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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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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一,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么?”
猫歪着脑袋,看着这个老头。
灵山一隅,竹海苍翠。
每个人都有一个小窝,猫也不能例外。
可有一天,小窝里忽然来了一个老头。
他在小窝上盖了一个大大的草棚。
再之后,这里便成为了他的家。
老头是个古怪的人。
那日九霄劫雷翻天而下,将那玄蛟烤的焦香四溢,而玄蛟的旁边同样还有只焦香四溢的黑猫。
老头擦着嘴角抑制不住的流涎,在片刻不到的时间里,玄蛟已然成为了一顿饕餮大餐。
而那只黑猫却被他抱在了怀里。
猫问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蛟已经死了,而猫还活着。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老头都以黑猫的救命恩人自诩。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已经过了太久太久的时间。可他却知道猫的名字,他说猫叫洛一,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人也能变成猫吗?
猫舔着爪子思考着这个复杂的问题。
后来猫知道了,六道有轮回,有些人做了了不得的坏事,最终被打入了畜道。
那猫也是做了坏事才会变成一只猫的吗?
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笑得很古怪,笑容里充满了无奈。
人都会无奈,猫也会。
所以猫告诉他,猫是无奈。
芷宁不是因猫而死,猫救不了她。猫能帮她的,只有让她忘记这一切,让她的魂魄不再这个世上逗留。
“佛说,世人皆可渡。”
猫摇了摇头,猫不是佛,不懂渡人。
“可你的命是我救的。”老头说,“你要还我一命。”
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作为唯一一个可以和猫对话的人,他说的话猫总是答不上来。
老头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没有无奈,诡诈诡诈的让猫不寒而栗。
他又要猫保护一个人,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让那个人活下去。
猫想敷衍的,老头却要猫立下血誓。
因为芷宁已经死了,所以猫变成了一只不守信用的猫。
猫这才明白,很多时候猫会比人更无奈。他们只想安静的躺在小窝里,享受那片刻的温暖。
但人却喜欢在这寒冷的世间流连,老头说这也是一种修行,可猫不懂。
最后的结果,猫只能答应了他的要求。
“那个人叫做陆涵雪。”老头说,“你走出竹林第一个遇到的便是她。”
又是一个女人。
猫竖着尾巴表达着满心的不满,却也只能顶着刺骨的山风,朝着林外走去。
老头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老头。
竹林外的那条大道总是车水马龙的,唯独今天像是中了邪一般,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躺在大道的中间。
猫走近一看,全身的毛陡然间炸了开来。
她已经死了,背后有一个黑色的掌印,喉间印着一道血痕,无论哪一处都是致命的伤势。
老头不是一个善良的老头。
猫在心里默默为他打上了一个叉。
可血誓已下,远处的天边已经飘来滚滚劫云。
这个世界上也许从来没有过这样悲惨的九命猫妖,它只剩下了最后一条尾巴,却要被血誓引来的劫云拿走最后的一条命,永世不得轮回。
这像一个圈套,善良的猫毫无戒心的钻了进去,却要为自己的善良买单。
天边的劫云已经遮掩了正午的阳光,那黑滚滚的云层里,不时的划过几道血红色的闪电,让猫不寒而栗。
猫没有选择,在天地之间,所有的倔强都像是猫的自我安慰。天地会伸出他那双宽厚的手臂,轻轻拂过你的身躯,将你所有的存在都从这个世间抹去。
猫平静的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将内丹吐了出来。
这世间还有一个传说。
“生魂不渡,起死还阳。”
说的便是九命猫妖的内丹。
只要人三魂之中的生魂没有飘过那条漆黑的长河,这颗内丹便足以将她的三魂七魄重新聚拢。
只是自此之后,千年万年才能有机会重修肉身,还得看那还阳之人能否飞升渡劫。
猫不愿意,猫无奈。
早知如此倒不如让那老头饕餮果腹,重入轮回,却也好过现在。
猫留恋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具肉身。
乌黑的毛发光泽靓丽,流线的身躯,壮硕的四肢无一不体现着一只英俊健康的猫所应该具备的一切条件。
只是从今之后,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没有人再会记得那只与命运抗争过的黑猫,那只屡战屡败最后只剩下了一条尾巴的猫妖。
猫委屈的将元神给予内丹之上,缓缓飘入了女孩的口中。
这一刻,耀眼的金光仿佛穿透了云层,将那滚滚劫云驱散。
而猫则带着满腔的愤恨,藏入了内丹的深处。
三魂归位。
陆涵雪缓缓睁开了眼睛,诧异的看着四周。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个黑衣人丝毫没有给她留下生还的机会。
那一掌自后心而来,震碎了奇经八脉。随后又是一道寒芒划过,连呜咽都无法发出,便已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这像是一个梦,却又真是无比。
陆涵雪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陡然感觉一阵生疼。将手指放在眼前一瞧,殷红的血迹甚至还未干透。
“这…是怎么了?”
她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门,掌门,你没事吧?”
远远的,一个眉清目秀的道人跑了过来。
人还未靠近,声音便已经传来。
这道人姓韩,单名一个乐字。
月余之前,九州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扬州焚月观掌门陆海川离奇亡故,其女陆涵雪接替其掌门之位,却因道行浅末,好好一个焚月观被硬生生拆为两半。
半则以陆海川的独女陆涵雪为尊,另一半则以其胞弟陆海林为尊。
而这韩乐便是为数不多支持着陆涵雪的人。
他是陆涵雪的师兄,却也是陆海林的次子。
为此事他不惜与生父陆海林决裂也要不远千里陪着师妹来着灵山之巅,为得便是讨回一个公道。
韩乐满脸关切的神色,走上前来,道:“掌门,你没事吧?这先前黑云狂雷,我真担心…担心师妹你会有什么意外。”
到了最后,韩乐连掌门两个字都忘记说了,满口的师妹,担忧之情难掩于面。
陆涵雪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咎由的还在那似梦似真的情节之中反复,却唯独不知道韩乐口中的黑云狂雷是何时起,又是何时走的。
“小乐,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韩乐大舒了口气,道:“剩下的山路,就让师兄陪你走吧。”
“可师兄不是说灵山的剑宗除了九州名门的门主之外并不见外客,这才在山脚下等我的吗?”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这些了。”韩乐担忧的说道,“若又有歹人想要谋害师姐的性命…”
“歹人?”陆涵雪转过头,“不是说黑云狂雷吗?”
“不,不是这样的。”韩乐连连摆手,“我上山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匆匆下山。那时候天上飘满了黑云,狂雷阵阵。师兄心中急切,也没多想,直到看见师妹脖子上的剑痕,这才想到,或许是有歹人想要阻止师妹的灵山之行,这才说到了歹人…”
“这样么?”陆涵雪点了点头,“你还是叫我掌门吧,师兄。”
“是,掌门。”
韩乐双手一揖,毕恭毕敬的走到了陆涵雪的身旁。
猫看着这一切,安静的躺在内丹里,心房的温热倒是撇去了些许世间的寒意。
可猫不懂,为什么你的眼泪不向外流,却要将这内心搅的大雨倾盆,扰猫半宿清梦。
灵山的台阶很长很长。
剑仙曾说这一万八千格台阶是他一块一块雕凿而出的,代表了人这一生所有的执念。
若是走完这一万八千格台阶依旧还能记得心中的执念,那这人便是有了仙缘。
陆涵雪的每一步都很坚决,从正午走到了子时。
直到恍恍的月色洒下山阶,开始摇曳起四周的树影。
她才停了下来。
韩乐急急跑到了她的身边,道:“掌门,你累了么?在这林旁休憩片刻可好?”
陆涵雪转过头愣愣的看着他,像一个孩子,裹着满眼的泪水,却倔强的不愿流下。
“师兄,你还记得十岁那年,我打碎了爹爹的笔冼,你替我受罚的事么?”
“怎么会不记得?”韩乐思索的脸上浮现起了笑意,“那次师傅把我打的死去活来的,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的两半屁股生疼生疼的。”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师兄。”陆涵雪轻声问道。
“因为你是我的师妹啊。”韩乐毫不迟疑的说道,“在所有的师兄妹里,我最宠的人就是你这个小师妹了。”
“那师兄…”陆涵雪露出了一丝笑容,“今晚我小憩片刻后,还能醒来吗?”
韩乐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脚下后退了半步,口中道:“你在瞎说什么师妹?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害你了?”
“可我也没说过是你要害我啊,师兄。”陆涵雪愣愣的站在原地,最后的那丝笑容竟比那月儿的光亮都惨淡几分。
韩乐悄悄的将手伸向了腰间,却还未来得及抽出随身的武器便猛吐了一口鲜血。
脚下一个踉跄,直勾勾的摔倒在了地上。
“你…竟然在水里下毒?”
“我死过一次了,师兄。”陆涵雪开始变得平静,“你说到的歹人的时候,我还未转过身子,你怎么知道我的脖子上有道剑痕,你又怎么知道那是剑痕?”
“师妹,你…好狠的心。”韩乐又吐了一口鲜血,四肢抽搐着缓缓归于了平静。
“唔。”
陆涵雪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朝着山上走去。
暴雨,倾盆而下。
猫狼狈的躲藏着,却还是躲不了那决堤的洪水奔涌而来。
为什么要伤心?
你只是救了自己,也救了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