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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 ...

  •   2.

      今天该和孤儿院告别了。

      江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最廉价的那种裹着亮晶晶塑料纸的糖果,红橙黄绿,色彩斑斓。

      他是在三四个月前的盛夏被穿着白大褂的一群医生姐姐送来的。她们的身上有着名字很奇怪的药水味儿,但是闻起来也算舒服。

      后来,他才知道,那药水的名字叫福尔马林,也知道了他的父母就在充满这个味道的医院里永远离他而去。

      他不懂死亡的含义,也不知道永远是多远,只听医生们告诉他,他的父母去了天堂。

      不过去天上一定很好吧,周围有柔软的云朵,还有暖融融的阳光,可以去触摸漂亮的星星,还可以被风载着游弋四方。

      好到,他们都不想回来陪昭昭玩儿了。

      江昭在这几个月里,认识了婆婆,认识了院长妈妈,还有一群小朋友——虽然他们不怎么搭理自己。

      可是他觉得他们都很好。

      “婆婆和院长妈妈是大人,要多吃,所以要给她们两颗糖,别的小朋友们要给一颗糖,这样刚好能够分完。”

      江昭反复地数啊数,生怕少了任何一个人的份。

      “嗒,嗒,嗒。”

      他抱着玻璃罐,首先来到婆婆的房门前。

      婆婆开了门,见是江昭,便让他进来。

      “昭昭要有新家了,开不开心啊?”婆婆一如既往地从床底的纸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用水瓢装些热水温牛奶给江昭喝。

      “嗯。”江昭点点头,收紧了抱着罐子的手臂,又看了看躺在水瓢里的那盒牛奶,觉得自己的礼物,真的很廉价呢。

      婆婆拉起江昭的手,带着他到床边坐下,自己去柜子里取出一个手提袋,手提袋里放着一件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毛线衣。

      “本来是做给我的小孙子穿的,可是他说不穿这个,他爸妈给他买了料子最好的棉衣裳。”婆婆的神情里掩藏着几分失落,“他爸妈工作忙,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我寻思着他们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工作,又怕打扰他们休息,就不敢打电话,只能给小孙子织几件毛线,再上个班存点钱给他零花用。但是……”

      但是,他不需要。

      江昭看婆婆没有接着讲下去,心里同样有些难受,小心翼翼掏出罐子里的两颗糖,放到婆婆的手掌心里,说:“婆婆,不难过,吃糖,糖很甜,以后就不会苦了哦。”

      “昭昭,以后来看一看婆婆啊。”

      婆婆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这双手洗过衣服,刷过碗,清理过一切肮脏的地方,可它,是干净的。

      这双手在抚摸江昭时,江昭会被老茧刮得有点疼,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分外温暖。

      现在,这双手在轻轻拍着江昭稚嫩的手,江昭可以清晰地看到包裹在老去皮肤下青色的脉络,那手皱巴巴的,有斑,指甲盖儿的边缘也泛起了破旧的黄色。

      江昭蜷起手指,拉住婆婆。

      “我一定会来看您的。”

      婆婆把毛线衣装进手提袋里,递给江昭。

      “我孙子比你大几岁,这毛线是我拆了重新做的,按照你的大小做的,稍微大了些,小孩子长得快。”

      江昭抱住手提袋,展颜一笑:“谢谢婆婆。昭昭最喜欢婆婆了。”

      因为在孤儿院里,是婆婆对昭昭最好。

      接下来就要把糖果分给小朋友了。

      江昭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也会收到别的孩子的礼物。

      有前几天院长妈妈教他们叠的小青蛙,有一小袋饼干,还有儿童节发的没舍得吹的小气球……

      大伟也送了他礼物。

      大伟比他大也比他高,平时性子又凶又急躁,可这样的人,此时却站在江昭面前,颇为害羞地挠了挠头。

      “呐,给你的。”大伟将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一只很小的兔子玩偶躺在手掌上,“你刚来的时候把你的兔子玩具弄坏了,这是我前几天用两个星期的饼干钱求院长妈妈帮我买的,送给你。”

      江昭愣愣地望着他,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大伟被他盯得更不好意思了,把兔子塞到他手里,认真地说:“对不起。那天打了你,我这人就这样,老是管不住自己,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要当厉害勇敢的警察叔叔!伸张正义,保护百姓!”

      江昭笑起来,同样认真地回复:“你一定能成功的!”

      大伟将手攥成拳,伸到江昭面前:“你到了新家也要好好的,一起加油!”

      江昭学着他,也把手攥成拳头,与大伟的拳头相碰:“好!”

      江昭只觉得,自己很幸福。

      尚念奶奶的儿子女儿都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时常会到她这儿来看一看、陪一陪她老人家。但平时都是她自己一个人住。

      尚念奶奶早已为江昭收拾好了房间,各种东西应有尽有。

      每天早晨奶奶都会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到江边吊嗓子。

      江面缥缈而又辽阔,奔流不息的江水可以使人的气息变得绵长,让人的心变得沉静似水,抛去一切浮躁。

      京戏不好学。

      这是江昭开始系统练习时的第一反应。

      戏,靠的是功夫,本事,玩意儿。

      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首先是功夫,除了每早必须的吊嗓子,风雨无缺外,还有眼神的训练。

      左右转动、上下转动、环动、对眼、远望……稍有不对奶奶就会拿着戒尺打手板心。可他就是做不到面部自然放松,眼一动嘴就下意识使劲儿。

      有时候眼帘不能动,只能眼珠动,有时候环眼总是转不圆。

      做不好自然是要罚的,倒立或是撕腿,总要做到最足——到江昭再也坚持不住为止。

      眼神训练的定神算是江昭练的最好的一个。

      左右转动后要立即定住,目光汇聚于一点,眼皮不能合,眼珠不能动。

      刚开始训练时因为眼睛酸痛所以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流眼泪一边继续保持着定神的动作。

      江昭因为练功带来的疼痛流过不少眼泪,可他一流眼泪,奶奶就会打,呵斥他:“不许哭!憋着!京戏里哪儿能流眼泪!”

      江昭下意识流出的眼泪,就都硬生生憋回去了。

      同时脑海里不停回响着那个清清冷冷却也温和至极的声音:“你总要长大的呀。”

      江昭唱的是旦角,讲究那坐相站相,可他毕竟是个男孩,这就表明他必须花费更多更多的精力。

      那四法五功,基本的水袖功、甩发功、髯口功练习得熟了,就是旦角的五十余种手势……好像练都练不完。

      但这是他的选择,他定要做得出色。

      督促他练功之外的奶奶,是和蔼的,卸去了那份认真的严厉。

      她会挑一个好天气在院子里晾晒她曾经的戏服,那时候,满院子都是华丽。

      江昭在其间穿梭,轻轻抚摸戏服上精致的花纹,暗暗惊叹这些衣服都是神仙才能穿的吧。

      而奶奶却告诉他,那时候的社会,人都是分好多等级的。

      而戏子则是那最下流。

      也只有舞台上那短暂的几分钟翩然若神仙罢了。

      “不过现在的人都很珍惜京戏了吧。”江昭看看奶奶晦暗不明的神色,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或许吧。”奶奶应着,从脖颈上取下一条项链,将它戴到江昭的脖子上,“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也算珍贵了。”

      那是条浅金色的项链,缀着一只小蝴蝶,舒展着小小的翅膀,将飞未飞的样子。

      “谢谢奶奶。”江昭很乖,也占了少部分的怕被嫌弃,任何事情,都要道谢或道歉。

      奶奶摸摸他的头,问:“昭昭之前有没有什么很好的朋友?”

      江昭捏着小蝴蝶,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常泽。”

      奶奶隐隐皱了眉,半晌才说:“我之前也有个很好的朋友。”

      “后来呢?”江昭尚小,不懂得察言观色。

      后来,她卸下粉墨浓妆,褪下金装玉裹的戏服,没再回过头。

      那天,尚念用尽她所有嘲讽的词也没能刺激得她回心转意,回忆里只余那颇为寒冷的一段对话:
      “你当真以为你脱了戏服就能改了你的命吗?你以为你洗干净了上妆的脸就能洗干净你那已然脏了的命吗?不可能的,你不要去奢求那些!”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今日我离开是因为我无义。”

      “也是因为我想要有义。”

      见奶奶许久不答,神情似是有些难过,江昭小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奶奶?奶奶?我给你唱戏听吧,好不好?”

      今天的奶奶却摇了摇头。

      “戏子多秋,可怜一处情深旧。”

      程蝶衣,一生戏痴,二月红,以情入戏,解语花,红妆倾城。

      江昭最早接触的则是程蝶衣,奶奶截了一段电影视频,让他知晓旧社会科班训练的严苛。

      说严苛,好像都不足以概括。

      体会过撕腿的疼痛,江昭看着视频里的小豆子被砖头抵在墙上撕腿,看得都有点想哭。一人犯错,全体受罚,江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会被那可怕的老头儿打成什么样。

      他记的最清楚的一幕就是,那个叫小癞子的孩子看着台上金光闪闪惹人注目的角儿哭了起来:“他是怎么成的角儿啊?这得挨多少打啊?”

      而小豆子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唯有眼里闪着晶莹,他同样注视着舞台,眼神认真,且向往。

      江昭使劲儿憋着眼泪,下定决心要唱好京戏。

      那个,无论从前,无论当今,无论未来都让人久久无法忘怀的京戏。

      挨多少打,都值得。

      从幼儿园到初中,学业在一点点加重,挑灯夜读的间隙,还要去坚持唱戏。

      他成绩不算优异,当别人早已进入梦乡时,他还在拿着笔,不停地写啊算啊,结束了学习,再练习基本功。

      幼时护理婆婆唱给自己的那段戏,有了个好听的名字,游园惊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

      莺啭燕啼,繁花似锦,有一姑娘眉目如画,领着丫鬟流连花园。

      有情之人,梦也美丽。

      “那小姐坟旁的梅,那书生折的柳,那牡丹亭外的风风雨雨,终是没有辜负。”

      有人说那戏子无义,一生都在演戏,一生都在重复别人的故事,常年以来,也就会了逢场作戏,笑面迎人,说尽花言巧语。

      但江昭觉得不是这样。

      每一场戏都需要做到感情的投入,昨日的杜丽娘、今日的虞姬、明日的杨玉环,所去演绎的人不同,感情也自然而然会有些许的出入,又怎么能够说,无情无义呢?

      梨园花深处,有人被藏在心里住。

      那些没有人懂的是是非非,就都交予时间去体会。

      天也旷远,水也辽阔,风涂抹了一层层浪花,随它们翻涌着奔向岸边。

      芦苇从白绿变为灰褐,又覆盖上雪花,交替着四季。

      来这江边的孩子也在逐渐长高,每天早晨,风雨无阻,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吊嗓子。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悠扬,一随翻涌的江水,奔腾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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