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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居庆四年,冬。
      是夜,墨色晦暗,零丁细雪从无边夜色中飘落。
      各门各户紧闭门窗,这样寒冷的天,论谁也不想出门。

      "小丫头,你已在我府前跪了两个时辰了,今个儿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如若碰上什么魑魅魍魉,可怪不得我。"声音从紧闭大门中传出,如淙淙泉水般清朗入耳,语气慵懒随意。忽听得大门"吱"的一声打开,风雪灌进门去,却并不见人影。

      如若细看,这门前还跪着个孩子,左右不过及笄之年,因着瘦弱,肩背上又落满了融雪,只露出一点青灰色麻布衣裳,是以像万里江面中一帆孤舟,伶仃无依。

      少女并不答话,又或许是没有力气应答,膝盖与脚趾都被冻得通红,皮肤似要皲裂,手指垂在身侧,紫红色从指尖蔓延开来,两只手臂早已僵住,不得动弹,只有睫毛轻轻颤动,挂满了剔透的飘雪,昭示着她还活着,却也气丝如缕,撑不过这接下来的时辰了

      "我早已说了不会收徒,任凭你白白跪在这也没用,你这又是何苦?"那男子又是一声轻叹,而后没了声音。

      莫约一刻钟,仍是不见有人说话。

      江舟只觉全身血液流动的越来越缓慢,眼前也开始变得昏沉沉一片。
      她想,今天大概是要冻死在这江南了吧。

      窈窕柳枝拂风过,娇嫩芳菲艳羡开。

      这如诗如画的江南,于她来说,并不是个好去处。可是不是个好去处又如何呢?
      她早已没得处所可寻,今日不死,早晚也得死在路上。
      死了也好,死了才能得到解脱。
      若不死,今后还不知要用何种法子活在这世上。

      真是有趣,活着竟比死了还艰难,那当时为何她没随了他们一起去,反而强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又有何意义?

      茫茫夜色中,小姑娘终是撑不住,眼皮一阖,往雪地里倒去。

      就在身子接触到雪地的一瞬间,墨纹流云大氅只一闪而过,原先在那雪地里跪了四个钟头的姑娘便不见了,身旁也不见脚印,自是诡异。

      再听得那大门"砰"的关上,风雪依旧,寒风凛冽,遥遥夜色中再无半点响动,只余清寂。

      "早知你要跪上两个时辰,我就该早早把你打晕,送往落温坊,省得硬生生陪你在这耗了两个时辰,耽误了事情不说,还吹了一夜冷风。"男子脸上一阵脑意,裹在大氅里的人面上无一丝血色,任凭他抱着,浑身冰冷。

      "顾青衣竟然带了个小乞丐回来?你何时有这般好心?"门廊里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个少女,又好似已等候多时,着碧色织锦长裙,生的清新俏丽,灵动至极,言语间却处处透露出对那黑衣男人的讽意。

      被唤作顾青衣的男人这回却不脑,他只睨她一眼:"小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这般晚了,我见你应当睡了才是。"

      少女却并不怕他,唧唧喳喳跟在他身后说个不停。
      "哟,这竟还是个姑娘家。"
      "看这模样,定是跪了上好几个时辰"
      "她为何跪在府门前?要说有求于你,可又有什么好求的呢?"

      直到男子在卧房门前站定,唤她一声:"赵棠。"
      少女这才停住脚步。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睡。"
      "你好生照顾那小乞丐,我还等着她醒过来给我解解闷呢。"

      能被顾青衣带回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坏人。
      不过除她之外三年来,也没见过他带哪个女子回来,莫说女子,就是连条狗也不曾。
      这下好了,顾府从今儿开始,就该热闹起来了。

      直到赵棠离去,看不见背影,顾青衣才腾出一只手来推开房门,循着记忆将小姑娘放在床榻上,这才得空用火折点了蜡烛,罩在灯里,一时间,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床榻。

      这丫头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定是冻得狠了。
      顾青衣又点一把火折丢进炭盆里,暖气在房间四散开来。
      小丫头生的秀丽,与赵棠不同,是骨子里的冷清,却倔强的要命,莫约是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对生的渴望异于常人,又一心求死,得个解脱。

      且她这左眼,竟看不见。
      当真是有趣极了。

      顾青衣散开小丫头的发髻,说是发髻,也只不过是拿一根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
      是根好簪。
      簪头是蓝色点缀的白兔式样,尖口处比平常簪子要锋利,簪身也略微宽一点,仍是尖锐。

      这是把刀。

      顾青衣将那发簪放置在桌上,开始解女子的衣衫。这刚一解开外衣,就被气笑了,这丫头内里竟塞了许多棉花,从外看无半分异样,伸手探入,还有一点微弱的暖意,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他索性不急了,转身出门,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掩上,以防暖气从中逸出。

      江舟在黑暗中感觉身子不再那么冰冷,反而还有回暖的趋势,只是脑子仍然混混沌沌,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好似做了个梦,梦见爹娘还在的时候,与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只是末了,爹娘渐渐远去,她跪在地上哭喊,求他们带她一起走。娘亲的笑脸在雾气中消散,但她说:"舟儿,好好活下去。"

      一瞬间惊醒。

      再睁眼时,房间里一片暖黄色灯光。
      墨发从肩头一泻而下。
      发簪!
      她急惶惶转头看去,见那小兔静静躺在桌上,与她对视。江舟卯足了劲想去拿,却因体寒而不得动,连伸手都不大自如。直到棉絮随动作掉落,她才惊觉自己衣衫已被解开,更是心头一跳,暗自揣度,怕不是被哪个登徒子带回了家去,都见她这般模样了,还想着男女之事。娘亲曾说江南男子最是多情,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奈何她现在动不了,警觉地看着四周,心下暗自叹息,只能随机应变了。

      顾青衣端着碗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小丫头从床上坐起,费力地想拿桌上那支发簪。
      见他回来,手僵了一瞬,却一个发力,将搁在桌旁的小兔拿了回来,动作迅速地塞进了怀里。
      左右她怀里也无处可藏,这番动作像是保护心爱的物品般小孩子气。

      顾青衣不由得轻笑一声。
      "我又不会抢了你的刀。"
      咬字清晰,偏偏在刀上加重了音调。

      江舟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男人长眉若柳,唇齿相映,煞是好看。那双桃花眼本该端的是潋滟多情,此刻却空无一物,只余淡然。墨色长发只懒懒散着,披在肩头。他身材修长,一身墨色金织流云袍,与大氅似是一套,白色风帽不带一点杂毛,是上乘的货色。江舟也曾披过,不过那都是小时的事了,如今自是不得。
      男子声音一出,她便知是刚刚说不收她为徒的人。

      看着男子那碗粥,江舟不由得生起委屈来。
      "顾青衣。"
      她喊他,带着些许执拗。
      "嗯。"
      他笑着应。

      "你不是说不收我为徒吗?"
      言下之意,又把她带回府干什么?
      话一出口,江舟便知问的不妥当。顾青衣能带她回来已是万幸,她现在却还在指责他不该让她在雪地里呆那么久,逾越至极。

      "抱…"话还没说完便被顾青衣截了胡。
      "我若不带你回来,当真要将你冻死在我府门口?到时候官府找上门来,我可百口莫辩。"言语中不出意料带着笑意,并没明说要收她为徒。

      "喝了。"男子递来一碗粥,浅浅深深夹杂着红枣,碗身温度自是高的,江舟捧在手里却并不觉得烫,呆愣了好一会儿。她好久没吃过这样暖的食物了,往日里,要说与野狗抢食也是不难见的事。

      顾青衣以为她顾忌粥里有毒,出声提醒道:"粥里加了明浅草*。"
      明浅草专用驱寒,想来她不会不知。

      江舟仰头几乎是一口气喝完。
      很甜的粥。
      有些甜到发腻。

      "谢谢。"
      顾青衣笑了。

      "发簪拿过来。"
      江舟便把发簪递给他。
      "棉花摘了。"
      江舟便把身上的棉花都抖落下来。

      "这时倒是听话,当时叫你走为何不走?"顾青衣戏谑的看她。
      江舟只觉脸上一阵窘意,不知该如何回答。

      "罢了,我去给你烧水,想必身子已经回暖,待会儿泡个热水澡,拾掇拾掇自己,先睡一觉,明个儿再谈收徒的事。"
      江舟没想到顾青衣竟如此闲适,不像是她求着他拜师,反倒像是家里来了贵客般招待。

      "你若不嫌弃,浴桶就且用我的将就将就,现已是子时,赵棠该是睡了,我也不想去扰人清梦。"
      "今晚你先穿这个,暖和点。"顾青衣边说边在柜子里翻出几套中衣来,丢在床榻上。

      江舟敏锐地在他话语中捕捉出人名来。
      "赵棠?"
      "一个朋友。"
      顾青衣不再多说,江舟便也不问。

      交代好一切后,顾青衣推门外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你这丫头,秘密多的很。"

      江舟一怔,随即笑了。
      她亦知晓什么都瞒不过这竹一琴师*。

      "竹一琴师可是姑苏一大名物。"
      她当年,是这么听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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