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录》五月寓子

15、第 15 章

　　萧眠遍寻不得肖西湖边小楼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肖西湖边小楼根本不是一座楼。肖西湖边小楼是一个人。

　　边小楼是肖西湖顺记茶馆里的一个伙计，看上去约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精瘦矮小，面色如土，脸上总带着一点谄媚的笑意。此时他正端着一碟小菜和一壶清茶走到林衣桌前，躬身卑膝地迭声道，“客官慢用，慢用……”
　　林衣自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肖西湖边小楼就在自己的眼前，她朝茶馆伙计略略点一点头，捧起手边的茶盏，久久未饮。丁春生虽然先行出发，但他伤势刚愈，轻功最多也只能使出一分半分，况且林衣乘船顺水而来，结果自然是林衣后发先至到了肖西湖。林衣知道丁春生自会来此地，就算他不来，引她到这里来的人也不会让她白来。
　　所以她并不着急。
　　林衣就在肖西湖边的顺记茶馆里坐下，点了壶清茶，冷眼打量四周。这里果如萧眠所说，是处地势偏远，人烟罕至之处。顺记茶馆也不过是个小草棚子，除了她这一桌，远远处还坐着一桌，除此之外的桌子皆是空着的。而那远远的桌边有两人相依而坐，其中一个妙龄女子手里似是抱着个襁褓婴儿，旁边坐着个年轻男子，一会儿端着茶水送到女子口旁，一会儿与她咬耳细语，显得分外亲呢无边。旁边木桩上还栓着一匹高头大马，马头上有彩红绸带，背上更是有好些彩缎裹着的礼盒，估摸该是一对新婚夫妇远来回乡归省。
　　林衣将琴放在手边，一手捧着茶盏，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枚丁春生交给她的扳指，仿佛那是她的一部分血肉般紧紧攥在手里。这枚扳指名叫“玉璇指环”，那自然便是……玉璇楼主人的信物。当年的“玉璇指环，号令七绝”，如今可又有多少人还记得玉璇楼的种种往日？当年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玉璇楼主皇甫子宁……那个人，早已经心死如灰，隐于尘市。一夕之间风雨俱变，故人无心，往事伤人，玉璇指环早已不现于江湖。而他曾经说过“若我死了，便把指环给你”。
　　“若我死了”……你怎么可能死了，你怎么会死？若不是这枚玉璇指环在她手里硬生生冰冷冷地，她又怎么能相信这指环当真是在她手里？即便是这样……她也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梦中，不只是江涸来访、丁春生突袭、玉璇指环重现，她觉得自己离开玉璇楼这六年以来，一直都在梦中。
　　一个浑浑噩噩、无休无止的梦。由衷地让人厌倦困怠。
　　也不知空坐了多久，林衣手里的茶盏由热变暖变凉变冷。那茶馆伙计给那桌的夫妇添了些水，又走到这头来问林衣可要添些热水，她摇摇头，浅饮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定了定神。只是那一口茶水却让她吃了一惊，林衣放下茶盏将桌上茶壶盖儿揭开，细细地看了看里头的茶叶，只见那小小茶叶碧绿如新，叶尖儿上带着一点儿紫红，不错，这正是有名的贡茶“紫尖碧玉”！这小小的破落茶馆里，如何会有这样名贵的好茶？林衣惊愕不定，这茶不只名贵，还是她最爱喝的一种茶叶。
　　“师妹……这茶可好？”
　　林衣一惊抬头，只见一名男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半倚半伫在门柱边，那人身着绣着金色大朵菊纹的黑色长袍，长相带着几分阴柔之美，唇角总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只是一双墨玉似的眼里带着隐隐的毒刺似寒冷的神色，寻常人看来只觉得他是温柔儒雅的少年公子，谁又知道这就是当年七绝之首的“龙碎玉”唐亦荇？“龙碎玉”、“凤遗音”，她几乎都忘了，她的名号其实是……自眼前这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林衣勉强笑了笑，只是眼里全无笑意，“原来是师兄……‘玉璇指环’可是你托丁春生给我的？”
　　唐亦荇也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盈盈动人，与林衣竟有几分相似， “师妹……可不该问这样的蠢问题。”
　　“那……是真的了？”
　　唐亦荇神色不变，径自坐下倒了一杯冷茶，“什么是真的？你想相信什么，你愿相信什么，什么便是真的。”
　　林衣的脸色冷了一冷，恨声问道，“你是在威胁我？他现在在哪里？你想做什么？”
　　唐亦荇端着残香几无的冷茶抿唇浅饮，像是品味着什么绝世好茶一般。听得林衣的发问，他摇摇头道，“我想要做什么……六年前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林衣冷笑道，“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你设计让秦西因子宁而死，我知道你令子宁心怀愧疚远走江湖，我知道你野心勃勃想要控制玉璇楼，我知道你想要学噬魂牵机术，可惜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即便我告诉子宁，子宁也不会信我，他只信自己的愧疚不安，却不信他人的险恶用心。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既然你拿到了玉璇指环，又为什么要给我？噬魂牵机术……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世上只有子宁一人能教授别人噬魂牵机术？”
　　唐亦荇看着林衣，嘴边那隐隐的笑意像是更深了些，“师妹你果然……一点也没有变。什么伪装什么心思莫测什么风吹不转雷打不动，只要是事关楼主，你就变回了那个秉性激烈不驯的倔强人儿。楼主……子宁……皇甫子宁，我有的时候真羡慕他。我真羡慕……”唐亦荇说到一半，剩下的话语却是含在了杯中。
　　林衣心中一紧，眼中恨意更深，“你羡慕他？你羡慕他便要害他？”
　　唐亦荇抬头一阵狂笑，半是癫狂半是神伤的笑意不由让人心底发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光泽炽盛，有若星辰暗河般动人，“你说得对……我不是羡慕他，我是……嫉妒他。我嫉妒他什么都有，我嫉妒他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要，我嫉妒他不要你的真心真意，我嫉妒他被你保护……被你所爱。他有的，我什么都没有。在玉璇楼这么多年，你不知道……我总在想，这世上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的……我嫉妒地要死。”
　　林衣别过头去，半晌不语。
　　唐亦荇抿唇又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来又是一派温文儒雅的公子模样，全然不见方才的狂态。只见他悠然得乐地自斟自饮，也不去同林衣说话。一个是公子如玉，一个是佳人如茗。远远望去，外人看起来正是一对如画璧人的情形，可谁又能猜出两人心中诡谲暗涌的思绪？
　　唐亦荇几乎饮完了一壶茶。林衣终于平复心思转过头来，她脸上又变成了那种风吹不动的桃花笑靥，只是声音泠泠然含着嘲讽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只要我有。他早已经不是当日什么都有的子宁了，你何必再与他为难？更何况，若我猜得不错，你今日之势，怕也不下当年玉璇楼楼主了吧。暗尘宫近日里来在江湖上翻云覆雨，收整人心，其势头之迅猛几乎无人可阻不是？”
　　唐亦荇笑了一笑，他何尝听不出林衣的嘲讽之意，却只是不去争辩，淡淡然道，“我要什么你便给我什么？可你有什么？噬魂牵机术你没有，你的心……也不是你的。”
　　林衣竟也笑了一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是浑不觉得杯中茶水早已经冰凉透心，“师兄既然早已经算计好了，难道会不知道要向我索取什么？”
　　唐亦荇唇边笑意渐浓，只是说出来的说话却全然没有生机，杀气森然如冰，“我要你做一件事。引龙山落月谷，我要你……杀了江涸。”
　　林衣看了唐亦荇一眼，脸上平静自如，既不问是谁绑走了江涸，也不问唐亦荇为什么要杀江涸。只见她抱琴起身，遥遥落下一句话，“七日内我给你江涸的人头。”
　　唐亦荇没有去拦她，也没有回头去看。林衣答应的事她自会去做……只要，只要皇甫子宁在他手上，她什么都能给他，她什么都会去做。又骄傲又倔强的人，明明是和他一样的人，可为什么……她却从来都不在乎他做什么、说什么？他一口饮尽了杯中苦涩的冷茶，忽而自嘲地笑笑，将手中的瓷杯砸在了地上，啪地一声散落了一地碎瓷片。
　　什么都……算计好了。若是他能够算计地不那么清楚该有多好，若是他能够不去知道她的心永远也不会给他该有多好，若是他……真的能什么也不明白不知道，就像那个愚蠢透顶的皇甫子宁一般，该有多好？如果他当真什么也不明白不知道，或许还可以试着强求要她的心，可是这世上的纵横人心却在他眼里分毫毕现。
　　他什么也没有。连选择明白不明白的权力……那也是没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二小坑到此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