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端木茗玥

1、桃花劫 男子缓缓睁

　　那年春天，我在城外寒山寺与他初遇。
　　地上的黄土沾染了我粉色的罗裙，我看着这个人，突然不想让他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张望着四周，惊慌无措。
　　他向我伸出双手，明媚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仿佛全世界的光华都融入到他那黑白分明的眼中。
　　“桃花，你好漂亮。”
　　——题记

　　我不知究竟在这个地方待了多少年，昔日纤细的枝干早已荡然无存，满树满枝的桃花围绕着我，像是一件巧夺天工的霓裳羽衣。
　　墨梨为此还笑话过我，“看来我们的桃花长大了，是该考虑嫁人了。”
　　嫁人？我心头浮现那张尘封在遥远记忆中的明媚笑脸，他说，“桃花，你好漂亮。”可是自那天起，我再未见过那缕墨绿的身影。我在这里一直等着，一年年的花满枝桠，一年年的落英缤纷，可我始终未能见到他。
　　墨梨就在我的旁边，我们一起修道，一起成长。虽说他有时比较刻薄，可对于我，他总是关怀备至。人如其名，他总喜欢着一身白衣，如墨的青丝随风荡漾，有种羽化而登仙的感觉。凭他的道行，其实要成仙也并不难，可就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不肯再进修。
　　“墨梨，你为什么不肯成仙？”对此，我也曾问过他，可每次换回的都是他讳莫如深的笑。
　　“桃花，我在等一个人。”

　　天阴阴的，厚厚的云层笼罩上空，天地之间有着一种压抑感，大雨一触即发。
　　墨梨带着我进了寒山寺，平日里不羁的笑脸荡然无寸，难得换上了严肃的表情。他两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茶色的双眸似打了层霜般凝重，声音里隐隐透着不安，“桃花，清明将至，这几日便是你的劫，若能平安度过，你便可成仙。”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心里有种异样的情愫，不由拉住他的手，“墨梨，你要去哪？”他也可以趁此机会修道成仙，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他呢？
　　“桃花，听话。”他避开了我询问的视线，望着寺外灰暗的天，“我还有必须做的事。”
　　“什么事可以重要到让你连成仙都不顾了？”我讨厌他那近似诀别的神情，这几天对我们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他此时离去，必是凶多吉少，我怎么可以让他如此涉险？
　　他回过头看着我，目光中带这眷恋与不舍，抬手抚上我的脸，冰凉的触感让我瑟缩。
　　“桃花，不哭。等我办完事便来找你。”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还要守护一个人。”他淡淡的声音回荡在我耳畔，久久不曾离去。
　　那袭白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帘里，四下的空气里带着氤氲的水气。
　　曾几何时，我已泪如雨下……

　　我幻化成佛龛前的一株桃花，静静地看着尘世间的人们为情所苦，为情所伤。
　　一个粉衣女子袅袅而来，如玉般的脸上带着一抹少女独有的羞红，蛾眉微蹙，开口喃喃自语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是怎样的男子可以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女痴情不已？我不禁有些好奇，趁她不注意悄悄变回人型，从后堂缓缓走出。
　　“姑娘似乎有心事啊？”
　　她蓦然抬头，眼里充满惊讶，想必是因我听到她刚才那番话心里不好受了吧。
　　我冲她善意地笑笑，“姑娘无须害怕，我只是看你面有难色才妄自加以揣度姑娘的心思，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你……”她欲言又止，水汪汪的双眸透着一丝艳羡，“你好漂亮啊。”
　　我哂然，世人对妖有不同的见解，但妖精无疑是美丽的。想起当年那个少年，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在那棵桃花树下。
　　现在我唯一的认知是，眼前的女子把我当成了朋友，我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她把我带回她家，居然是寒山寺下方的那座老宅，我和墨梨所在的屋子。
　　世间何其小，我却不认识眼前人，想想这几年，除了那个墨绿的身影，我什么也没关注。
　　“绛娘，那人在哪？”女子名唤绛娘，和老父生活在这荒郊，早上来了个书生模样的俊俏公子，此时正在家中候坐，而她也是脱空上山求佛希望上天成了这段缘。
　　木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靠墙放着一排书架，架上放满了诗书，桌上铺着笔墨纸砚，墙上一副对联写着“几多柳絮风翻雪，无数桃花水浸霞。”词句精致，情趣不俗。
　　“人在那儿呢。”她笑着指了下屋里那个手持书卷的青衫男子，娇艳的脸似芙蓉出水，清纯无双。
　　那人微笑着抬眼看了下门外，明媚的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仿佛全世界的光华都融入到他那黑白分明的眼中，“绛娘，你回来了。”
　　我感到灵魂抽离身体，那个人，居然是他！
　　青衫男子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绛娘，你朋友？”
　　“是啊，我新认的姐姐，桃花。”
　　我死死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淡淡地开口：“桃花，好名字，人如其名。”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强支撑着身子匆匆跑出屋子，心里默默念到：他忘了我，他忘了我……
　　墨梨，你在哪里？我不要待在这里，请带我离开，一刻也不要停留……
　　我发了疯似地向外跑，满地黄土沾染了我的衣袍，直到泪水将一切掩埋……

　　我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蜷缩起来，四周的黑暗让我无处可归。
　　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声音里带着厚重的无奈，“桃花，为什么你总喜欢哭？”
　　“墨梨，墨梨是你吗？”我像是在茫茫大海中即将溺毙的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别再离开我……”
　　明黄的灯光让我无法适应，待我再次睁开眼，是那人青色的长袍。
　　“你……”我傻傻地看着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失望啊？”他自嘲地笑笑，坐在我的旁边，“桃花，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呢？”
　　“在我的梦中曾出现过一个粉衣女童，那时啊，她从一棵桃花树上掉下来，满身的泥巴，小脸哭得脏脏的，可我还是觉得她很漂亮。我也叫她‘桃花’，她冲我笑得就跟朵桃花似的……今天清明，我本是来山上逛逛，却不料遇到绛娘，和梦中一模一样的景色，她穿着粉色罗裙靠在门上，我以为我遇到了梦中那个名唤‘桃花’的小女孩，可你为什么也叫桃花呢？”
　　我不语，灯笼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挑动我不宁的心绪，我该承认我就是那个桃花吗？脑海中浮现绛娘那张为爱痴醉的脸，我有些动摇。
　　“桃花只是个俗名，可人却只有一个。相信公子心中比我清楚。”我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千年漫长。
　　他疑惑地看着我，终是抱拳一揖，声音温和却疏远，“是崔某愚钝，冒犯了姑娘。夜已深，姑娘也早些回家吧。小生告辞。”
　　我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了然，原来这就是我的劫。

　　再次见到绛娘已是半个月后，来人已无当日神采，满目尽是憔悴。
　　“桃姐姐，他走了。”她靠着我的肩，目光空洞。
　　“恩。”
　　“他说来年中了进士便来接我，可他真的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绛娘这么美，他不会忘的。”我轻轻拍着她，就像姐姐般哄她。
　　然而，我又不得不问自己，那个人忘了桃花，他会忘了绛娘吗？

　　一年后，城里传来崔护中进士的消息，而此时的绛娘已是气息奄奄，一年的相思令她憔悴不堪，生生耗尽了自己的性命。
　　我站在那棵桃花树下，天还是如当日墨梨离开是那般灰暗，就如我此刻的心情。
　　绛娘死了，那个人会伤心的吧？看着不远处赶来的青衣男子，我满目悲凉。
　　终究爱的是那个人间女子，人与妖之间能有什么结果？我摇摇头，慢慢走近那副气息将尽的身躯。
　　心里那个声音说，千年道行毁于一旦，你不后悔吗？
　　我终是融入她的身体，而本身的魂灵却渐渐消逝。
　　“不！”耳畔传来一声惊呼，来人紧紧抱住我，“桃花，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妖艳的茶色双眸啊，可他却穿了一身青衣。
　　“墨梨，你回来了。”我冲他笑，就算他变了脸，变了服装，可那双手的冰凉又怎么可能会有替代？
　　“我把绛娘还给你。”我指指那个仍在昏睡的绯色女子，“原来这就是你必须要守护的人……”
　　“桃花，你错了。”他看着我，眼中有泪，脸上却挂着欣然的笑，“我说的那个人，是你。”
　　“当日与你在桃花树下相遇的少年早已在家乡染病而故，你心心念着他，我又怎么能让你失望？顶替他来与你相见，本已触怒天颜，我没指望还能活着回来见你，只求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崔护。可你怎么会这样？”
　　“你，很傻；桃花，也很傻。”我伸手摸着他完美无暇的脸，心里的那份牵挂终于放下。
　　原来我一直以来爱着的人是他……
　　我和他的手十指相扣，一同消失。
　　墨梨，莫离，我们再也不分离……

　　屋外开始下起了绵绵细雨，如情人般缠绵，难舍难分。
　　屋内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起身叫唤着躺在地上的青衣男子：“崔公子？”
　　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里有种难以阐述的情愫，他痴痴望着门外的雨帘，“我做了一个梦……”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