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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永安二年,寒光风啸,皇城内外肃穆寥寥,雪舞纷扬。

      皇宫最北面的一处宫殿分外疏落荒凉,院内一株梅树被寒风吹的疏落零星,可依旧不输傲骨,直面风雪,于白雪皑皑中遗世独立,冰姿卓绝。

      云舟知晓自己已时日无多,大约是熬不过这个寒冬了。

      凝绿从殿外推了门进来,不停地搓手以图驱赶严寒,可殿内空旷宛若冰窖,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她见云舟伏于窗前,宛若与这静匿的殿阁融于一体,连呼吸都是悄无声息,只听得见殿外寂然雪落之声。

      凝绿赶忙取了那唯一的棉被覆于云舟身上,不知为何,她难受的想哭,眼眸中的酸胀似要抑制不住。

      昔年,她一路陪着云舟从临州吴家到上京孟国公府,哪怕是在边疆應川那么艰苦的日子,她的姑娘总是生机勃勃,何时有过这样的绝望哀伤!

      云舟抬首看向窗外那株枯萎的海棠枝丫,终是经不住鹅毛白雪的覆压,“咔吱”一声断落于地。

      她跟刘元坖似如这断枝,零落成泥碾作尘,此情不待,往事惘已。忆起她不顾一切闯入琼瑶阁那日,至今想来,她仍旧郁气难消且令人作呕。

      她的夫君,那个在應川城楼上对她许下“此生唯卿无别意”的男子,那时正赤身裸露地拥着她的二姐孟云嫣前伏后进,大汗淋漓的欢愉下是满室的麝迷□□。

      她知晓,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夫君刘元坖已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昔时的许诺或许早已埋没在了那边疆的黄土之中,可若他想要选秀纳色,她身处后位,纵使难过,却无缘由阻止,可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又为何是她的二姐,此情此景犹如狠狠无情地往她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将她的尊严踩得如尘如埃,弃如敝履。

      如今,云舟已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愤恨了,她只记得自己上前便拖了那个肚兜堪堪挂在脖颈,闪身躲在刘元坖身后的女子出来,倾身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孟云嫣白皙的小脸即刻高肿,唇际竟溢出了一丝鲜血。

      那时她的夫君呢?她的夫君初时是被撞破不雅的难堪,却不见一丝愧疚,然眼见怀中心爱女子被掌掴,则气急败坏地指责她这个原配妻子,骄横善妒,状如疯妇。

      她想她的确是疯了,至少在那一刻她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发疯了,面对刘元坖的厌恶和指责,她竟再也顾不得尊贵和体面,疯了一般和这不顾廉耻的两人纠缠在一起。

      当时房里跪着的内侍宫人们估计都吓坏了,待反应过来拉开她时,她已不管不顾,全力甩出去的一耳光已是落在了刘元坖的脸颊上。

      帝王受辱,雷霆怒火可震天撼地,那日的琼瑶阁跪了一批又一批的内侍宫女,从小看顾她长大的孙嬷嬷因为听了她的吩咐,把孟云嫣从床里侧连拖带拽地揪了出来,光腻的身子被看了个精光,当即被失了颜面的刘元坖杖毙致死。

      云舟扑上去挨了好几十棍,下身浸透黏腻,血色漫红。

      再后来的事她便不知晓了,醒来时人已在凤仪殿的暖阁里躺着,身旁只有一个泣不成声的凝绿,接着连续多日的下红淋漓不尽,她才察觉到自己因为那场杖责小产了,时隔五年,她与刘元坖的第二个孩子。

      海棠残思,金桂情疏,梅开傲骨。如今,她再想来已不复往日的忿怨难当和悲诉郁泣,有的只是对往昔的释然。

      那日,她在众亲眷外臣所有人出席的封妃大宴上,身穿素衣素裙,亲自从发间取下那根碧玉海棠云纹翡翠流苏簪砸了个粉碎,这是当年在應川,那黄沙尘土漫天的城楼上,刘元坖亲自为她插上的发簪,他说这与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出自同一块翡翠石,夫妻同源,恩爱不疑。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昔日的许诺或许也如那應川城楼上的风沙,其时遮目迷眼,立时却也能随风消散。

      再相望时,她面无表情,心如止水,再无波澜,当与刘元坖今生不复来生,生生世世再无瓜葛。

      再后来她便被刘元坖下旨废了后位,锁在这偏僻萧条的北宫,与凝绿独隅在这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居在北宫的这些日子里,她想通了好多事,当初是她不顾女子的矜持求到了父亲面前,订下了她与他的婚事,或许在刘元坖的心中,原本该与他琴瑟和鸣、耳鬓磨腮的应是她二姐,因为在她未被孟国公府寻回之前,原本说好的亲事便是他和孟云嫣的。

      如今他登上帝王宝座,手握天下权柄,生死皆在一念之间,要寻回昔日爱人,也是人之常情。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一件事,或许刘元坖从未心悦过她!那桩婚事也许只是他当时曲意迁就下的退让选择。

      哪怕她嫁予他以后,行无差错,踏无遗漏,内院后宅管理的井井有条,亦陪着他远赴边疆五年,却终是抵不过昔日旧爱的一声娇嗔。

      如今,她已看的透彻,不怨亦不恨了,合则聚,不合则散,刘元坖既失了言,那她也不必守那诺了。

      凌冽的寒风从窗外刮进,直刺面门,云舟闪躲不及,吸进了一口凉气,激喘地直咳嗽。

      凝绿箭步赶紧上前关了窗门,待再回身瞧见云舟,吓得神魂俱惊。

      云舟喉间微痒,抑制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衣襟被染得一片绯红。

      凝绿一边手忙脚乱地扶她躺下,一边眼泪似掉线的珍珠,滴滴答答泣不成声。

      直面死亡的这一刻,云舟反而平静而淡然,她抹去凝绿脸颊上的泪水,让她在她死后自求出宫,她的父亲孟国公自会安排她的余生。

      云舟费力地睁着双眼,望向屋顶的目光仿佛透过这层层的梁柱和瓦楞,飘向遥远的白皑皑的天际。

      她自小与家人失散,幸得吴家收养才没有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养母姜玉婉早年丧女,待她犹如亲生。

      现今想来,当初在临州吴家的少女时期,大约是她这辈子最欢快的时光。

      若没有听信绛红的挑唆,她也不会千里寻亲,也就没有后头孟国公府的事了。

      云舟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消散之际慢慢呼出最后一口气息,面容祥和安静好似睡着了一般。身旁的凝绿踉踉跄跄站起,如行尸走肉一般推了大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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