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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拥月敲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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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半沉,歌娘抱琴亮嗓渔舟,文人骚客吟诗作对,公子小姐游湖赏景,微风共霞光迷乱一城湖水。花满楼的景致此时美得刚刚好。白鹿鸣掐准时机,
营造出一番 “ 恰好经过忽见此等美景沉醉不已 ” 的模样,撑脸托腮,歪着身子斜斜跨坐在流转光芒的白玉上。眉目间流露出一点落寞的神色,墨发和白色的衣袂与风共舞,似与白玉比长。
风来,花满楼三十二层繁花花瓣片片落下,与君开路。白衣卿相穿花越霞而来,于凛凛琴音间拂落肩头一点落红
,忽然低眉一笑:“叨唠,楼中第一美人谓谁?何在?”
花满楼虽然叫花满楼,然而并没有满楼盛开的鲜花。白鹿鸣风花一路,只险险捞到一句台词,鲜花就落幕了。
又要维持风度又要维持花度,险些没把楼里的花杆子也吹了下来。白鹿鸣心说,这也太为难妖了。
花满楼里多是达官显贵、走南闯北见惯世面的一方名士,楼里伙计管事心底自以为什么场面没见识过,此时竟不免齐齐楞作一团,原地化做了活石雕,好生开了一番眼界。
在众石雕涨见识间,一位机灵的白面书生反应最为快速,立即起身作揖回道:“可巧!今日楼中第一美人正是天下第一美人——拥月敲梦唐棠!三十二楼有请——”
众人心里直道可惜,竟让个毛头小子拔了献殷勤的由头。
白鹿鸣将“糖糖”二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暗自思量:名甜,适合红袖添香你侬我侬时呢喃。细一想心都要融化了了。
他笑着打听:“那么,美人可有婚配在身,意中人又是何种模样?”
白面书生负手而立,神采飞扬道:
“美人多情风流,极怜香惜玉,不忍天下爱慕者伤情失意,至今独身一人,来去潇洒。时常千里金陵一日游,虽过万叶丛中片叶不沾。因天下愿他入采花大盗一行者如过江之鲫,故有雅号拥月敲梦。”
白鹿鸣轻轻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未见美人面,已先闻美人名。她要做采花贼,凡脂俗粉怎能入她眼睛?
不若我红妆十里,娶她为妻。”
说完,白鹿鸣心随意动,扶风直上三十二楼。众人见多了流氓,却没见过将流氓耍得这么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毕竟流氓美,被调戏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那名白面书生一直镇定自若
,听到这话楞了一下,从大堂追了出来,激昂高呼:“可是!拥月敲梦是男人啊——”
白鹿鸣听到这话,头也不回。男人怎么了?他说: “得我钟情,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魔,管它是什么东西,我就是喜欢。”
花满楼三十二楼外,一人独立。
数百名匠人,历经十几年的打磨,才建造出这极尽奢华的金陵第一楼。而顶楼三十二楼又是其中最费力、最烧钱的一层。亭顶的白玉瓦片流转着盈盈月光,乃是离山妖都特有的珍宝。楼亭上挡风的金纱红绸每日一换,集齐天南地北四十八种报时花十二时辰里依次开放
——不过现在秃得只剩一堆绿叶子。
白鹿鸣仔细打量一番,得出结论:
“看来美人有点娇生惯养。”不过总得还是养得起。落琴,伸手摸出一把折扇挑开红帘,露出一张笑脸往亭内看去:“
借问,那位名字很甜的糖糖……”剩下的话语随视线定格住的画面渐渐消声。
楼亭中心,美人眉目如画,身上红衣绣红花,一人独饮,黑眸勾出一道白衣人影。身前胡乱堆放着黑色酒坛,身后一围巴掌厚的山景红玉屏风流水潺潺。
对视默然。片刻后,唐棠踢了下脚边光秃秃的花杆子,笑了:“有棠,不过是朵无香的海棠。”
此情此景,千言万语凝聚成两朵红云飞上白鹿鸣的脸颊。唐棠见此,接下来一句“想要,过来”差点烫得说不出嘴
来。好在他酒喝多了上头,才没毁了这拥月敲梦浪子名。
唐棠反应快,从脚边胡乱堆放的酒坛之里拎出一只,手指轻轻撬开壶盖,目光直直对上白鹿鸣,露出了个笑。唐棠自以为他嘴角这笑乃是个不留痕迹、勾人心魂的祸水一笑,奈何被另一个祸水乱了心神,没掌握好拥月敲梦的高岭之花风姿,过于“风情万种美不自知”,可以说是非常直白的勾引了。
祸水用指尖摩擦着酒壶口轻声道:
“敢不敢?”
白鹿鸣听到后:“……”他心说这么快的么?一面佯装淡定摇着折扇缓缓走过去,一面暗自疑惑:以前看的话本少,不知道初次见面到把酒言欢已经发展得这么迅速?难道现在矜持已经落后了?
正走着,脚下被一只不知从那里出来的酒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时白鹿鸣立即反应迅速撑手就地一滚——他还有时间心想拜倒在美人石榴裙下没什么丢脸之类的——一口甜言蜜语排不上用场,一个充满酒香的怀抱抱住了他。
怜香惜玉拥月敲梦唐棠心道有我在还能让你滚到别的地去?他不怎么顺势往后一靠,喊了一声:“哎呀,投怀送抱也没这样送法的,你可砸死我了。”
演技可以说非常不走心了。
白鹿鸣晕乎乎的还没反应过来,唐棠塞过来一个酒坛子。他下意识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顿时酒香四溢,芬香扑鼻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唐棠道:“好喝吧。”
白鹿鸣点头,抱着酒坛就是一大口
,腮帮子都鼓起。心想美人虽然嘴上抱怨砸到他了身体却是很享受这种把投怀送抱酒言欢的。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应合气氛,后知后觉想起他说名字很甜的
“糖糖”二字,不由得脸面微烫。
唐棠见白鹿鸣动不动就害羞脸红,觉得甚是有趣。人妖联盟后,王朝民风较之前更加开放,在这个几乎人人放荡风流的时候,害羞不过是女子涂在脸上的一团或浓或淡的胭脂。脸红可是个奇景 。唐棠本着瞻仰的心情欣赏了一会世间难得的奇迹,直白的目光盯得白鹿鸣有点不安了。他问道:“嗯怎么了?”
唐棠一笑,抱着他不动,抬手敲了敲身后靠着的红玉屏风,随口胡诌道:“这酒呢,十分珍贵。是花满楼独有的一种酒。名字呢,有点长,——叫十二时辰四十八报时花酒。酿造这酒最重要一点,就是必须把酒放在我们身后的流水屏风上。每一天的十二个时辰里,四十八报时花准时开放,熏陶酒水,熏上三日方成。可惜——刚才不知那里来的仙人带来一阵风把花满楼三十二楼的花都吹秃了,秃得只剩一根光杆子。我看这酒今年是很少能喝到了。”
装帅一时爽,事后火葬场。白鹿鸣还躺在美人的暖玉温香里,尴尬得无地自容,手里的酒坛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唐棠抱着白鹿鸣娓娓道来,手掌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叫他起身不能继续躺着也不合适。好不容易等人说完,白鹿鸣立即爬起来站直,“这,我……我现在赔你一城报时花、吧?”
留月现身,玉琴月光流转,铮铮琴鸣。白鹿鸣有心想挽回丢失的翩翩公子形象,镂空方玉上亮了琴弦,弹奏了一曲凤求凰。
琴声间,霜融水落,万物复苏。树木抽枝生条,嫩枝生芽,经脉舒展。花苞探头,由浅入深,悄然绽放,去落无声。
金陵夜,白鹿鸣,留月琴,一曲成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