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立难安》Holahm

6、第 6 章 干事名单比

　　干事名单比部长名单先出来，三张红A4纸往一楼廊厅的告示板上一贴。再往前走几步，就是满满当当贴完名字的全年级入学考排名。有的学生往学生会通告上瞄一眼，就急匆匆地拉着同伴回教室，穿过人群的时候，还捂着眼睛说：“罢了罢了，不看不看。”
　　该来的还是得来，段君早上说今天中午会贴出来。他午饭吃得快，到廊厅排行榜的时候只有几个人。祝安选择了从中后段开始找自己，望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已经迈入9字头的排位，祝安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极速滑入冰窟，然而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前，这就是一个无底洞。即使有了预估，仍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不安与焦虑。
　　祁云立老远就看到了廊厅的人群，本想从东边绕回班级去，旁边的女生跑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今天好像公布名单了。祁云立站在太阳底下犹豫了一秒，还是扎进了人堆。大部分的人都在看排名，告示板前倒没有什么久伫的人。
　　祁云立慢慢地踱到告示板前，许昕然的名字排到了纪检部干事名单第一。刚打算走回去绕远路回班级，祁云立就注意到排行名单前动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那么多后脑勺，祁云立精准捕捉。
　　祁云立见不着自己的脸，看不到自己脸上莫名其妙的笑意。Z城一中的新生里许多都是从外国语升上来的，见到初中的风云人物脸上带着迷之微笑的时候，都不自觉散开了一点，给祁云立让位置。祝安在最前面找，看到倒数第三张大海报上还没有他的名字，半蹲着的身子又站了起来。
　　祁云立满足了上次的私心，见祝安的脑袋要撞上他的下巴，伸手放在祝安的头上。触感如同祁云立想得一样美好，祁云立顺了一下祝安的后脑勺，细软的头发穿过祁云立的指缝，让他想起曾经在外婆家抱过的小奶猫。
　　“你在这里看什么？”
　　祝安头向前闪了一下，摆脱了脑后面的手：“我看排名。”祝安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本来就有点不安，现在在祁云立面前更是尴尬万分，习惯性地在背后绞着自己的手指头。俩人堵在别人前面，也不看排名。祝安一鼓作气便拉着祁云立的胳膊，俩人走到边上，别挡着后面的同学看排名。
　　祁云立站在二楼的楼梯上，好奇祝安是不是帮别人去看排名了：“你站在后面看什么？”祝安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祁云立都有点胆怯，现在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我在找自己的名字啦。”
　　祁云立挑了挑眉毛，想要和祝安说他明明是第二。楼上突然下来一个男生往他们这里喊：“祝安！宣传部的梁方找你，她在三楼的会议室。”
　　祁云立被人打断了对话有点恼，冷着眼往后一瞟，二楼下来的男生像是没看到祁云立，脸上带着和气的笑，眉眼柔和。祁云立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那个男生倒是在光里笑得青春洋溢，可露出来的小虎牙在祁云立眼里看来有点挑衅的意思。
　　“啊，谢谢你啊，许昕然。”
　　祝安看到是同班的许昕然，决定先去三楼。二楼的落地窗透光来，祝安脸上的小绒毛似乎也带上了金光，长长的睫毛却朝着另外个方向眨了一下。祁云立沉默不语地看着祝安。
　　祝安刚抬起脚跨上一级台阶，自己的手腕就被祁云立扣住了。
　　又是那个样子，祁云立心里没由头地有点怒气。祝安光下的棕色瞳孔是清澈的，又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人。
　　“……”
　　祁云立也不知道自己扣住别人是要说什么，难道问他你叫祝安吗？
　　二楼的男生看了祁云立一样，又轻轻喊了一声：“祝安。”
　　祁云立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嘴角含着笑，凉凉的指尖蹭着祝安温热的手腕，他也是轻轻地说，不如昨天的意气风发，今天是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我放学等你。”
　　俩人仍不算相识，却建立一起一种诡异的默契。祝安点点头，还犹豫着自己该如何抽回手。奇怪地，祝安并不想放手。
　　祁云立先松手了，像是夏日凉风，失去了力道缓缓地在祝安手上滑下，甚至弯着手指勾了一下祝安的指节。
　　一楼的排名、二楼的许昕然还有三楼的会议室都从祝安身边远去了。祁云立下颌线分明冷硬，但是嘴角却又小小的梨涡，那是一朵无端落入祝安心里的花。
　　祝安拾起自己慌乱的心情，带着还说不清的懵懂跑去了三楼。看着祝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理，祁云立的脸色又冷下来。而那个叫许昕然的男生，也没有动，站在二楼看着他。
　　许昕然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是露出的虎牙已经收回去。祁云立阴郁冷漠地扭了扭脖子，往一楼大厅里走。路过告示牌的时候，祁云立又看了一眼，祝安被分到了宣传部。
　　刚吃完饭的郑科宇也差不多回来了，祁云立眼疾手快地拉住郑科宇，怒气冲冲地问：“你们班许昕然怎么样？”
　　郑科宇见着横眉冷眼的祁云立，有点慌神：“你，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祁云立翻了个白眼：“他和祝安怎么样啊？”
　　郑科宇不太了解许昕然，但是对祝安有点认知了。立马竖起大拇指说：“祝安好人一个！”
　　祁云立“嗯”了一声，郑科宇继续往下说：“许昕然坐在前面呢，祝安是我同桌。”
　　祁云立想到祝安那白白净净的脸，还有削瘦的肩膀……
　　郑科宇打断了祁云立的想象，继续呱呱着：“祝安人可好了，之前还把盒饭里的鸡腿给我吃呢。”结果背上猛遭祁云立一拳：“你就知道吃，人家那么瘦，你还抢着吃！”
　　郑科宇冤枉，他明明问过祝安了啊。祁云立算计的地方好，郑科宇反手过去就是揉不到那个地方。嘴里嘟嘟囔囔：“但是祝安成绩好像不太好。”
　　“嗯？”
　　“我之前去物理办公室看到的，诶，你知道吗？我们班和你一个物理老师，都是段君。”
　　难怪去后面找自己的成绩。
　　“他长桥初中的说是，但我觉得吧，能考上来肯定也不错。祁云立你说是不是。当初开学的时候我没写作业，他还帮我……”
　　祁云立不管大喇叭郑科宇了，又重新挤回人群去寻找祝安的名字。从倒数第三张开始找也不困难，祝安的名字出现在了倒数第二张海报上的中间段。
　　祝安，29班，1207。
　　祁云立的指尖敲了敲这个名字。
　　梁方之前去团委的时候正巧遇上祝安去交材料，宣传部一向缺男生，梁方决定把那个认真干活的小学弟拐进宣传部。纪检部那边没选上，梁方又怕自己太独裁，问问祝安是否愿意为宣传部发光发热。祝安在梁部长期许的目光下，说：“好。”
　　祝安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又遇上了许昕然。许昕然同祝安是同一个小组的，个头比祝安高一点却坐在了第一排。收作业的时候，祝安就注意到了许昕然，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交出厚厚一摞读书笔记的，让这个萧条的小组蒙混过关。
　　“你还没回去吗？”
　　“我们纪检组也刚结束会议。”
　　Z城一中在中午安排的都是数学辅导，这个点也已经过了，回去就是午休。整个楼道静悄悄的，俩人说话也不由得压低了点声音。
　　“我之前去段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她还夸你作业写得认真呢。”
　　祝安想到自己的作业还有入学考成绩，不免有点沮丧：“但我入学考估计不怎么用，我还没找到我的成绩呢。”
　　“才入学考嘛，又不算什么，往后好好学就是了。”俩人谈话间又到了一楼的廊厅，祝安望着满满当当的一墙壁，说：“但每次考试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闻言，许昕然才好好看了祝安一眼。这个时候的廊厅里空空，祝安也没有之前的慌乱，坦荡荡地从倒数第三张海报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许昕然盯着祝安的后背，慢慢走上前去。祝安指着自己的排名：“看来我确实要好好努力一下啊。”
　　许昕然手搭上祝安的肩膀说：“你这么努力，肯定可以的。”
　　“你呢？”
　　许昕然和祝安走出廊厅的时候，指了指第一张海报：“我不过是运气罢了。”
　　祝安笑了一下：“运气好也是要在努力的前提下。”
　　祁云立也坐在班级门后，他的位置离空调远，关着门更显得闷热些，换了个方向也睡不着，窗外倒是并排走过两个人影。祁云立趴在桌上，认出那是许昕然，手搭在他旁边男孩子的肩上，并排走着。
　　俩人谈什么祁云立听不见，他坐了起来，偏了偏身子透过窗户盯着二人，祝安侧过脸笑了一下。祝安清亮的眼睛因笑容微了微，他没有看着祁云立，也没有在祁云立面前这样笑过。也许是班内气流太过闷塞，祁云立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心口。
　　同学们都倒在桌上趴着睡觉，因为那个白净的少年，祁云立是再也无法睡着了。
　　放学的时候，换了祁云立在停车场门口等祝安。祁云立个子高引人注意，又推着车站在那儿，哪也不去。唇红齿白的少年任谁都会多看几眼，可祁云立眼神放空，嘴角习惯性地下压。来来往往的人，也就偷偷瞄几眼，没人上去搭话。
　　等祝安来到停车场的时候，就看到这副模样的祁云立，以为是祁云立等得不耐烦了，开口就要说抱歉。而祁云立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走吧。”
　　俩人中午站得很近，周围就是人群。往那一摆就像熟稔地聊天，拉住说一句等你，就像认识了许久。现在，祝安跟着祁云立边上又是默默无言地一起骑车回家。
　　祝安想要开口说话，他已经从周围人口中，以不同的方式知道这个男生叫祁云立，他是郑科宇原来的同学。祝安骑得慢一些，想起班里女生谈起祁云立的样子，圆眼镜大声地告诉新同学祁云立有多难追。
　　当时祝安拿着笔在写作业，但是不知不觉就停下来笔，听前面的姑娘谈论祁云立的事迹。郑科宇之前和他说自己是祁云立的同桌，祝安有些想问，又不知道问何。
　　圆眼镜指了指郑科宇说：“那胖子和祁云立是同桌呢。”女生们又有些激动地往郑科宇靠拢，还在吃饼干的郑科宇被揪出来回答大家问题。
　　“他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我咋知道他喜欢啥颜色啊，都黑的吧。爱好？他爱好睡觉啊。我哪里知道他住哪里啊？”郑科宇简直受不住这些轰炸。
　　女生们见温不出来什么，直接问祝安借纸。盯着本子偷听别人说话，一笔未动的祝安像是被抓包了，匆匆忙忙从本子最后一页，撕了纸给对方，顺便递出去了自己的笔。郑科宇在上面写了自己的qq号，在那里打包票：“没事没事，回头我一个个把他的qq号发给你们。”
　　等女生们拿着纸条心满意足地散去，祝安才戳戳郑科宇说：“这也算别人隐私，不好吧？”
　　但其实他也想要一个。
　　郑科宇掸了掸桌上的饼干屑，说：“怕啥，我给她们，祁云立就一定通过吗？”
　　等到桥口的红灯，两人才停下来并排。祝安的思绪要稍微回来一点。祁云立今天穿了夏季中裤，刚好到他膝盖处。祝安看了一眼斑马线的倒计时，眼神收回来得时候看见了祁云立露出来的小腿。
　　圆眼镜同学说了，祁云立初一的时候被拉过去踢了会足球，但初二后又被体育老师拉去练篮球，也代表校队去参加过市里的比赛。祁云立一脚撑在地上，肌肉线条尽显。祝安想起自己，太过干瘪的身材，体育课上更是拖后腿。
　　心里一阵哀叹。每次遇见祁云立，祝安都会陷入一种怪圈，像是有一只失落的手不断地拉着他往下坠落。也是祁云立太过优秀，祝安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口像是有一座大山，而山前的自己无比渺小。可他总是不由自主也不自量力地想要站到祁云立面前去比较。
　　被夕阳笼罩的祁云立，周身都度上了一层金光，平日看起来十分淡漠的祁云立正扭着头望着江面，而祝安看着祁云立。祝安不懂得如何赞誉一个人，他只是想保持这份沉默。
　　淡粉色的夕阳可遇不可求，祁云立也许有许多事是他不知道的。但这个模样的祁云立，只有他背后的祝安一个人知道。人都有私心，在理智尚未到达的放学傍晚，情绪保留了这份静谧。
　　祁云立忽然动了，在祝安来得及掩饰之前，祁云立已经扭头看着他。祝安希望自己脸上不要露出什么痴傻的表情，又在祁云立面前丢脸。而祁云立脸上的淡漠像是被夕阳击碎了，坚硬外壳碎裂之后，祁云立一样的柔软。
　　中午的笑似乎还带着一点还击，但现在，这条路上只有祁云立和祝安两个穿着同样的校服。祁云立让开了身，伸手指着斜阳，将那被染上迷醉的色彩又波光粼粼的江面指给祝安看。
　　祝安的私心扩大了，这样的好天气，锦缎似的云彩，缓缓流动的江河，经由祁云立，流入了要被封存的记忆里。
　　即使在分享了同一个夕阳之后，二人依旧一前一后地踩着单车。等到长桥街口分别时，祁云立喊住了祝安。
　　也许是天色太过温柔了，或是祝安的微笑看起来太过温良无害了，祁云立平日飞速运转的大脑也懈怠了，就着这份情绪问祝安一个傻里傻气的问题：“你知道我叫什么了吗？”
　　答案在祝安心里早就千回百转，而了嘴边，又有点羞于出口：
　　“我知道，你叫祁云立。”
　　祁云立是想多呆一会的，但绿灯已经亮起，这回没有调笑与捉弄的成分了，颇为慎重地，看着祝安的眼睛，似乎要望到他心里去地与他告别：
　　“那么，祝安，我们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