一会儿,然后扭头道:“我回去睡了。”
原辞说完,便消失了。
抚熹道:“小师弟,你也别跪了。回去睡觉吧,这么晚了,有事明天再说。”
绛逆摇摇头,看着抚熹也穿着白衣染墨,开口道:“我没见过你。”
抚熹笑了笑,“你当然没见过我。我两百多万岁就到这里了。”
绛逆又问,“那人也是?”
抚熹刚开始没懂小师弟什么意思,后来才想起刚走的原辞。回:“你问二辞?我们一起的,不过他比我小两百岁。”
绛逆嗯了一声,站起身,亥时已经到了,他感觉膝盖又酸又痛,弯腰揉了揉,又道:“我找他有事,你能否告诉我他住哪?”
抚熹心想,小师弟这样也不想认识二辞啊,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事?难道小师弟看上二辞了?!他激动起来,连忙道:“养池后面的偏殿。”
绛逆知道偏殿每隔一月打扫一次,里面放置着都是一些修身养性的书籍。起初以为是哪位上神的居所,没想到竟然是他的。
思索间,绛逆已经绕过养池,来到了偏殿。
绛逆刚想敲门,那人声音犹如鬼魅般响起,“有事?”
原辞穿着整齐的坐在房顶。绛逆抬头,打量着那人,舒展的眉眼,不喜不怒,一袭黑衣,袖尾有几只金色的分辨不出的兽形刺绣,浑目怒瞪。
绛逆轻轻一跃,半蹲在他面前。
那人没有开口的打算,绛逆揉了把脸,坚定道:“你就是二辞?”
原辞沉默,内心想把抚熹捞过来狠狠抽一顿。
绛逆又道:“谢谢你。”
“你知道魔族三皇子向天帝要人,却不知道我叫什么?”原辞有趣的问。
“我见抚熹叫你二辞……”绛逆看到对面的人面无表情,然后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原辞换了个话题。他能认出绛逆,也是因为绛逆脖颈侧面排列有趣的三颗黑痣,形似闪电。以及左手上缠着洁白,厚厚的绷带。可绛逆是如何认出他的?他不确定。
“悠意告诉我的。”绛逆答。
原辞这才想起那个狼狈的仙子。四万面前,他同魔尊上到九重天议事。魔尊和天帝谈事,他自己出来乱逛,路过琉璃宫的时候,一个慌张的仙子拦住了他。
那仙子一身狼狈,神情尽是惶恐。她跪下拽住他的衣摆道:“见过三皇子。皇子,求求您,求您救救深鸿宫里的人。”
原辞冷眼。如果换作以前,他一定二话不说就救了。可经历了那些事,他早就没了同情心。
仙子急的哭了出了,狠狠冲面前的人磕头,磕的血顺着鼻翼留了下来:“我知道您是魔界的三皇子,您的话天帝一定会考虑。只有您能救他。求您救救他,日后不论您要什么,我一定双手奉上。
原辞被她缠的烦了,就敷衍知道了。
后来在九鸾殿议事,他无趣,顺口提了想要深鸿宫里的人,那天帝刚听脸色就变了。
“三皇子哪里来的兴趣,怎么到深鸿宫那边了?”天帝重新笑起来,问。
深鸿宫靠近九重天边缘,他一个魔族皇子,没事跑到那么远地方,确实匪夷所思。
原辞想起那个仙子惊慌的模样,觉得她好像是从重重看守之中偷偷逃出来的。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魔尊看着沉默的原辞,以为儿子不高兴了。立即厉声道:“天帝这话什么意思?如今两界和睦,实属不易。辞儿不过想要一个人,天界还给不起吗?”
天帝道:“魔尊言重了,不过深鸿宫的人确实有点特殊,这事怕是不行。”
琉璃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魔尊道, “有什么特殊的?辞儿好不容易开口,我这做父王的自然要满足。难道天帝还不肯给这个面?”
“当然不是,魔尊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天帝还未说完,便被原辞打断了:“天帝不必为难,你只需把人送到水天境。这样他还是在天界,而我想见也能随时见,这样可好?”
天帝面色难看,但如今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勉强同意。议事结束后,原辞去了深鸿宫,看看什么人在天帝眼里如此重要。
深鸿宫孤零零地伫立在九重天西侧,外面是个荒凉空旷的院子。不过,原辞还未靠近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抑住呼吸,走了进去,空无一人。
但也几乎同时,他就发现门上设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结界。他怕惊动结界,于是翻上屋顶,用匕首割了一扇天窗,露出的是地上褐色的木板,什么也没有。
原辞弯腰,贴近天窗,然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四周都是干涸的血迹。少年脸色惨白,左手缠着被鲜血浸染透彻的绷带。最严重的是胳膊被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还不停的冒着血。
他掩饰好天窗,然后波澜不惊地离开。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触犯了严重的天规或者被天帝极度厌恶。
但不论这个人变成什么样,天帝又会如何处置,他都不在乎。他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也没有泛滥成灾的同情心。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我没救你。”原辞猜测那个时候,绛逆看到了他。
绛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看见你了,在深鸿宫。你开了一扇天窗,然后你又走了。若是你说的是因为你最后走了,那并没什么。然而你留下的那扇天窗还在,那是我几万年来第一次见到光。非常谢谢你。”
原辞发愣,想笑却笑不出。心中头一次弥漫出说不出的滋味。他明明视而不见,这人却还感激得不行。
皎洁的月光洒下,吹起绛逆白色的发带。原辞盯着他眼下那两道还未愈合的剑伤,似乎能看见锋利的剑锋两次惊险地从他面前掠过,留下两道细长的剑伤,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最终落在地上。
他有些出神。
绛逆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轻巧精致,金光四溢的簪子,道:“我找你是想想和你做个交易,你帮我三万年,我还你六万年。还有这支春华入梦簪,观晏遗族皆听命于你。”
原辞回过神,盯着那支簪子。他自然知道,观晏一族自古头脑极为聪明,并且骁勇善战。约莫二十万年前,突然打算带领族人销声匿迹的观晏族长遗落了一支极为重要的春华入梦簪,这簪子倒不知有什么大用,不过光是那观晏女族长的绝世芳容也值得这簪子在各路神仙手里走一遭。后来观晏族内一时内乱四起,即便远离尘世,也没能逃过没落。剩下的已是少之又少,几乎让人忘了这曾经绝顶聪明的一族存在。但这只春华入梦簪却是被传说有人看见它能够召唤观晏遗族为己所用。这簪子从未现身,传说也是不了了之。不论真假,光是这簪子的存在,就让原辞有点叹为观止。
“我怎么帮你?”原辞道。
绛逆苦笑,“我不招人喜欢,更没有背景。我需要进入境外天,但身处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我没时间了。”
“你没背景,又哪来的春华入梦簪?”原辞问。
绛逆垂下头,过了许久,道:“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原辞一阵错愕,他没有接过春华入梦簪。他看到一抹极其熟悉的影子,茫然间,他好像伸手揉了绛逆的头,道:“你是我救过来的,现在我回来了,没人能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