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心动》简亦居士

15、第15章 “戴着脚镣

　　有“星期五综合症”，自然就有“星期一综合症”。周末的短暂欢愉还镌刻在脑海，整个三班充斥着一股周末遗留下来的浮躁。
　　早读课还未开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么八卦着哪个明星又出轨了，要么交流自己周末是怎样去歌厅一展歌喉，惊动四座。后排有几个男生抢过那些胆小女生的作业，明目张胆地放在课桌上“对答案”，谭川和秦立在教室后面的过道里抛着篮球，身后的黑板报上用白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字——“距期中考试还有7天”。
　　讲台上有一个垃圾篓，成为那群男生撒野的新目标。
　　“看我三分！”
　　谭川屈膝瞄准，一跃而起，篮球从他手中脱落，在教室上空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篮球落在了讲台上，打着转滑进讲桌后面。
　　教室里喝起一片倒彩。
　　“还在搞什么！这都几点了，还在闲聊，有没有点重点班的样子？”马主任拿着教棍踏进教室，冲台下一通怒喝。
　　学生们赶紧逃回自己的座位，缩着头拿出课本。
　　谢老师匆匆赶到教室。
　　“谢老师，你看看你这些学生，简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你怎么管的？”马主任正愁找不到气出，对着这个年轻的老师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训斥。
　　谢老师耸耸肩，捏紧手中的教案，“马主任，你消消气，他们也是才过完周末……”
　　“我不管那么多。刚刚在聊天的，下课后一律到我办公室来！”马主任破门而出。
　　谢老师扶了扶眼镜，一脸无奈地走上讲台。
　　“3,2,1……”
　　秦立盯着讲台，在下面小声数着数。
　　当最后一个数字响起时，谢老师的尖叫穿透教室。
　　“这是谁干的！！”
　　谢老师捂着腰，艰难地从讲台后面爬起来。那个篮球圆滚滚地滑下讲台，停在角落里第一排学生的脚下。
　　第一排的那个女生，吓得脸色苍白。

　　篮球被谢老师扣去了办公室，静静躺在她椅子后面。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谭川和秦立根本找不到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将近七点时，办公室最后一名老师才关灯离开。
　　谭川和秦立张望四周，走廊里已空旷无人，落日的余晖在地平线上徘徊，阴暗的天空即将迎来夜幕。
　　办公室里暧昧不清，只有那个篮球仿佛还朝他们散发着明晃晃的光。
　　谭川踩着从隔壁教室搬来的课桌，鬼鬼祟祟地翻过半掩的窗户潜入办公室。他从里面打开后门，然后奔向谢老师的办公桌。
　　秦立在办公室外放哨，待谭川进去，立刻还回那张桌子。
　　谭川一把抱住篮球，起身时却瞅见办公桌上那个摊开的备课本。
　　这谢师太平时是怎么备课的呢？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谭川觉得，要想打赢与谢师太的赌，必须首先了解她的风格。
　　四下无人，谭川拿起了那个备课本。
　　他越翻越头疼，谢老师的备课本上粘贴着密密麻麻的题目，应该是从各种练习册上剪下来的。有好几道题被她用红笔划了实线，作了不同程度的改动。
　　这不像是备课笔记啊？谭川思索着，倒像是练习题，指不定是未来几天哪天要布置的作业。秦立开始小声地催他。
　　谭川把备课本放回原位，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谭川躲在谢老师办公桌背后的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直到一声“哐”的关门声，他才蹑手蹑脚地从窗帘后伸出头来。
　　他看见桌上的备课本已经被谢老师拿走。
　　谢老师从前门离开，后门没关。谭川来不及犹豫，抱着篮球就冲了出去。秦立在隔壁教室里坐着，差点没跟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二天，早读课下课。
　　数学小组长到余笙跟前收作业时，余笙还焦急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填空题第一题。
　　池浅浅瞟了一眼题，又疑惑地看着她的同桌，能通过自主招生考试进入济才的外地生，水平应该不会太差。何况这又不是英语题，她都会做，余笙还不会吗？
　　收作业的那个女生有些不耐烦，一直在催余笙好了没有。池浅浅凑到余笙耳边，小声告诉她答案是2，可她却一直不肯撤掉草稿纸。
　　一道填空题，填上去就行了，何必那么纠结？
　　池浅浅知道，余笙从来不抄作业。即使是她常常因为不会做而空一大片的英语，她也宁愿第二天去办公室挨骂，也不愿将她递给她的答案誊到自己的练习册上去。
　　池浅浅看着余笙的认真劲，心想，要是自己用这个劲头去学数学，恐怕上次的月考成绩也不至于那么糟糕。
　　最终选择放弃的是数学小组长。
　　组长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写上余笙的名字，一并将手里的练习册交给科代表。
　　“要不我给你讲讲？”池浅浅试探性地问道。说是试探，其实一点也不过，因为一般都是别人给她讲数学题，要让她给别人讲，恐怕需要很大的勇气。
　　可那是余笙，她愿意。
　　余笙停下笔，把草稿本推过去，认真地望着她。
　　池浅浅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步骤，最终算出来的结果，确实是2啊。
　　“可是……”余笙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真的是2吗？”
　　池浅浅不知道余笙在想什么，但也许这就是她的性格。余笙的敏感，一度让池浅浅怀疑她是否有臆想症。
　　她摸摸那个女孩子的刘海，笑着牵她去谭川跟前。
　　“填空题第一题，你等于多少？”
　　池浅浅把练习册放到谭川桌上，直接盖住他那本摊开的《数竞习题集》。她可能不明白，对于一个竞赛生，高度集中的解题思路被突然打断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觉。
　　谭川一用力，折断手中的铅笔。他不耐烦地抬起头，见是池浅浅，却在瞬间软了下去。
　　他折断铅笔的时候，余笙下意识地退到池浅浅身后。
　　谭川拿过练习册，问是哪一道题。池浅浅给他重复题号，还未落音，便传来谭川的答复——
　　“不是2吗？”
　　余笙的眼神里充满了失落。
　　池浅浅把她拉回座位，边走边说：“你看，谭川都说是2了，快点写上交了吧，不然科代表就把你名字交过去了。”
　　余笙轻抿下唇，摇摇头。

　　上课铃响了，宋含章拿着教师用书走进教室，照常评讲昨天的作业。
　　“昨天布置了几道语言文字应用题，我看了下大家的作业，有几个同学写得挺不错，也有的同学有一定的创新。但你们要记住，无论再怎么创新，你也不能脱离出题者设计的原意。大家翻开练习册第46页，我讲讲第一题。”
　　宋老师用平稳的语调反馈昨天作业的批改情况。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只有沙沙的翻页声，掩盖过清晨那八九点钟的困倦。
　　题目是这样的：
　　假如你是A市某水库的管理员，发现有人经常来水库游泳洗澡。水库很深，而且水库的水一直被用作A市的饮用水。现在要你代表官方写一个标语立在水库前，避免游人前来游泳的现象再次发生。
　　该写点什么呢？
　　宋老师念了几个同学的答案，都符合参考答案的要求。比如“饮水关乎你我他，保护水源靠大家”、“水深危险，珍爱生命”等等，都可以得满分。
　　按宋老师的话说，这种题纯属送分题，答案就在题目中，可有些同学偏偏喜欢“剑走偏锋”。
　　他把谭川叫了起来。
　　谭川听到自己名字时，埋着头，不知道又在写什么。
　　“等等。”谭川仿佛入了迷，自言自语，“是2吗？”
　　“2什么2？第一题！”
　　谭川一个激灵站起来，摸索着拿出自己的语文练习册。
　　“念一下你的答案。”
　　第一题？谭川瞄了眼自己昨天写的作业。
　　他的答案只有短短八个字，却足以让第一节课昏昏欲睡的那些学生当场笑醒。他说，
　　“水里有蛇，下水自重。”

　　谭川觉得自己写得没毛病，可宋老师非要说他脱离材料，标新立异。
　　“你觉得你的答案更好，还是参考答案更好？”
　　“当然是我的更好啊。你看，要是我是管理员，杵一牌在那儿，写上这几个字，那多直白有力啊。那些‘珍爱生命’什么的，都是屁话，那些吸毒的，从小就被教导‘珍爱生命，远离毒品’，想吸的时候，不也照样吸得自在吗？”
　　谭川一股脑地说着，其他同学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看着他，面面相觑。
　　宋老师清了清嗓子，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对他说：“无论你怎么解释，你最终要承认一个事实——考试给分，是以参考答案为标准的，不是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出题人出一道题，会把你往参考答案上带，你倒好，偏不跟着他走，你这么聪明的脑子，怎么用到这种地方去了？”
　　“题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谭川坚定地看着老师，“参考答案既然叫参考答案，就只能用作参考，要是人人都盲信出题者，那做这道题还有什么意义呢？那样的话，考生不过是出题者的复读机罢了。出题者也不是万能的，他出的题也不一定就是好题，甚至有时会有错题，难道那时候我们还要跟着他的思路走吗？”
　　话音落下，教室里蓦然响起一阵潮水般的掌声。
　　池浅浅眉梢浅蹙，倒是她同桌余笙，痴痴地望着那个男孩，若有所思。
　　宋老师扶了一下眼镜，没想到场面会成这样。
　　他缓缓走下讲台，走到谭川面前，轻拍他的背，示意他坐下。
　　“你说得对，参考答案确实不能囊括一切。”
　　宋老师望向全班，平静地说：“你们知道‘戴着脚镣跳舞’吗？这本来是闻一多先生对诗歌创作的体会，他所谓的脚镣是指诗歌的格律。诗歌之所以成为一种美妙的艺术，靠的不仅仅是心灵情感的自由抒发，还有那抑扬顿挫却不得不需要的格律和形式。
　　“同学们，请你们记住，生活中也有太多的框架、规则和限制，有些时候你无法突破它，也无须去突破它，你要做的，不是千方百计地去打破这些既定的规则，而是学会在这些规则之下，如何成为更优秀的自己，从而去掌握和运用这些规则。
　　“一心想打破规则的人，只是莽夫，而我更希望你们能成为掌握规则的智者，即使在‘生活的镣铐’下，也能自由地舞动自己的人生。你们明白吗？”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片刻，如雷的掌声再一次响彻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