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舟虞

1、第 1 章 永光一

　　永光一年，他初登帝位，外戚掌权，祸乱朝纲。
　　她为了他，褪下霓裳，束发而冠，女扮男装，穿上毫无生趣的官袍，进了她最厌恶的朝堂。
　　朝廷风云突起，波诡云谲，她从一个小小的宁侍郎，步步惊心，双手染尽鲜血，踏着万人尸骨，爬到了人人惧怕的尚书之位。
　　永光七年。
　　她已入朝六年，铲除了朝堂上大多异己，大权在握。
　　六年，当初稚嫩的皇帝也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君主。
　　朝堂之上，“他”一袭官服，长身玉立，却舌灿莲花，对当朝外戚的最大掌权者柳相步步紧逼，她知道皇帝视柳相为眼中钉肉中刺，他想要做一个贤明仁爱的君主，那这个奸佞，就由她来当。
　　不久之后，宁尚书带人闯进了柳相府，搜出了通敌叛国的书信，于是皇帝在宁尚书的逼迫之下，将柳相府抄家流放。一月之后，柳家在被流放的途中遭遇瘟疫，全族死亡，无一幸免。
　　心腹大患被解决，陈奕帝显得很是愉悦。
　　“宁卿，你入朝也有六年之久了吧。”陈奕帝说着，悠然的在棋盘上落下黑子。
　　“承蒙陛下惦念，确实六年了。”宁宸执着白子，注意力完全放在对面的人身上，垂眸落子，眼底涌动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阿宸，”皇帝换了称呼。宁宸手一颤，白子倏的落下。
　　到底有多长时间了呢？他都多久没有这样亲昵的呼唤过自己了呢？是从他逐渐成熟开始？还是在他入朝之后？他已经记不清了，可是，为什么要在今天这样呼唤自己呢？果然是……
　　宁宸藏在袖子里的左手蓦地握紧，深深地克制着自己去拥抱对面的人。
　　皇帝在唤她之后便没有说话，二人沉默的下着棋。
　　“阿宸，”皇帝又唤了一声，“朕其实很舍不得你，但是你知道……”他没有说下去。
　　宁宸执着手中的白子久久未动，她的棋子已经落到了黑子的杀局之中，无力翻盘。
　　是啊，她知道，现在国中百姓因她一手将深受百姓爱戴的柳相府灭门而对她骂声不断，她可算坐实了奸佞的名号，如果她不死……不，到了这个地步，他大概已经不能容她了吧。
　　“阿奕，”宁宸缓缓道，她还想要再做最后一次的挣扎，为了自己想要活着的愿望，为了……她对阿奕那份数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的情感。“那不过是些愚民罢了，事情并不是如他们想的那般……”
　　“阿宸，他们虽是愚民，但是他们不会信你。”说罢，落下一子，杀局已成，白子已无力回天。她终究，还是败在他手里。
　　宁宸心中蓦地升上一股怒气，她猛的站起，挥袖将棋子扫落在地，“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让我……”
　　“闭嘴！”皇帝也一下站起，脸色阴沉的可怕。
　　“怎么！为什么不让我说！”宁宸双眸死死的盯着宇文奕，踱步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脸上不再是她曾经熟悉神色的皇帝，忽的发出一声嗤笑，“怎么了宇文奕，你是心虚了吗？你明知我对你的感情，却装着不知情一次一次把我当作手中的利剑！到头来我却还要背上这千古的骂名！宇文奕，你真是……”
　　“宁宸！”宇文奕再次打断他的话，惊怒的盯着自己面前的人。
　　宁宸？哈哈，对，佞臣，她宁宸就是一个佞臣！
　　这般想着，宁宸自嘲的勾起唇角，走到棋桌旁，端起自她来这儿便一口未动的酒樽，一饮而尽。
　　“阿宸……”宇文奕见他如此，伸手似要阻挡，却还是收了回去。
　　宁宸转过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的咳出一口血，在她的白衣上晕染开来，“阿奕，我纵然对你有诸多愤怒，可我还是……”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宁宸再无力支撑，软软的倒了下去。
　　如果还能够回到从前，她第一眼看见阿奕，那时他被他的皇兄欺负，脏污的脸却遮不住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她依然还会不顾一切的守护他。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她，依旧选择如此。
　　宁宸在倒下的瞬间，最后看了那个人一眼，似要将他刻在灵魂里，永世不忘。
　　宇文奕愣怔的看着宁宸倒下去，缓缓的蹲在她的身前，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发颤，探了探宁宸的鼻息，最终却是无力的收回手。他从宁宸的衣襟里找到一块纯白如雪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她嘴边的鲜血。
　　她那么喜欢白色的一个人，却一次次的为他将白衣染血。
　　他亲自为宁宸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以女服厚葬。
　　第二日，京城中传出消息，朝堂第一大佞臣在家中暴病而亡。
　　百姓皆是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