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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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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顾云归将一头秀发高高束起,身着紧身夜行衣,脸上扣着一枚金属面具,将清秀的面容掩去大半。
此时正逢夜半时分,家家门户紧闭,漫漫长夜唯有皓月作伴,清冷的月光洒在大漠小镇的古道上,别有一番意境。
她深更半夜不就寝,反而蹲在这房顶上吹沙子,自然不是来赏月的。
百无聊赖之际,只得吟诗解闷。
所幸年少时背的几句诗还没忘。
等待的时间愈久,顾云归愈无困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过铁面具上的两个窟窿,凝视着屋檐下的一举一动。
不消片刻,终于传来几道声响。
顾云归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她几日的饭钱来了。
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缓慢行至她的视线范围内,似乎是喝了酒,步伐并不稳健,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
一切都正合顾云归的意。
她轻手轻脚地从屋檐上跃下,猫着腰走到男人身后。
不等男人反应,她猛然发难,一柄短刀出鞘,抵上那男人的脖颈。
冰凉的刀刃割破了男人颈间的皮肤,渗出一道血痕来。
男人全身僵硬,酒醒了大半,颤声道:“什么人?”
顾云归:“明人不说暗话,要保命,就把东西拿出来罢。”
听清身后的声音,男人先是愣怔片刻,随即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似的:“哈哈哈,女人?”
顾云归目光森然,并不答话。
“你主子手里就这么缺人,居然派一个女人来抢东西?他是太看得起你,还是太看不起我?”
男人脚下一转,徒手就要来夺顾云归手中的刀。顾云归不急不慢,腾手钳住男人的胳膊,借着他自己的力道将人往前一带,脚下却绊了他一腿。
只听扑通一声,尘埃四起,中年男人被顾云归踩住了后背,他体型不知比顾云归高大了多少,竟被顾云归压制得动弹不得。
顾云归重复道,声音清冷:“东西拿出来。”
男人气急败坏:“你这妖女,一定是和你们主子学了什么下流功夫,我们重新打过!”
顾云归懒得和他废话,松开脚给男人翻了个面,然后蹲下身,一只手持刀警告男人,另一只手则摸向男人的里怀。
男人一惊:“你,你作甚!男女授受不亲!”
顾云归觉得好笑:“你看我像是讲究这个的人吗?”
很快,她在男人的口袋内翻出了一只布包。
确认了里头的东西后,顾云归收起短刀,头也不回地走了,没再看那地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全身骨节却酸痛得很,令他爬都爬不起身,只能在顾云归的身后破口大骂。
顾云归置若罔闻,心里头只觉得高兴。
自她十二岁以戴罪之身被流放至大漠,如今已过了七年。她若是还端着以前的帝姬身份,风吹一下就要倒,凶了一句就要哭,她这会子坟头草都得几丈高了。
愈是这种穷山难水的地方,活下来就愈凭本事。
她顾云归有本事,自然吃得饱肚子,至于没本事的人,譬如那个连件东西都护送不好只能在伏地上骂街的男人,饿死算他活该。
顾云归左拐右绕,走进了一间茅屋。
她先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无人跟踪后,紧紧地闩上了门,然后脱下满身黄沙的夜行衣,解开马尾,连面具也一并摘下。这些装扮被她随手扔在地上,从那男人身上抢来的布包则放在枕下,与匕首放在一起。做完了这些,她才倒在床上,并不十分安稳地入睡了。
这几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日复一日,不曾有变。
此处穷乡僻壤,环境艰苦,对于朝廷来说,是个流放罪犯的好地方。
侥幸从艰苦的流放路途上活下来的犯人们,为了讨一口饭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的杀人,有的抢劫,有的甚至与境外蛮人做起了交易,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顾云归可不敢自诩八仙,她分明是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她进了一个名为驯鹰坊的组织,将自己变成了一只“鹰”。
“鹰”是在这边陲小镇特殊的环境下孕育出的职业。他们只要钱,下至放羊挑水,上至灭人全家,只要付出足够的钱,他们就肯做。
越难的任务,酬金自然越高。
以顾云归的本事,做了这么多年的“鹰”,却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大原因便是她手上不沾血。
她从蛮人手里救过女人,从男人身上偷过东西,她为了套话,还扮过快活楼里的花魁。但她手上绝不沾血。
其他的“鹰”骂她,死丫头,矫情,都是戴罪之身,还端什么架子。
别人要是有她的本事,早就吃香的喝辣的,在这大漠当个土霸王,逍遥快活似神仙。
顾云归想了想,道:“还是算了。”
她又不是没过过好日子,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已是不亏,接下来的日子固然清苦,可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才好。
西边的天亮得晚,加之顾云归昨夜刚出了任务,一觉醒过来,都快晌午了。
她躺在床上发愣片刻,然后麻溜地从床上爬起身,套上衣服,随意地绑起头发,从枕头下摸出雇主要她抢的东西,急急忙忙出了门。
她饿了,需要赏金吃口饭。
在训鹰坊里,她一手交货,一手拿了自己的辛苦钱。刚要踏出门去,就听见有人调侃她:“好久不见,云姑娘怎还是这样,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听我一句劝,杀鸡焉用牛刀,趁着朝廷那边还没派人来,还不赶紧做几单大的,攒够自己的嫁妆钱?”
顾云归尬笑两声:“嫁妆钱?你娶我?”
“哟,云姑娘若真有此意,李某可是求之不得。”
“你还求之不得,”顾云归毫不留情地回嘴:“你若真娶了我,李夫人不是抽肿我的脸,就是打断你的腿,我疯了才嫁你。”
“哎,别拆台嘛。”
“用不用我将今日之事禀告给李夫人?”
“可别!云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一般见识了。再说,我也是一片好心哪!”
顾云归讥讽地瞧着他,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别这么看我嘛,云姑娘知道,朝廷那边要派人来治理大漠了么?”
顾云归从不关心时事,坦然道:“不知。”
“快来坐下,听哥给你细讲讲。”
“不必,我要走了。”
“我还不知道你,你刚做完一个单子,还能有什么要紧事?陪哥唠唠嗑,又能怎么了。”
顾云归奇了:“没有要紧事?我吃饭还不叫要紧事?”
“你今日吃饱了,以后呢?朝廷来人整治,你以为只整治那几个蛮子么?他们是要将这里彻底地看管起来,到时候,什么鹰啊,什么训鹰坊啊,都没了,那时候你还要拿什么吃饭?”
顾云归这才意识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一双杏眸里透出点点狐疑:“你所言为实?”
“我骗你做甚!你还不知道吗?驯鹰坊的主人可都要撂挑子跑路啦,只有你个傻姑娘,还在掂量今日中午吃什么饭。”
顾云归无语,那要她如何?不管明日怎样,今日的饭总归是要吃的嘛。
“那就谢谢李哥,阿云知晓了。”
转身要走,重新被叫住。
“哎,你这死丫头,怎么还听不懂话,你还不赶快为以后做点打算?”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啊。”
顾云归掀开帘子,走出驯鹰坊的门,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估摸着今日可以吃碗放肉的面。
三步并作两步,顾云归到了面馆,特意嘱咐小二,少面多汤。这是她饮食上的小癖好之一,喜喝面汤。
顾云归为人和善,抛去鹰的身份外,十分善良热心,颇讨面馆老板娘的喜欢。每回她来,都会多给她打一碗面汤。顾云归心照不宣,平日里没少帮面馆做事,譬如买个菜,修个屋顶之类。
这一次,顾云归正闷头吃面,老板娘神色担忧地坐在了顾云归的身旁。
顾云归不解其意:“老板娘可是有事?”
老板娘欲言又止,终于缓缓点点头。
“何事?”
顾云归心道,若是琐事杂事,搭一把手倒不是难,若是麻烦一些的,她就得让老板娘去驯鹰坊点她的名字了。
老板娘叹气道:“我听说,朝廷那边要来人了,云姑娘......以后怕是得另寻出路。”
怎么人人都与她讲这事。
没了饭碗的分明是她,怎么旁人比她自己还担心。
她安慰老板娘道:“没关系的,天无绝人之路。”
老板娘苦声哀劝:“还是未雨绸缪得好,我也是担心姑娘。”
顾云归依旧没心没肺:“阿云心领了。我真没事,命大着呢,饿不死。”
“也不知道姑娘究竟是犯了怎样的错处,竟被流放到这里来,我见姑娘是个好人,怎就沦落至此。”
“人各有命,往事不必再提。”顾云归继续低头吃面。
老板娘心疼地看着顾云归,突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她抓起顾云归的手,与她道:“这次来驻守的是新封的大将军,这个大将军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满身的军功了。我还听说,他为人十分正直,平定祸乱不说,还洗刷了不少冤假错案,是个好人。云姑娘身手这样好,不如投入大将军麾下,为朝廷效力,万一做得好得了赏识,说不定将功抵过,就从这鬼地方出去了呢。”
听着很诱人,但顾云归只是笑笑:“我出不去的。”
“姑娘年纪也不大,怎这样悲观。”
“我的罪,恐怕轻易抵不掉。”
“姑娘到底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我这里也算认识几个朝廷的人,我托他们通融通融......”
顾云归急忙打断老板娘:“说不得!”
为了防止老板娘刨根问底,顾云归生硬地转了话题:“您刚才说的,大将军,那么厉害,他叫什么名字啊。”
其实她对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太感兴趣。
“好像是叫北霄凉。”
话音未落,顾云归就一口面汤喷了出去。
“北,北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