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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巧倩之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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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秋 江苏苏州
白露
常言道,“白露时,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馐。”
有时候,徐碧城真的觉着,江南水乡好似一位脾气温柔的姑娘,四季变换,各遵其时,夏虽酷热,来也柔柔,去也匆匆。不过月余功夫,白日暑气全消,渐生寒意,连夜间也免不了被爷爷叮嘱着多加一床细褥子。
徐碧城嘟着小嘴,两只小眼睛望着院里的月亮,安静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城儿,你看月亮作甚?”
“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
“你不乐意也没办法”
“你又不喜吃药,染了寒气怎么办?”
“到时候,连红菱酥都没得吃了…………”
最后还是在爷爷的再三叮嘱与絮叨下,徐碧城抱了一床小小的褥子,默默的走进了房间。
过了大半夜,小姑娘早早的踢开了闷她一身汗的褥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有些生气。
倒不是因为爷爷让她多加的那一床褥子,也不是因为爷爷的不加褥子就不给红菱酥吃的威胁。
只是因为昨天是她十四岁的生辰,而爷爷居然忘了。
更气的是,爷爷不仅忘的一干二净,甚至生辰那天清早就离了家,不留口信,不知忙什么,也不知去哪儿,直到今天傍晚才回来。
“要是爹娘在,肯定记得我的生辰。”徐碧城坐起身,靠在床头,这样想着。
“娘亲会一大早起来对着镜子给我梳头,下一碗她唯一会做的长寿面。”
“爹爹呢……嗯……他会把我扛在肩上,带我走遍小镇的街巷,一边说着我没听完的故事。”
“晚间呢,爹娘会带我去城里看沿河花灯,去最正宗的湘菜馆里吃湘菜。”
是啊,要是爹娘还在就好了。
可是,她只剩爷爷一个亲人了。
嗅着淡淡的槐花香,徐碧城缓缓睡去。
第二天,徐碧城扛着困意,早早的起了床,梳洗整理床铺后,换上了一套水绿色的学装。
今天是宗孰复学的第一天,这也就意味着,她不用待在家里过早上逗逗镇上的狗,晚上数星星的生活了。
她巴巴的等了一个夏天,此时兴奋不已。
徐碧城所在的小镇,光绪年间时朝廷曾拨款设过几个私塾,但都不大成气候,渐渐没落了。后来民国成立,徐碧城爷爷徐青江出资,在镇上修建了一个宗孰,虽名义上是宗孰,但实际上也收镇上其他家户子弟,平日里以教授四书五经,礼仪道德为主。
原先教课的夫子姓瞿,虽然年龄比爷爷还大,脾气也不大好,但是并不老套古板,不知变通,课间闲暇时也曾教过一些新式东西,不过都是课本上没有的,不能教的。
徐碧城很喜欢听他的课,巴不得从早到晚就待在宗孰里。但今年初春的时候,夫子因老家有事,早早的告了假,徐碧城也因此闲在家中好几月。
昨日爷爷回来时,让她明早好生收拾收拾,说是宗孰复学了。
她高兴都来不及,哪来得及问清其中缘由。
直到陈深推门走进,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徐碧城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授课的夫子换成了陈深。
不,准确来说,他一点都不像夫子。
他没留瞿夫子留着的长长的胡子
也没穿瞿夫子爱穿的玄色长袍。
更没有瞿夫子那口掉了好几颗的牙。
他依旧着一身黑色西装,逆光迎风而来,一如初见时那般模样。
只不过手里拿的不再是公文包,而是一把崭新的教尺。
“诶,碧城,碧城?”是隔壁桌冬茵的声音。
冬茵是徐碧城的好友,邻居家孟叔叔的女儿,同她弟弟夏琅一同在这个宗孰进学。
“这怎么回事啊?”冬茵迪溜着她的大眼睛看着徐碧城。
“我?我……我怎么知道?”
“你是徐爷爷的孙女,这宗孰都是你爷爷一手打理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好奇的话就自己去问人家嘛?”
“我哪敢啊?万一这个夫子和瞿夫子一样,是个暴脾气怎么好?”
“瞿夫子虽然脾气是爆了点,偶尔逃学被他老人家抓住,也不会罚的太惨,毕竟他老人家年龄摆在……”
“你懂什么呀”徐碧城打断了她,“你瞧瞧人家这身做派,这哪儿能叫夫子?”
“不叫夫子叫什么?”
“老师啊!”徐碧城挺直了背,一本正经的说着“没错!就得叫他老师,新社会,新世界了,人家城里的学堂都是这么叫的!”
冬茵歪回身子思考了好一会儿,勉强接受了徐碧城的意见。
徐碧城见状,正准备直回身子好好听课,冬茵的小脑袋又朝她偏了过来,“诶,你说……”
“说什么?”
冬茵眨巴眨巴眼睛,“你说……他老了以后会不会像瞿夫子那样?”
徐碧城放下刚拿起的书,将身子压的更低了,小脑袋靠的更近了,“你是说……牙齿掉光,头发全白,然后胡子留的很长很长很长的那种?”
“对!”冬茵兴奋的直点头。
徐碧城仔细的想了想话里描述的那种画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碧城!起立”
“老……老师”
陈深放下教尺,双手撑在讲桌上,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他本就生的好看极了,可生气气来时也委实让人招架不住。
徐碧城本就脸皮薄,见状,便干脆将羞红的脸低的更深了。
良久。
“你来告诉大家,刚刚大家读到哪一句了?”
“啊?”徐碧城猛的抬起头,对上那一眸炯炯目光。
“第六列,第六列……”夏琅在后座小声提醒着她。
徐碧城迅速捡起被自己扔在桌上的书,手忙脚乱的翻开后,找到第六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徐碧城念完,不敢抬头看他,侧耳听了许久不见回应,又半信半疑的读了下去“硕人敖敖,说于农郊”
直到最后她用愈来愈小的声音把整篇《硕人》念完,
仍不见陈深有任何举动。
陈深仍是良久注视,良久沉默。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水碧色学装,瘦瘦小小的身体绷直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头却埋得低低的,两颊是好看的红晕,白净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课本,指节不知何时都已泛白,空气中弥漫着她的局促不安。
与他的不知所措。
四周的孩子已经忍不住的小声笑了出来,好似都在等着看徐碧城的笑话。
下一秒,陈深终是轻咳一声,找回自己的思绪,又用指节轻叩讲桌三下,示意大家安静。
“散学了留下来,将这篇《硕人》抄写十遍再回家。”
“什么?”
徐碧城低的快要到脚底的头突然抬起,凌乱的眼神对上陈深转身讲课的背影。
“我知道了,老师”她喃喃着坐下。
次日清晨,陈深早早的就到了宗孰,一个人默默的整理桌椅,清扫教室。
他向来早睡早起,生活作息规律的很,可昨天夜里却不知失了什么心魄,耳边响了一夜小姑娘清灵的笑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巧笑倩兮,顾盼生姿。
他站在讲桌边,又忆起昨日的种种,不禁笑出了声。惊慌失措的小姑娘,不知道有没有按要求完成任务呢?
徐碧城的座位上,十张稿纸静静的叠放在桌子上,任由打开的窗子里吹来的冷风。
陈深慢慢走近,抽开椅子,坐下。
她练的虽是行书,但字是秀气多一点,圆润多一点,少了几分嚣张跋扈的味道。
确实和她挺像的。
巴掌大的脸,小小的嘴,连一双月牙儿眼都是小小的,笑起来几乎都要消失不见了,周身上下散发着纯真可爱。
只是这位可爱的小姑娘似乎有些怕他。
谁知道呢?
陈深笑笑。
1928年冬江苏苏州
立冬
北风往复几寒凉,疏木摇空半绿黄。
小镇河道两旁的几棵银杏树一夜间全黄。
冬天真的来了。
落叶随风,大地铺金。南下的寒风凛冽,将这原本热闹的江南小镇猝不及防的吹的萧条了许多,家家户户的缝纫机都在昼夜不停的运作着,生怕误了时辰让全家人都有过冬的冬衣穿。
徐碧城欢喜的紧,她不是欢喜江南的冬天,她只是欢喜每年冬天带来的金黄的银杏叶。
这天,陈深早早的散了孩子们的学,一个人去见了徐青江,而徐碧城则被冬茵和夏琅硬拉着回家吃了饭,疯玩了一阵。
徐家 书房
“陈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这几个月来,晚辈,已经想清楚了”
徐青江看着陈深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须得明白其中得失”
“世间已无什么值得挂念的人和事了,晚辈愿意一试。”
徐碧城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陈深与爷爷道别。她躲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后面,试图遮住自己,以期听到些什么。
她挣扎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是抬脚出院,追赶上走的不远的陈深。
徐碧城躲躲藏藏的偷听了半天,虽是未听的详尽仔细,但“后会有期”“保重”几个字她还是听的清楚,也想的明白。
“老师!”
“老师!”
“老师你要去哪儿?”
陈深闻声回头,见到了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陈深叹了口气,轻轻开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这几个字,徐碧城是真的听不懂了。
“但我终归要离开”陈深望着徐碧城,眼神似乎又坚定了许多,不似刚才那般。
“世界这么大,既然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为何不留下?”徐碧城着急的开口,生怕错过机会他就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陈深看着小姑娘的脸沉默了许久,想了许多措辞来解释,可是转念一想,小姑娘的世间,有时候简单一点,纯粹一点会更好。
“再会……”这是他留下的自认为最合适的两个字。
他依旧着着黑色西装,提着来时的公文包,踏着满地金黄,头也不回的离去。
徐碧城楞楞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真的会再会吗?
徐碧城突觉双颊凉凉的,伸手一摸,原来是眼泪。
她哭了。
哭的很伤心。
因为五年前,她也是这么送别她的爹娘。
那也是在一个冬天,初冬吧,银杏叶刚落不久的日子里,爹娘像往常一样收拾行李,在院子里向爷爷道别,再由自己送出家门,细心安抚一会儿后,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是她与爹娘的最后一面。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吃到爹娘从上海带回来的红菱酥。
徐碧城突然又不是那么欢喜这满地金黄色的银杏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