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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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点点爱上这个人的。
像是空山新雨，也像是初春暖阳。
“小荷子，你别在我身旁晃来晃去的，我在想办法呢。”
他已经想了整整两天办法了，信荷被王上的势力抓走。
好巧不巧，抓她的是贺府的人，好巧不巧，正是那嗜杀如命的杨德盛。
贺晋贤也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他，她传了好几封书信让他放人，但他一封信都不回。
臭小德子长脾气了，要不是你，子谦才不会在这里困扰这么多天，也不会这么多天不理我。
她揪下花瓣，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本小姐回去，揍死你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子！”
忽然，夏子谦怔怔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精光。
“子谦，你想着办法了？”
她奇怪道。
“小荷，你过来。”他朝她招招手，她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他眼中是温柔和关心，很容易叫人深陷其中。
夏子谦摸了摸她的发，怜惜的眼神一分不少，叫她晕头转向的开心。
“这两天不理你，你别生气。”
“其实，你在我身边帮了我不少。”
“我一直有看在眼里…”
“小荷，你跟了我这么久，有没有想家？”
“明天去甘鹿亭等我，我带你去踏青好不好？“
这是他难得地说了这么多哄着她来的话，也是他第一次唤她，“小荷”，而不是“小荷子”。
她以为他终于回转了心意，便笑嘻嘻地应道，“好，明天等你。”
六．
“这个人，刚刚起就一直嚼咱们贺府的舌根啊，”贺晋贤饶有兴致地将筷子的方向指向远远一桌吃饭的人。
他们兴致勃勃的，似乎是在谈论些什么。
“小叔叔，什么叫嚼舌根啊？”
贺柳睁大了眼睛，懵懂道。
贺晋贤微微提了提唇角，“你问问杨叔叔。”
杨德盛了然地站起身，走近那桌人，他们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说着贺家的旧日丑闻，说着贺晋贤如何被所谓正道骗掉半条命，说着贺柳说不定是个傻子，毕竟祖上积戾太重。
看见杨德盛走近，他们立刻转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杨德盛摸出三锭金子扔给小二，小二立刻明白了马上要发生什么，跑出去店里，关了门，又上了锁。
那些人忽然惊恐起来，看着他手中的剑袭来的光影，瞠目结舌被定格在了原地。
贺柳便看着杨德盛手上滑溜溜沾满了血腥的玩意，在他的刀下一点点被剁碎，同样也在这些舌头的主人面前。
他们满脸发白，痛到颤栗，整个店里都是嘶吼声和嚎叫声，声声泣血。
贺晋贤平静地喝了一口茶，说道，“真的好吵。”
七．
约好去踏青的那一天，夏子谦一大清早就放出了贺晋贤的消息。
整个贺家都出发去了甘鹿亭，而夏子谦去了贺家。
杨德盛还在冰池里受罚。
不是他不回贺晋贤的信，只是之前连着两次放跑她，他必须领罚，在彻骨的冰池里跪着泡了整整一个礼拜。
他听了消息，立刻不顾一身的伤赶了过去。
贺家的人，果然不废吹灰之力，就把人带了回来。
贺晋贤也浑身是伤，她穿的是件漂亮的花裙子，本是要穿给夏子谦看的，她想着，花裙子的她站在一簇簇花中，是不是也像花儿一样好看。
最后她被扔进了贺家的地牢。
贺家家主连妻子都杀，又多儿多女，惩罚起来，毫不心疼。
何况夏子谦救走了他们唯一的筹码，信荷。他更是恼羞成怒，把怒火全投在了贺晋贤的身上。
贺晋贤到昏迷为止，都没有想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子谦为什么没来呢？
…他去哪儿了呢？
八．
贺晋贤怕黑，这是从小没有母亲养成的毛病。
她小时候不懂事，一遇到黑夜，就会找父亲，说“我怕黑，阿爹，阿爹。”
然而贺家家主只会罚她，罚她吵醒自己的安稳觉，罚她私自闯入了会议。
没有哄过她一句。
后来有了杨德盛，才好了不少，一到黑夜里，他就与她讲故事，他的故事都是从小乞丐的嘴里听来的，总是很有趣。
再后来，有了夏子谦，夏子谦带她看星星，直到她累了困了睡着了，再抱她回屋里去。
可夏子谦明知她怕黑，终究害她进了这一片黑暗里来。
杨德盛自罚进了牢里，凭关系把自己关进了贺晋贤隔壁的牢房。
他在黑暗中，听着她呢喃道，“子谦…子谦…我怕黑…你陪我去看星星好不好…你陪我，我就不害怕了。“
整个牢里都回荡着这样凄惨的哀求声。
他又一次攥紧了拳头，却清了清嗓子，学着夏子谦温柔的声调，说道，“好，小荷子乖，我一会儿带你看星星…今天晚上的星星好亮…”
“…可我不喜欢你叫我小荷子….你就像那次一样…小荷姑娘…叫小荷姑娘…好不好？”
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点点使他哽咽起来。
“好…”
“小荷姑娘…”
牢房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他听说贺家人一只飞箭伤了她的眼睛，不知道现在好些没有。
杨德盛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讲起了故事，隔壁急促的呼吸声终于缓了下来，缓了下来。
他讲到喉咙沙哑，讲到开始咳血，他似乎讲了一夜，但是贺晋贤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弱了。
他那个骄纵的小小姐啊，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九．
后来，夏子谦终于追上了信荷的脚步，他死缠烂打这么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
也是他们新婚的那个晚上，整个门派被洗劫屠杀，血从门槛那里溢出来，慢慢从殷红变成了黑色。
他抛下了门派，带着他的小荷姑娘逃得远远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所谓正道。
所谓正道。
杨德盛向眼蒙白布的贺晋贤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后叹气，“你看，这就是光明的样子。”
“我眼睛瞎了，倒是能看见了。”她声音沙哑，“小德子，咱们终归不能追逐光明。”
杨德盛看着她，莫名心酸，“没事，咱们活这么多年了，到底活得也算是不错。”
“小德子，如果我当了坏人，以后会不会下地狱。”
她深吸一口气，“地狱，会不会好黑好黑…”
可地狱再黑，也不及那人骗她被下了大牢时心死的漆黑。
“我陪你嘛，我还能陪你一起过奈何桥，陪你一起喝孟婆汤，你要是怕黑，我就给你讲故事。”
杨德盛不以为然地笑笑，“不过，我大概是要去十八层地狱，你到不了这么深啊哈哈哈哈哈。”
“我陪你。”
她平静地说道。
十．
那世人眼中的大魔头贺晋贤死去的时候，他只有三十四岁。
杨德盛死在她的一周前，于是她服了毒，自尽了。
世人都说，那贺晋贤本就没什么功夫，全靠一个杨德盛，他十恶不赦杀人无数，令人闻风丧胆，于是没人敢动贺晋贤。
如今杨德盛死了，他的保护伞也没了，可不是要自尽了吗？
他们说，贺晋贤是十七岁才入了贺家门的，十七岁前岌岌无名，只是一个漂泊在外的游子，后来被发现是贺家家主在外的私生子。
可他们不知道，其实贺晋贤一直都在，十七岁之前，她是个追求光明的女孩子，她叫作晋荷。
十七岁之后，她醉心于杀戮，女扮男装，换了皮囊，夺了家主之位，从此贺家称霸了江湖，所谓名门正派不过屈居座下。
那晚上天好黑，却没人给她讲故事，她怕得要命。
贺晋贤捧着杨德盛金边镶着的灵位喃喃自语。
“小德子，你别忘了答应了要陪我去奈何桥，你可要在桥头等我啊…”
“到时候，咱们就一起…下地狱。”
“到了地狱里头，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而她一生的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小侄子贺柳说的。
贺柳已经长成了少年，却哭哭啼啼的，气都喘不上来，他想起了贺晋贤从小便护着他，宠着他，偶尔骂他，从不罚他，夜里她带着小柳儿看星星，一边看一边说，“今晚的星星好亮啊。”
“小…小叔叔…”他红着眼眶，死命地压制住呜咽的声音。
贺柳舍不得她离开，她从没教过他善良，他却在黑暗中，仍是清白。
贺晋贤终于温柔的笑了，笑得不像是个大魔头，笑得不像是贺晋贤，她笑着抹去了他的眼泪，笑着拖长了音，说道。
“我们小柳儿…”
“真是个好善良的孩子啊…”
年少尝得光明路，从此不识善良人。
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