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铃落》陈苇

1、少年公子

　　“清儿？小清儿~,出来吧，到哥哥这里来。”

　　如此亲昵的称呼，许卓清只觉得可怖，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丝啜泣，含泪的眼眸里具是惊恐。

　　“生哥！这边没有啊。”

　　闻言萧生皱眉踹了一脚说话那小厮，骂道：“废物！一个小毛丫头能跑的比你们这帮大男人快？还不继续找，翻了这座山也得找出来！”

　　看着一行人四散开去，许卓清缓缓从树上滑落，小心绕开那帮家丁继续在山中似在寻找什么。心中反复默念着：云蓬山上，瀑布之下，催动铜铃，吾之将至……

　　瀑布之下……瀑布之下……等等？有水声？

　　许卓清站定，闭目凝神。随即睁眼拔腿就跑，用尽全身力气。果不其然，前方已无路，眼前赫然是一片从天而降的瀑布和直立高耸望不到顶的山峰。

　　“哟，这不是我们小清儿吗？真叫哥哥好找。”

　　萧生大喜，这是条死路，她再也无路可逃已然是掌心之物。却见许卓清脸上的恐惧一抹而去，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铜铃，平静地摇起来，看的众人皆是莫名其妙。

　　“这死丫头，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说话的正是先前被踹了一脚那小厮，勾头哈腰对着萧生一脸谄媚。
　　萧生又是一掌拍去，心里狐疑，都说这许家小姐不似别人家姑娘那般爱玩耍，每日只是独自在家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些什么修炼、仙人的不着调胡话，这莫不是死到临头在诅咒自己吧……

　　“别废话了，快点！把她绑了带回去给二公子处置！”

　　那小厮闻言又笑着恭维道：“是是，放心吧，这下她可跑不掉了。”

　　几人正欲靠近，忽的一阵风起，一道清冷之音落下：“我看是谁要带走我妹妹？”人未至而声先落，飘飘然如天外之音。

　　众人皆被这忽然而至的漫天风沙迷了眼，再次睁开眼时只见许卓清身旁多了一抹白色身影，原是位少年公子，面色如玉，身型颀长挺拔，束发规整，白色的发带在风中不安分地舞动着。这气质实在太出众。众人面面相觑摸不准此人什么来头，萧生虽开口，言语中却不免透露出一丝怯意:“妹妹……我可没听说这丫头还有个哥哥。”

　　言毕又想，此行捉拿许家小姐，自己带了十余人，其中五六个是二公子从炼剑堂拨过来的，颇有些武艺在身，这少年公子不过区区一人而已。忽然又有了底气，道：“别人家的恩怨，我是好心劝这位小公子，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这少年原本也没把这帮人放在眼里，只是静静看着许卓清，上次见她，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子。四年不见，她长高了些，身上的衣料皆是上品，如今却是破烂不堪，衣摆处还有未干透的血迹。恍惚间撞上她那原本清澈无比的眸子，现在看到的只有绝望和疲惫。不用想也知道，她现下经历了什么。

　　想到这里，少年周身散发出一阵骇人的寒气，原本只是清冷的声音现下变得凉寒至极，对着萧生道：“是他吗？”

　　许卓清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过是萧越的一条狗罢了。”

　　萧生在萧越面前，一如那小厮在萧生面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还是第一次当面被人骂是狗，萧生脸上挂不住，面色由震惊到气愤，那少年的眼神凌厉地像一把刀，摄地萧生敢怒不敢言，只不住的给随从们递眼色。那小厮也是知趣，催促着其他人一拥而上。下一秒便看见试图围上去的众人一齐重重摔倒在地。而那少年，一直冷冷看着他，根本连剑都没拔，只是轻轻挥了下手而已……

　　“既是走狗，那就只断他一只手，暂且留他一命给主人报个信吧。”那语气分明是温柔的，却听得萧生止不住的战栗，当即跪下求饶。

　　“告诉你主人，要人随时来此找我。”言毕手起剑落。不顾身后的惨叫，揽着许卓清一跃而起。以往的许卓清，不过是个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姑娘，半空中她回头看了眼握着断手疼的在草地上打滚厉叫的萧生，只觉得还不够痛快。也是那个天真的自己，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杀死了……

　　……

　　“听说了吗？那许府的下人，原来是东市小家的二公子。”

　　“萧家？炼剑的那个萧家？家大业大也是咱这儿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地公子成许府的下人了呢？”

　　“嗨，私生子呗，这萧老爷原也不行萧，入赘进了萧府，她那夫人哪里容得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生下就被丢弃了。要不是那大公子突生残疾，萧夫人又没了生育，哪里会把那私生子找回来。”

　　“你们可知，这萧二公子两年前就被赶出府了，那许府老爷夫人出了名的宽待下人，竟也容不下他，多半啊，也是个行迹恶劣之徒。”

　　要数小道消息，确数这方小茶楼最为灵通，点一壶酒就能坐下了侃一天。只因这茶楼实在太过简朴，从来只有平头百姓闲时议论，那些贵人们根本不屑立于此地，众人言论故而颇为大胆。

　　“啪！”

　　一道剑光闪过，本就不太稳固的木桌登时裂为两半。

　　是那萧二公子的走狗萧生，握剑指着众人恶狠狠道：“再让我听到议论我家公子，我割了你们的嘴！听到没有？！”

　　不远处马车上，幕帘拉开，只见一青年男子，穿着打扮正是世家公子时兴的模样，身形却矮小精瘦，看上去不像人穿衣倒像衣穿人。这男子只是向那边使了个眼神，那萧生便屁颠颠跑回，指挥一众随从前行。

　　车轮声在一座装饰华美的府门前戛然而止，正上方牌匾上赫然写着“许府”二字。

　　不肖得吩咐，那萧生便指挥两名强壮随从将那牌匾拆了下来。

　　府门打开，几个小少年看到门口光景皆是惊怒，此时一名身着绯红纱衣的艳丽少女闻声而来，看见这不速之客登时惊呼：“关门，快关门！”

　　已经来不及了，萧越从马车边沿跳上，重重踩在地上的“许府”牌匾上，不怀好意笑道：“好婕儿，莫怕，哥哥是来接你的呀。”说完又走过去看着呆愣的婕儿，伸手往她那柔软面颊上狠狠摸了一把。

　　婕儿瞪圆眼睛，愤怒，害怕，恶心，一齐上涌，呲牙在他那不安分地手上重重咬了一口。萧越手背上立刻浮上两道深深的牙印，一丝丝血迹缓缓渗出。

　　可真是狠！第一反应挥掌欲下，一边的几个小少年齐齐冲过来，警觉的看着他。萧越忽然又笑了，语气阴森恶寒：“全杀光，一！个！不！留！”

　　言罢又伸手揽住婕儿，假意温柔道：“好婕儿，莫怕，你当然不算。”

　　萧越带的人，皆是炼剑堂的精壮男子，而许府皆是家门历年来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要么未及壮年，要么是老弱妇孺。那几名少年哪有招架之力，顷刻便陨落了。

　　婕儿趁萧越分神费力挣脱，朝着内院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小姐，快跑啊~”
　　那行人一路遇人就杀，内院也早已乱作一团。婕儿赶到时，老爷夫人带着一众家丁守在内院门口，手里拿着各式“武器”，菜刀、铲子、棍棒、甚至还有算盘。

　　此时萧越一行人也行至内院门口，眼底满是杀红眼的血气。看着这帮人的防卫姿态不忍笑出声：“许老爷果真是个纯洁的生意人，别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你还得把脖子往前送一送，不知道许老爷当初羞辱我逐我出府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

　　原是他品行不端屡教不改，一次次过火，又对府中女侍欲图不轨才不能留他，虽闹的不甚愉快，可这事哪有这样严重。

　　许遥叹气道:“当年的事你记恨我，我这条命尽管来取，就当许某求你，看在我当年救过你的份上，放过我这一众家眷吧……”

　　“这一众家眷也不知哪一个给过我好脸色，老爷，我说了要灭你满门，那就一个都不能少！”

　　说话间，未看见小姐身影的婕儿正狐疑，缓缓绕到老爷夫人身后，发现原本位于内院中央的水水缸被移到房子侧面，那方位恰好被老爷夫人以及众家丁背影挡住，婕儿小心勾身过去，轻轻抬起木盖，果不其然，低头便对上小姐那满眼含泪的绝望面容，婕儿见她手被绑住，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呜咽着发不出声，心下了然。

　　萧越在此待过，府里有哪些人他很清楚，藏在这里迟早是要被找出来的，趁那边乱着，婕儿小心把小姐扶出来，料想她不会听话，大力钳住她的胳膊超后花园方向拖去。婕儿年长许卓清几岁，平时干活，力气自然大上许多。

　　许府的家丁都被惯得紧，这墙边杂草都生了半人高也没人打理，婕儿快速把草拨开，解开小姐的手，见她扯掉口中的布又要往回跑，一把抓回来，霎时一个巴掌甩过去。许卓清那白净的脸庞上立刻浮上一个清晰红肿的掌印。

　　婕儿那瞬间也是气急了，此时看着小姐错愕的脸，无比心疼。眼中含泪道：“你现在过去能做什么？你救不了他们！要一起死好让你爹娘死不瞑目吗？

　　又伸手抹去小姐脸上不断落下的泪，自己却边哭边说：“清儿，我虽是你的侍女，可我从小长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妹妹，能不能听姐姐的，只要你活着，对我们而言就是希望。”

　　这时内院传来一阵极短的打斗声，随后便没了声音。只听到萧越指挥：“婕儿和许卓清不在，快去找！”

　　闻言两人皆是止不住的颤栗，婕儿先反应过来，将木然的许卓清塞进墙角那极小的狗洞。那是许卓清八岁那年养狗掏的洞，那狗体型娇小，故而洞口也颇小。幸好许卓清年纪尚小孩子身形，虽擦伤一点皮肉，但总算顺利出去了。可婕儿就没那么顺利了，身体爬出去一半，任凭许卓清怎么拉都是拉不动，可她们没时间了。

　　婕儿伸手抚上许卓清的脸，笑道：“清儿不哭，清儿不是常说要去找那位仙人吗？现在是时候了，去吧。”

　　“不！不……我……你快出来……”许卓清几近崩溃，语不成句。一天之类连受打击，这已经是她能握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忽然婕儿瞳孔放大，身体猛的后缩，最后一刻奋力推了许卓清一把，口型喊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