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五章 一波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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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的牢狱，斯尼旺海峡（Cape Sounion）。
临近秋分，潮汐的涨落越来越不讲道理，尽管希腊是一个气候相对温和的地方，但这只是针对过着平凡生活的市民，和络绎不绝的观光客来说的。
显然，不论是湿润的风，还是遍布海岸线的柔软细沙，都和加隆没有关系，这是当然的，不管是谁，在暗无天日的岩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泡在咸腥而阴冷的海水中，都会变成这样。整个身子是麻的，鼻腔里全都是呛出的血腥味儿，一开始或许还会计算涨潮的时间，数月挨过去，他脑子里除了被日复一日翻来覆去咀嚼的，对孪生哥哥的恨意之外，就只剩下了毫无意义的庆幸和诸如“啊，今天也还活着”之类的感叹。
夜色不同寻常，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整个海牢内部关押着的其实远不止加隆一人，但有幸得到豪华单人间，并在山崖下直面自然的严刑拷打，持续这么久仍然毫无悔过之心的，就切切实实真的只有他一个了。
“你的执着用错了地方。”撒加曾经这么说，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浓重的悲伤、不解和那么点该死的怜悯，像镜中的影子私自乱动一样让人厌烦。
他怎么回答的来着？对了，他直视着这双眼睛，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那又如何？你好到哪去？心藏邪念，装模作样，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恶魔！”
自那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撒加了。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撞击着坚不可摧的栏杆，加隆半靠在凸出的岩壁上，膝盖以下都被淹没了，但肩头的衣料差不多已经被风吹干，只留下一圈圈白白的盐花，和海蓝色蓬乱打结的长发中挂着的盐块儿一样显得狼狈不堪。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金色的小宇宙像眨眼即逝的流星一样猛烈地燃烧了一瞬，与一股无人察觉的黑暗无声交错，很快因主人尚且年幼而熄灭下去，销声匿迹。这绝不是毫无意义的，至少它拯救了一个战士年轻的生命，并且——与之呼应般的，幽幽的萤蓝色点亮了小小一方崖底监牢。
眼前骤然出现了奇异的光，还没等加隆反应过来这从何而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身后的石墙内就像藏了一头凶兽似的，发出了什么东西在奋力冲撞的闷响，挂在头顶的灰尘、水珠和碎石簌簌下落，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坚硬的墙壁就出现了裂痕。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非但没有感到害怕和不安，反而充满兴趣和跃跃欲试，忍不住自言自语：“这是何等的力量……”
在连他的小宇宙都被压制到一丝，毫无反抗余地的牢狱内，还能有着这样的破坏力？
加隆抹了把脸，拖着僵硬的双腿涉水走过去，撞击还在不断继续，龟裂的痕迹变成像蛛网一样延伸扩大的缝隙，暗蓝色如海潮的神秘气息透过来，直砸到他脸上，仅这一丝就令人不禁屏住呼吸，头脑发昏。他摸索着石壁，很快意识到，这些痕迹都发自中心一点，就差一点，很快就可以冲出桎梏……究竟是什么呢？人类？野兽？恶灵？
“管它呢，就让我帮你一把吧，反正我们都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他提起拳头，将身体里仅剩的力量全数集中在上面，狠狠砸了过去。
这声倒塌的巨响传了很远，但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凶暴的小宇宙席卷而出，把涌进来的海水都尽数推了出去，它们像见到狼群的羊羔一样，畏畏缩缩蜷在栏杆外，不老实地试图再次灌满这个牢狱，但寸步难行，漏出的水珠都被绞碎蒸发不见。
强光刺得加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透过眼皮还能感受到这阵冰冷的亮度，待他好不容易适应下来，抬头警惕地观望四周，不由得惊讶地发出感叹：“居然是三叉戟？”
岩壁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没有任何活物的存在，正中央有一大块祭坛般的巨石，一把精美而锋锐的武器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令海洋都忍不住跪伏的恐怖力量，就算没看见上面贴着的雅典娜封印护符，他也能认出来，这应当是七海之主——海皇波塞冬的三叉戟。
踌躇和不甘化作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只要能离开这里，他根本无所谓背叛圣域，推翻那本就少得可怜几乎没有的，对雅典娜的忠诚。
这么想着，加隆伸出了双手。
历经长久岁月脆弱不堪的封印轻飘飘地落地，随着三叉戟被从石缝中拔出，地面开始崩裂，通往海底神殿的入口终于再次打开，亚特兰蒂斯随着一个沉睡多年的、神的灵魂，一同苏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女神殿。
双子座的撒加与长年相伴，被称之为另一个自我的东西结束了一场筋疲力尽、格外漫长而痛苦的身体争夺拉锯战。黑暗褪去，蔚蓝的发丝黏答答地贴在脸侧，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不由得跪伏在地，手中的黄金匕首跌落身旁，发出清脆的声响，如警钟击打神经末梢，彻底唤回了他的理智。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他无法撤回追兵，也没有勇气对好友解释这一切。
撒加沉默地抹去额头的汗水，发现自己刚刚好像在哭，泪水糊了满脸，索性自暴自弃地把代表着教皇的冠冕戴上，方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弑神的利刃藏进匣子。他知道自己罪无可赦，幸运的是希望未曾断绝，胜利女神奔向了幼小的婴孩，早晚有一天，雅典娜会带着判决书回到圣域，从今日开始，他向死而活。
但他不知道，事实上，今夜他所失去的东西，远比想象的更多。
………………
…………
……
“我真的是服了——您好歹也是伟大的冥王，就算不能帮我打人，也总给我指个路吧？”我对圣域地形的了解本就有限，二百年时间过去，还换了个时空，更是天差地别，数不清第几次崩溃得要命，“这是哪啊！我要往哪走才能出去啊？这结界覆盖范围也太广了吧！？”
「……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意外。」
「你的选择根本就是错的，一路往南，尽头只有爱琴海。」
“您要是早一分钟告诉我，我就会在上一个岔路那里选择另一条，现在有什么用呢？”
「另一条也是一样的，朕的天贵星，有问题的不是路，是你的方向感。」
啊上帝啊让我死了算了！听听，这是人话吗？这是人话吗！！！
把我从位于德国的哈迪斯城一键传送到希腊圣域边缘的是谁！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谴责我啊！
「你数数朕的神职？」
“啊？死亡、瘟疫、痛苦……不对我现在为什么要想这些？？？”
「这样你就会发现它们和时间、空间毫无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拜托一下克罗诺斯大神，而非要自己来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范！这点面子好吃吗？这么重要吗？你这冥府之主偶像包袱也太重了吧！
当然，这种灵魂质问我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在心底无声呐喊一下这样子。
前方是一个突兀的断崖，我明显可以感到这里已经位于圣域结界边缘，再往前跑个几百米，说不定就可以安全离开了——但已经断绝的陆地向我宣告了一个事实：不可能。
“你已经无路可退了！”三人中速度最快那个，意外的是后来居上的修罗，他抢先一步落地，也被这漫长的追逐战和所敬重的前辈莫名其妙的背叛激出了躁意，“还不束手就擒，报上名来？”
阿布罗狄捻着那株迟迟没出手的白玫瑰，皱眉道：“我为什么无法读取你的内心？——这也不重要，我只说一遍，可疑人物！怪只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要是不肯乖乖和我们回去听教皇发落，就只好让你死在这里了！”
“……合着台词都让你们俩讲完了？”迪斯马斯克心累地吐槽了一句，伸出食指，指尖窜出一簇幽蓝火焰般的积尸气，“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奉劝你一句，生命宝贵，可别不把它当回事儿啊。”
我转身回头，沉默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回答：“你一个把死魂灵当燃料点着玩儿的巨蟹座跟我说这话，心不痛吗？”
他歪头笑了一声：“还真的不痛。”
“话说在前面，我不可能老老实实和你们回去，至于我怀里的是什么，也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东西。”我向下瞄了一眼，保守估计至少有个七八十米高的崖底是不知为何翻卷奔腾不停，格外骇人的海浪，阵阵击打在岩壁上，如果认真思考，我就会发现这情况在当下的天气、位置和季节中是不合常理的，但目前我并没有想这些的闲工夫。
“那么很遗憾，交涉破裂了——血腥玫瑰（Bloody Rose）！”
这一刻，我用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熟练的动作抬手伸向胸口，五指闪电般张开又并拢，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这一枝直取心脏的白色花朵，它纯洁无瑕，隐隐似还带着要坠不坠的露滴，茎上张牙舞爪的花刺穿透皮肉，鲜血顺着指节蜿蜒而下。
忍住，绝不能还手，会被发现是冥界人的，这样一来就全完了。我这么告诉自己，深吸一口气，光速闪到阿布罗狄身前，他睁大双眼，显然有点来不及反应，这届双鱼座尚且年幼，还差得远。我坏心思地把这朵花别在他耳边：“还给你？”
“你——！！！”
“再见啦～想追我？有本事跟着一起玩海上蹦极啊？”
我愉快地挥了挥手，单手毫无敬意地抄着自家老板，干脆利落地向后一跳。
“圣剑（Excalibur）！”
“可恶——食人鱼玫瑰（Piranhan Rose）！”
“迪斯马斯克！你在干什么？”
“别怪我不出手，你们刚才追的时候也看见了，积尸气压根不挨他啊！”
“呵，一会儿教皇怪罪下来，也别怨我拿你往上顶。”
“阿布（Aphro），咱一根绳上的蚂蚱，好歹别内讧吧？今天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又坠崖又是跳海的……唉……”
山羊座的利剑切割掉了大半个崖尖，伴随着不断接连爆开的黑玫瑰，下起了一场碎石和花瓣的雨，确认了三人没有来个海中大战的意图，我翻了个身躲开尖锐的岩刺，开始庆幸自己虽然晕船但似乎会游泳这件事。
哈迪斯叹了口气：「你最好别下去。」
我翻了个白眼，这不让那不让，好像整个天地都在排斥外来者一样。事到如今就算和我说海底有什么吃人的妖怪张大了嘴等着，也不能当即就说回去就回去，冥衣另有他主，不在身边，我区区人类之躯可飞不起来：“您又在事后诸葛亮了。”
身体与海面接触的瞬间，我用小宇宙化作一层薄膜勉强缓冲，紧接着立刻就察觉到了这水下的状况到底多么不同寻常。尽管表面看不出来，但确实有无数扭曲的漩涡龙卷盘踞其下，我懵了几秒钟，艰难地拍打水面试图浮上去，它们的吸力超乎想象，说不好是大自然在教我做人，还是有什么其他力量在作怪。
“唔——咳、哈迪斯大人——”一片混乱之中，我刚挨到崖底一块凸出的石头边，刚想借着它爬上去，至少离开这恐怖的海，随后我发现，在海浪的击打下，我单手根本抓不住怀里的灵魂，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把哈迪斯原地丢掉，只好扼杀了这个打算。
「放弃吧，它们好像通向另一个空间。」哈迪斯声音平稳，似乎没有受到这些影响。
我听闻此言，简直是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停止与大海搏斗的愚蠢行为，十分安详地闭上双眼，把听从老板指示贯彻到底，没有任何抗拒地任由冰冷的水流裹住全身，灌进双耳，将我拖向大洋深处。
说真的，死就死吧，老子真的是活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