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慕蕖

1、短篇完结 刺秦

　　风，萧索。天，混沌。山，苍茫。水，波散。
　　他孤身立于山的顶尖。浓墨的色彩笼罩了全身。只右手的一柄玄铁利剑低垂，散发淡淡的银光。这锐利的剑锋刺透过多少人的胸膛，剑身又浸透多少人的鲜血，这都是个谜。但这柄剑却从未被血的猩红所污染，而是在那些肮脏的血泊中绽出更为夺目的光彩。
　　他是一名剑客，一名浪迹天涯的剑客，一名靠剑平人间不公事的剑客。然，这样的人注定会有不平凡的一生。从他遇到太子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永恒。
　　时值秦王嬴政大举吞并各国。战火蔓延到各处，吞噬了无数生命。君不见：

　　血至深巷犹未尽，
　　尸横城下砌如墙。
　　嫠妇乱发诉忠心，
　　愿与亡君同往生。

　　如此萧瑟之风，如此凄凉之景，如此悲苦之诉，这般的惨绝人寰，直叫人看得痛，彻心扉！若太子丹未请他刺秦，以报亡国之仇、丧家之恨，只怕他也会有所举动。那不过是一个契机，一个为苍生请命的契机而已。
　　今日他便要去秦国了，带着樊于期的首级和一卷地图。地图中包着一柄啐了见血封喉毒药的匕首。为了取得秦王的信任以便刺杀，樊于期选择了自尽，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也将百姓生的希望托付于他。
　　临行前的晚上，他与他的红颜知己——一名武功卓越女子——秉烛夜谈，正是应了后世的那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亭内，她弹奏一曲《广陵散》为剑客饯行。她善琴，他善剑。御敌之时，他舞剑，她以琴音相伴。一个重招数，一个重内力，相得益彰。如今，她不能陪着他去赴这场死亡的盛宴。若是败了，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是胜了，仅以他的一己之力也难逃众多侍卫的围攻。所以，此去必亡其身。想到此处，她心中的一股惆怅之情涌上，溶于琴曲之中，便成了化不开的悲愤之音。骤然间，风起云涌。山林中的万物似乎都禁不住如此深沉的内力而纷纷和声齐鸣。这般悲壮的情景，令他也动容了。不由地举起剑，最后一次与她的琴音共舞。一曲终了，她秀丽的面容已被泪水划破，真正是我见犹怜。他一声叹息，手抚上她的脸庞，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见她的心绪已平复下来，他准备离开，只是留下两个字“珍重”。此时的他怕是再无牵挂了。
　　次日晌午时分，他依旧独自立于山头。昨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歌声还有那曲铿锵的《广陵散》犹在耳畔，遗响散入悲风。事已至此，已退无可退，成与败权看天意了。他清啸一声下得山去。啸声和着内力送出。山谷之中，天地之间，万物似为之所动。
　　待到秦王殿中已是入夜。剑被秦王左右所缴，他孤身一人走到了嬴政的近旁。政端坐在殿中高座之上，霸王之气集于眉心，不怒而自威。他见政威严如斯，心下却不禁冷笑“绕是你貌若人中之龙，百姓又几时真正敬过你？”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依照原计，恭恭敬敬地奉上樊于期的首级。政果真十分欢喜，对他又平添了几分信任。他缓缓将地图展开。即将完全展开之时，一道寒光掠过。他抽出匕首直袭政的面门。而秦王亦非凡角，竟是矮身避开了。他仍是不懈怠，反手一送，匕首直插入王座。此时政身形一晃避开了这一击。待他把匕首拔将出来，政已抽出一旁悬挂着的宝剑，并与他展开游斗。
　　秦王的剑乃当世剑中的极品。论锐利与硬度可与他的玄铁剑相媲美，而论韧性却犹胜过玄铁剑。此时他以匕首与政的宝剑相敌已是少有胜算。然，他的内力却不弱。每每两器相击，政虽能将大部分力化去，却依然被他袭来的残存能力震得气血翻腾。他也同样奈何不了政。只见政将那柄剑舞得密不透风，紧紧守住门面，不让他有丝毫机会。
　　二人一攻一守耗费了不少时辰。下面的侍卫不敢轻举妄动，担心万一误伤了王，即使擒住刺客自己的小命也需保不住。台上二人焦灼无果，台下朝臣亦是水深火热。忽闻“铛”的一声响，他的匕首脱手而出，直取政的咽喉！奈何政的反应更为迅捷，伸手举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兵器，气力也消耗殆尽。没有她的琴音内力相助果然还是不行。他苦笑一声。秦王步步逼近，最终长剑一挥，他的身上顿生出了七八道血痕，左腿也随即被削断。侍卫此时才一拥而上，将他制住。
　　罢了，天不愿亡政，此乃苍天无眼！嬴政为何想要吞并各国？是为了个人的政治野心吧。为了一己之私却要让苍生成为战争的祭品。即使嬴政能一统天下建立王朝又如何？秦朝终将因这个暴君走向灭亡，万人之血换来的江山终将易主。百姓的付出生命的代价由该谁来偿还？！此时的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杀戮的继续，无从阻止。他用尽了剩余的一点真气，又是一声清啸。那么苍白，那么虚弱，那么寂寥，那么无助，余音绕梁不散。
　　忽然，他向一旁侍卫的剑尖上撞去。剑，穿胸而过。这一瞬，万籁俱寂，只留血滴下的声音。他以血祭奠了灵魂，孤独而圣洁的灵魂。
　　在那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她，听到她曾经弹过的《高山流水》。恍然间，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仗剑江湖的岁月。
　　一曲终了，他的名字也在此刻成为永恒。他就是——荆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