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陌哀》绿茶绚烂

1、一

　　偌大的射击场内，回荡着冷清的枪声和上膛子弹的金属摩擦声。100米开外的圆心靶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弥漫着硝烟的弹孔。雨后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少爷，郁小姐找您。"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可一旁的少年却置之不顾，仍旧冰冷地注视着前方，手里的枪械不知道换过多少回了。
　　"让她回去。"
　　少年终于停止了射击，取下护目镜，接过佣人递上来的毛巾轻微擦拭额头，略一回手，便立即有人恭敬地接回。那双戴有白色皮质手套的手撑在钢架护栏上，身体些许往前倾，目光并没有流连在面露难色的老管家脸上，而是专心致志地玩弄护栏的铁环。
　　"可是，郁小姐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老管家为难地说道。
　　"我已经说过了，让她回去。"
　　"是，少爷。"
　　只是冷淡地一瞥，老管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在蓝家这么多年，他看着少爷成长，少爷的脾气习性，他自然了解。
　　无论少爷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少爷都是正确的，自有少爷的理由，少爷绝不会伤害到蓝家，对蓝家不利。
　　天色阴沉，隐隐有雷声轰鸣。
　　那双浅茶色的眼瞳察觉不出任何情感，墨黑的发色衬得少年的脸色愈加苍白，薄雾里少年的身子看起来瘦弱得可怕。

　　* * *

　　优雅的西餐厅，小提琴手侧头沉醉地拉着曲调轻缓的《tears》，室内温暖模糊的桔黄色灯光柔和地打在每一寸角落，增添上几分暖意。
　　而城市的上方，灰蒙压抑的阴云一点一点吞噬掉蔚蓝的晴空，骤雨不停地冲刷透明的巨大落地窗，一条条水流的痕迹割裂开外面的世界。
　　"少爷，少爷？"
　　单独的隔间里，竹帘被拉下阻断了光线，昏暗一片。
　　穿白衬衫的少年斜躺在深紫色沙发上，半边脸埋入柔软舒适的靠背，似乎是睡着了。
　　柏都蹲在沙发前，安静地凝视着黑暗中少年的脸，良久。
　　"少爷，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蓝家还有很多人在，你不必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郁小姐也只是希望你能偶尔放松一下，像一个平凡普通的高中生，逛街、吃饭、交朋友、看电影……"
　　少年修长微翘的睫毛微微一颤。
　　"少爷，我知道你没有睡。"
　　少年轻笑，"我好像从来就骗不过你。"
　　不等柏都再次说话，少年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柏都。"
　　"可是，我也有我的坚持。"

　　餐厅西边最隐蔽的座位上一直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茶色宽檐帽，微卷的及肩黑发中夹杂着点点挑染的冰蓝色发丝，一身很随意的牛仔套装，正漫不经心地对着手提电脑写着什么东西。
　　左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奶茶，指尖偶尔触到杯壁冰冷的水珠，少女条件反射立刻缩回手，然后望着雨帘出神好一会。
　　仔细一看，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坐在少女的对面，却是在睡觉。
　　"夏天，现在几点了啊？"
　　女生也许是被外头嘈杂的雨声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眼里是满满的水气，看什么都不清楚，就胡乱拿衣袖擦了擦。
　　见夏天神游太虚的模样，苏陌阡摇摇她的手臂，夏天半晌回过思绪。
　　"最近你怎么了，老是打不起精神。"苏陌阡疑惑地看向夏天，夏天报以她一个放心的笑容："可能太累了，过几天就好了。"
　　"怪不得你不损我了。"
　　说完，苏陌阡立马有咬舌自尽的冲动，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怎么这么爱找虐受呢……
　　"我以后会好好'疼'你，有的是时间，别着急。"
　　果然，夏天似笑非笑的表情给了她答案。
　　神呐，谁来救救她吧。

　　"咦，蓝惟轩上哪去了？"
　　苏陌阡左看看右瞧瞧，好像不见了某个人的踪影。
　　夏天朝里面的隔间努努下巴，"还没出来。"
　　"搞不懂他们两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做什么……"
　　"一切皆有可能。"夏天顺着苏陌阡的话往下接。
　　结果苏陌阡一脸没由来的兴奋："你说，他们会不会……"
　　想象终止在最美好的阶段，她的头上挨了来自夏天的一个爆栗。
　　苏陌阡非常委屈地控告夏天："就算蓝惟轩是你最爱的人，可我是最爱你的人啊，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我要告发你……"
　　苏陌阡又冷不防地被夏天随手扔来的杂志砸到，她捂住额头吃痛地叫着，泪眼汪汪且深情地望着夏天，趁着夏天还未开口，走调地唱着："别说我的眼泪你无所谓……"
　　"我忍，我忍。"夏天捂住耳朵。
　　苏陌阡得寸进尺了。
　　"我说，蓝惟轩有什么好的？只不过家里比较有钱，人长得比动物园里的大猩猩好看一点，性格比南极的天气还要冷一些，说的话基本和火星语有的一拼……"
　　夏天迅速冷下来的脸使苏陌阡意识到人身安全很危险，于是在夏天准备用一边的点心丢向她之前立马抓起包包以50米短跑的最佳成绩逃离"危险地带"。
　　"苏陌阡！你给我回来！被我逮到你就死定了！"
　　当然，苏陌阡很自然地将夏天的威胁忽略不计，朝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悠哉游哉地打算去好好美容一番。

　　夏天瞬间冷静下来，依旧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漫不经心，却令人胆战心惊。她打开自己的邮箱，里面存有一封未读信件，她移动着右手中指灵活地调动文件，屏幕上顿时弹跳出一张放大数倍的相片。
　　浅茶色眼眸，纯墨的发色，嘴角略微勾起的不带一点温度的弧度，白皙瘦弱的脸庞，还有……戴着白色皮质露指手套的左手。
　　夏天的手指在水汽凝聚的巨大落地窗滑下轻轻的痕迹，窗外模糊了的世界看不清，她一笔一划认真地写出无数个"蓝惟轩"。
　　蓝唯轩，这一次我一定不会放你走。

　　* * *

　　"天气好好哦，下次绝对要拉着夏天一起出来玩。整天对着电脑真的很无聊。"
　　从理发店剪完头发的苏陌阡心情不错，她提着包一甩一甩地漫步在马路上，纯棉的白色衣裙的一角随着风荡漾，画下一个优雅美丽的圆圈。
　　齐平的刘海被剪成右斜，柔顺拉直的黑发从颈上往下垂到下颚，摘掉了之前的大眼镜，被闪耀的阳光刺痛眼睛，苏陌阡微微皱起眉头，小巧的鼻头同两颊稍有的婴儿肥挤在一团，转脸看到橱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她不禁扒住眼皮做起鬼脸。
　　直到身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挡住她的所有阳光，苏陌阡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傻事，懊恼地抓了抓包包的拉链。
　　"小姐，你好，这是你的钱包吗？"
　　苏陌阡回头，她这才看清站在自己身后的柏都。
　　咖啡色的纯棉帽衫，宽大修身的迷彩裤，然后是呈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刚毅的轮廓线条，浓重的眉眼……很阳光大男孩的装扮，却独有平易近人又不失贵族优雅的气质，她顿时记起他就是西餐厅里和蓝惟轩一起的那个人。
　　即使换了衣服，即使她只是远远瞟了他一眼，可苏陌阡就是能马上认出柏都。
　　因为嘛--
　　他跟蓝惟轩的关系太神秘，他看蓝惟轩的眼神太不寻常。
　　柏都拿钱包在她面前晃了几晃，她才扯回思绪。
　　"啊，谢谢你。"
　　的确是自己的小兔。
　　喏，右下角金色丝线绣成的花式英文字体"Candy"，就是她的英文名字。

　　街口公交站牌下，那个少年一直在低头听着随身听。
　　也许是一个学生，一顶白色的棒球帽遮住了半边脸，他穿着灰白色长袖衬衫，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唇边不时漾出若有若无的美妙的弧度。白皙得透明的皮肤下隐隐显现纵横交错的青紫色的小血管。
　　马路对面有一个打扮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踉踉跄跄朝这边跑来，左手牵着一根线，线上连着可爱的斑马气球，在空中一蹦一跳的--
　　这一天气温上升，驱散了近日的寒意。
　　这一刻阳光明媚，天空蔚蓝而晴好。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气，丝丝香甜。
　　"阿！"
　　"小心！"
　　……
　　一辆重装大卡车从拐角处突然急速驶来！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他抬起头，腿先一步冲到小女孩的身边，紧紧抱住她在沥青马路上连连翻滚几圈，少年用右手臂护住了她的脑袋，手背却擦破了皮，细密的血珠不停沁出，红得触目惊心。
　　"哥哥，你流血了。"
　　小女孩已经挣脱了少年的怀抱，呆呆地看着他的手，不知所措。少年摸了摸小女孩长长的头发，展开温柔和煦的笑容，轻声对她说："没事了，不要怕。"
　　"哥哥，你看！斑马飞上天了！"
　　小女孩惊喜地指着天上，少年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日光甚强，他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模糊。
　　他们的四周开始聚集一些不明所以的路人，少年将小女孩交给了随后赶来的妈妈，就慢慢走出了人群外。
　　"妈妈，那个哥哥是天使吗？"
　　"嗯，哥哥是上帝派下凡间的天使，天使将给人们带来光明和美好。
　　"哥哥长得很漂亮呢，原来他真的是天使。"
　　"哥哥是好人，好人是一定会幸福的。"
　　"那我以后做个好人，就天天有糖吃了！"
　　……

　　苏陌阡看着柏都一步一步走向蓝惟轩。
　　心底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的背影那么笃定也落寞得可怕。
　　她想，自己可能喜欢上他了。

　　或许是这一秒，可能前一分钟、很久很久以前……
　　这种事情还真是不可思议。
　　苏陌阡自嘲地笑笑。

　　"少爷，你受伤了。"
　　蓝惟轩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吧。"
　　"去医院。"
　　"不用了，小伤而已。"
　　"不行，我去取车。"
　　蓝惟轩盯住他的眼睛，他毫不退让地直视浅茶色眸底。
　　清澈、干净、执着、坚定，这些是蓝惟轩所看到的全部的东西。
　　"怕了你了，"蓝惟轩还是先妥协了，不过，"医院就算了，打电话给陆医生，让他在家等我们。"
　　"好。"柏都舒心地笑了。

　　"柏都。"轩叫住他。
　　"嗯？"
　　"没什么。"
　　有时候，你的执着让我心慌。

　　* * *

　　"滚，都给我滚！"
　　一身绯红色骑装的少女抄起茶几上的花瓶就要往地板上砸，待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管家眼疾手快地抢救下花瓶，在少女张口斥责前，他恭敬地说道："郁小姐，这是少爷托人特地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纯手工制品，少爷非常喜欢。"
　　"是吗？"少女狐疑地询问。
　　"是的。"老管家把花瓶摆回原位，女佣重新换上了一束香槟玫瑰，花期正好，开得正是灿烂。
　　"算了，我摔其他的东西。"

　　"絮阳。"
　　在郁絮阳准备对玻璃杯下毒手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她被吓了一跳，手一滑，玻璃杯"哐当"掉落，碎裂成无数片。
　　老管家一边指挥着女佣上前打扫垃圾，一边接过少爷手中提着的衣服，少爷丢给他一串钥匙，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在蓝家的日子，如果有人来取钥匙，你就交给他，什么都不必问。"
　　"少爷，你要去哪里？"老管家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明所以，甚至隐隐地察觉到少爷反常的举动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蓝惟轩淡淡一笑，跟以往有所不同的是，他真的在笑。笑意绵延到眼底，浅茶色湖泊般清澈透明的瞳眸氤氲着柔和温暖的光芒，一闪一闪，暖到人的心坎里去。
　　少爷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老管家顿时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朗声道："少爷也应该多出去走走，认识一些朋友，夫人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蓝惟轩只是点了点头，瞥了一眼一直站着没吭声的郁絮阳，转身走向左边的旋转楼梯。
　　"絮阳，跟我上来。"

　　"咦？"
　　郁絮阳随蓝惟轩进了书房，四处张望，少年仰倒在沙发上，稍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笑着问她："干什么呢？"
　　"柏都哪去了，他不是你的影子吗？"
　　少年不搭话，收敛住了笑意，深呼吸闭上眼睛假寐，半晌，才缓缓开口："他不是我的影子，他是他，我是我。"
　　"可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呀。"
　　少女笑嘻嘻地凑过来，装作惊讶的表情，抬高嗓音问："你该不会爱上柏都了吧？"
　　虚掩的门恰好被轻轻推开。
　　"因为你们都是男生，所以你很纠结，对不对？"
　　"不要紧的呀，现在同性恋普遍全球，你们不会遭到歧视。"
　　"不过，最爱你的人是我，我怎么办？"
　　"没有你，我简直活不下去……呜呜……"
　　郁絮阳仍在旁若无人地想象。一抹眼泪一抹鼻涕，可怜兮兮地望着蓝惟轩。
　　而少年瞬间像是被什么魔法定住般，全身僵硬着，复杂的情绪在浅茶色眸底流转，紧紧盯住门口还保持着推门动作的那个人。
　　郁絮阳感觉书房里气氛不对了，好奇地往少年眼神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尴尬地对一脸愕然的柏都打招呼："嗨，柏都，好久不见。"

　　"少爷，夫人的电话。"
　　柏都低头看着光洁的地面，郁絮阳见柏都奇怪的表情，又看看蓝惟轩，再瞧了一眼现在自己的姿势，立刻明白了柏都是在秉承着"非礼勿视"的规矩。
　　她几乎是跨坐在蓝惟轩的腿上，双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嗯，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场景……
　　郁絮阳手忙脚乱地爬下沙发，少年好笑地望着她。
　　怎么都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你们先聊。"
　　少年绕过柏都出了书房，顺手带上门。
　　"那个……柏都，你别误会……其实，唔，我和你家少爷根本没什么……"
　　郁絮阳比手画脚地解释，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柏都安静地望着她。
　　"嗯……柏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千万不要听见她说的话！她祈祷。
　　"郁小姐放心，我的确什么也没有听到。"
　　还好！她在心底小声地雀跃。
　　柏都垂下眼帘，挂起一抹苦涩的笑容："郁小姐和少爷之前的事，不必跟我解释。"
　　他顿了顿，"我只是一个下人。"
　　郁絮阳闷闷地抓抓头发："我和轩可是从小把你当作好朋友。"
　　"为什么你总是与我们这么疏离，你又不是外人。"

　　"絮阳，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他固执得可怕。"
　　郁絮阳朝回到书房的蓝惟轩无奈地摇摇头。
　　少年手里握着两张音乐会的门票，俯身放在茶几上，对柏都说："星期五晚上七点，你代替我去，是Aurora集团的大小姐。"
　　"是。"柏都无声地退了出去。
　　"你这样不行哦，听说Aurora的大小姐不是一般的漂亮，你让柏都代你，不觉得可惜吗？"郁絮阳促狭地看着他。
　　"有你我就够头疼了。"
　　"对了，蓝姨找你干嘛？"郁絮阳紧挨着蓝惟轩坐下，"她在瑞士还好吗？"
　　"她不错，才半年，我连姨夫都有了。"少年不满地撇撇嘴。
　　"蓝姨辛苦了这么多年，也是该有一个好的归宿了。"郁絮阳指着少年的鼻尖，教训道："不过，你那是什么语气啊？蓝姨为你蹉跎了女人最美好的青春，你啊你啊……"
　　"我知道。"少年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左手大拇指戴的玉指环。羊脂玉中怒放着一朵金菊。那么耀眼，那么璀璨，可是他不想要。
　　"所以，我要拿我拥有的最好的东西送她作结婚礼物。"
　　骑装少女疑惑。
　　少年站起来，从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了的文件袋，褪下玉指环，塞进密封好的文件袋。
　　似乎明白少年这番举动的意义，少女蓦地从沙发上弹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真的决定将蓝家旗下……"
　　少年打断她，释怀地笑笑："没错。"
　　"这些本来就是她的东西，现在我只不过是物归原主。"
　　少女依旧难以相信："蓝姨会让你轻易退出吗？"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少年变魔术般掌心瞬间多出两张机票："絮阳，你愿意吗？"
　　"当然。"
　　少女灿烂一笑，上前挽住少年细长的胳膊："我们可是恩爱的一对，形影相随。"

　　* * *

　　星期五，阴转晴空，又是美妙的一天。
　　路边的香樟枝叶繁盛，金子般闪耀的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斜撒下，细碎的光影落满咖啡馆门前一整排露天咖啡座的奶白色桌椅。
　　若有若无的歌声穿过阳光空气，漂浮空灵的嗓音仿若直达心底，似一个女孩在低声抽噎轻声吟唱，又好像是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在深夜里诉说，安静寂寞。
　　裴若清怔住。
　　"If you wander off too f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follow the wrong star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If you ever find yourself
　　Lost and all alone
　　Get back on your feet and think of me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Boy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
　　他不禁跟着唱了起来。
　　轻轻地，怕惊醒了心底那个女孩的美梦。
　　祺，我的爱将带你回家。
　　天空湛蓝得仿若洗过，偶尔有一只单薄的风筝斜斜掠过他的眼前，他迷茫地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一丁点的认为的美好，手里却只有冰凉的虚无，风筝愈加遥远，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
　　裴若清望着双手空空的掌心，良久。
　　祺，我还能抓住你吗？

　　裴若烁挑开礼品屋的珠帘走了出来，唤了一声裴若清。
　　"哥？"
　　见裴若清毫无反应，他又晃了晃裴若清的肩膀。
　　"好了吗？"裴若清淡淡地侧头看他。
　　阿烁认真地看着裴若清，确定他真的没有什么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哥，这阵子你到底怎么了？总是出神，我还以为你病了呢。"
　　他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礼物呢？是什么？"
　　裴若清的目光落到粉红色的礼品袋上。
　　裴若烁神秘地把手往身后一藏："小雪的礼物，你又不是她。"
　　他伸手在阿烁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就了不起吗？"阿烁不屑地辩驳，"你只是比我早一秒出生而已。"
　　他们是双胞胎。
　　尽管认识他们的人都不相信。
　　为什么？

　　哥哥裴若清个性冷淡，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做事沉着果断、条理清晰、绝不拖泥带水，很有责任感。
　　弟弟裴若烁大大咧咧，直爽随性，却不如哥哥优秀，沉不住气、不够细心、容易轻信他人。
　　不仅性格迥然不同，样貌也不太相像。
　　裴若清拥有亚麻色短发，轮廓清晰分明，肤色偏白，全遗传自英法混血的母亲，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散发着高雅慵懒的气质，就像一只猫咪，深棕色瞳仁下氤氲着汹涌的风暴，变幻莫测，谁也无法猜到他在想什么，除了一个人，裴若清远在英国的女朋友。
　　阿烁同学则是遗传自东方的父亲，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瞳，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十足的阳光大男孩。
　　也许是生长的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差异，一个跟着母亲在英国生活，一个与父亲长期待在中国，八岁之前分开，十六岁重新开始一起生活。
　　不过，他们的感情一向很深，裴若清疼爱唯一的弟弟，裴若烁尊敬崇拜自己的哥哥。

　　"进去坐坐吧。"
　　裴若清是附近这家'Summer'咖啡馆的常客。
　　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多少客人，裴若清仍旧延续他一贯的作风，低调却华丽，就连挑个座位都挑剔到极点。
　　以往他只是在吧台喝一杯SCORPION，纯粹地打发时间。
　　只是阿烁未成年，还不适合饮酒。
　　自己总不能教坏小孩子吧？
　　裴若清淡淡一笑，目光一转，就有了选择。
　　"一杯冰拿铁。"裴若清望向对面认真翻看menu的阿烁，侧头又对侍应生补充一句："给他一杯热牛奶，不加糖。"
　　裴若烁讶异地看着侍应生走远，愤然地指着裴若清说："我要喝酒！"
　　"你不到法定年龄，不行。"裴若清态度坚决。
　　"你和我也一样呀，为什么你可以逛夜店泡酒吧喝咖啡，而我只能吃慕斯蛋糕要丝袜奶茶呢？"阿烁悲壮地控诉与自己待遇完全不同的裴若清，"不公平！"
　　"有本事你跟爸说去，和我闹没用。"
　　裴若清悠然道："当初爸妈离婚时你选择了具有传统思想的爸爸，怨你自己。"
　　"而妈很开放，她甚至毫不介意我把女伴带回家过夜。"裴若清帅气地挑了挑眉梢。
　　"鬼知道那时候我怎么想的！我才那么一丁点大！"
　　裴若烁的怒吼到侍应生端着咖啡和牛奶上来戛然而止。

　　灰色暗纹的壁纸搭配靛蓝丝绒地毯，简约冷冽的整体金属色感，低调且华丽，虽然阳光甚盛，可店里也亮着模糊暧昧的灯光，有种不安定的莫名的因素漂浮着蔓延着，裴若清的身子深深陷入沙发里，似乎有些疲倦，桌面上的那杯冰拿铁他动也没动。
　　裴若烁这才发现这家咖啡馆名为"Summer"。
　　阿烁在裴若清身边坐下，用手肘轻轻捅了他几下，裴若清瞅了一眼阿烁，阿烁冲他眨眨眼，笑问道："'Summer'？夏天？"
　　"哥，你太会装了。"阿烁双手竖起大拇指。
　　"你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裴若清毫不客气地在阿烁的脑门上敲了一记狠的，"不是夏天，她的名下没有这么一间店。"
　　"哇！"裴若烁夸张地叫了起来，"哥，你够了解夏天姐呀！"
　　"夏天已经回来了，要是被她听到你这样说她，你不会有好日子过了--"裴若清小啜了一口拿铁，眼睛随意地朝窗外的街道一瞥，却突然愣住了--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优雅地踏出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她的半边脸隐在树荫的阴影下，一半呈现在金色的阳光下，面貌模糊不清，脸颊温暖地泛起一丝红晕，墨一样色彩的发丝藏在棒球帽下，有些许碎发调皮地微微翘起在微风中飘摇，她低垂着头沿着街道行走。
　　祺！
　　裴若清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出咖啡馆，全然不顾身后裴若烁的大喊大叫："哥！夏天姐来了……"
　　裴若清听不见阿烁的话语，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个背影，孤单瘦弱，伪装起的坚强，她的气息她的轮廓，他忘不了，就是她！他的祺！
　　左--没有，右--依旧。
　　裴若清茫然地张望着周围陌生的人群，企图再一次寻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可是……裴若清双手抱住头无助地蹲下，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明明捕捉到了她的影子，只差一点，如果他可以再快一点，也许……

　　* * *

　　"蓝少爷，这边请。"
　　熟识的Jayce助理已经等候在'简约'的门口，少年刻意压低了棒球帽，微微点了点头。
　　Jayce站在旋转楼梯角与他的另一个助理在争执着什么，见轩进来，拉了他过去，推到助理的面前，冷冷地问道："他呢？行不行？"
　　助理还是一个小女生，初生牛犊不怕虎，看都没看轩一眼，就指着他大声质问Jayce："Chelsea需要一个气质型的冷酷少年，才符合杂志的主题……"
　　Jayce不耐烦地一把掀掉轩的棒球帽，吼道："你满意了吗？！童昒昕！"
　　"好帅！"童昒昕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周围也适时地响起一片抽气声，她顺势挽住少年的胳膊，笑颜如花，对一边恼怒的Jayce说："Jayce，你有这样的朋友应该早点拿出来，我就不会缠着你去Chelsea那里呀。"转头又朝轩甜甜笑道："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轩仿若置身事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他经过Jayce身边时将棒球帽拿了回来重新扣好帽子，走上旋转楼梯。
　　"咦，他还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Jayce，这下你可以放心跟Chelsea交差了。"童昒昕雀跃地说道。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不可能同意的，就算是Chelsea出马。"
　　昒昕一脸好奇："他是什么人物？model？我们可以联系他的经纪公司呀。"
　　"他是……嗯……"Jayce故意卖关子。
　　"你快说呀！"
　　"秘密！"
　　"你……Jayce，我们走着瞧！"

　　"好看吗？"
　　郁絮阳从梳妆镜中看到身后的少年，丢掉手中的时尚杂志，张开双臂拥抱住轩。
　　轩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打量她新做的头发，酒红色垂到腰际的柔直卷发，额前的刘海向右一直斜至下颚。
　　郁絮阳沉不住气了："是不是很难看？"
　　轩为她的孩子气轻笑，说："嗯，没有你漂亮。"
　　絮阳莞尔，随即抱怨道："我坐在这两个小时了，你怎么现在才过来？"
　　她双手叉着腰，蛮横地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女孩子约会去了？"
　　他举手投降，点头说："是，是，你不就是吗？"
　　郁絮阳满意地在轩白皙的小脸上重重'波'了一口："打今个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准备好了吗？下午五点的飞机，佳木市。"
　　"柏都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去吗？"絮阳开始往脸上涂抹厚厚的海藻泥。
　　"你忘了，他有工作，而且阿姨后天回国，有些事情他必须处理。"
　　她重重"哦"了一声，就没了话说。
　　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柏都，如果是，我们取消婚约。"
　　她的手一顿，"谁说的，我们一起长大，关心他是理所当然的。倒是你呀，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很在意，却装作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的，我不是……"轩苦涩地笑笑，"毕竟我们不能永远像这样在一起，你总会离开。"
　　"轩，"郁絮阳握住他的手，"真正放下吧，你有我，有柏都、蓝姨，和许多关心爱你的人，现在没有障碍了，你完全可以以另一个身份出现。"
　　少年摇摇头，"不重要了，我很好。"
　　"我过惯了这种生活，无所谓是谁。维持现状我就开心了。"
　　"你是担心那些流言蜚语吗？如果是你，他们会乖乖闭嘴的。"
　　"絮阳，你关心我，我知道。"少年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可是，这个世界太复杂，而你又单纯，我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保护你，和我希望保护的所有。"
　　似乎清楚郁絮阳要说什么，少年轻轻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听我说。"
　　"我不想依靠任何人，自我的强大才能让我感觉到安全。"
　　"絮阳，你和我不同，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做那个快乐开心没心没肺的郁絮阳，做想做的事情，无忧无虑，尽力爱所爱的人，那才是我认识的郁絮阳。"
　　"也许你会说我自私，我不在乎，只要你好，蓝姨和所有人都快乐。"
　　"别说了……是我欠你太多……"郁絮阳捂住嘴，眼泪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啪嗒'一滴、两滴，温热，落在他的脸颊。
　　"不，絮阳，这个世界有时太无奈，太残酷，我不要你受伤害。"
　　"即使我会累，会疲惫，可是我不后悔。"
　　"因为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所爱的人幸福，有你们在我的身边，其他的东西失去了也无所谓，失去过的东西再失去也就不痛了。"
　　……
　　整个休息室只有他和她，安静地，只听得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悄然划过少年的眼角，了然无痕。
　　絮阳，我希望你记得，你不欠我的。
　　所以，你不必还。

　　* * *

　　黄昏时分，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就此打住，在高楼的间隙中夕阳徐徐沉下，染红半边天。
　　初夏的天气如同善变的女人，一会儿晴一会儿雨，街上行人纷纷走出路边遮雨的屋檐下，有恋人们手挽着手低声笑谈着什么，写满整个脸'幸福'二字。
　　夏天淡淡收回视线，转而投向坐在身边的柏都。
　　仿佛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柏都偏过头礼貌地开口："夏小姐，你不喜欢听音乐会吗？"
　　他们只是在会场坐了仅仅十分钟，她想要提前离开，他应允。
　　"不是，"她仍旧在静静打量着柏都，"我只是好奇，蓝惟轩未免太不把Aurora放在眼里了。"
　　浓浓的挑衅意味，哪怕是聋子也听得出来，柏都却谦卑地对她笑笑："我家少爷临时有事，于是派我为夏小姐庆祝生日，若是得罪了夏小姐，柏都代少爷说一声'对不起'了。"
　　"生日？那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略过柏都眼中的诧异和微微玩味，夏天摇下车窗，湿冷的风灌进温暖的车内，她将吹拂到眼前的碎发捋过耳后，对司机吩咐一声："停车。"
　　她又向他发出邀请："陪我散散步，好吗？"
　　"说说你家少爷吧。"
　　她的手抚过路旁大榕树的灰白树干，光秃秃的枝桠不死心似地指向遥远的苍穹，这是一棵老死的树，两边的它的同伴亦是如此。
　　树下积攒着些许枯黄的落叶，偶尔风过，扬起单薄脆弱的它们又悠然落下，看似轻盈美丽，可谁又清楚它们的苦和泪、凉透的心脏。
　　"少爷的事不是我该议论的。夏小姐想了解可以自行去问我家少爷。"他回答地不卑不亢。
　　"柏都，你是一个聪明人。始终与蓝惟轩保持着主从的距离。"夏天勾起嘴角，带一点嘲讽的笑意，"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柏都，你对蓝惟轩还不是一般的好。"
　　柏都冷冷地看着她，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害怕了是吗？"她的手停在他心脏的位置，"这里是为谁而跳动着？需要我说明吗？"
　　"你……"柏都竟无力反驳。
　　"撒谎呀，说你不爱他。"

　　窗外是一片惨淡的灰色。乌压压的云朵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云团，耳畔隐隐有轰隆的雷声。
　　可机舱里寂静得可怕。
　　少年合上手里的旅游杂志，望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少女，替她拢了拢毛毯。
　　飞机已经飞行了快两个小时。
　　他向空中乘务员要了一杯热茶，掌心握住温热的杯壁，心底的凉意渐渐褪去。
　　头顶上方点着柔和的桔色灯光，少年仰头安静地注视着那一片温暖。
　　若是时光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你是谁？"柏都的语气已经透出明显的敌意，"你有什么目的？以此要挟我换取商业机密，还是……"
　　夏天打住他："我是不重要的人物，我也不会做对蓝惟轩不利的事，只是我很好奇蓝惟轩和他身边的所有人而已。"
　　她绝对不简单。
　　柏都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哥，几点了？"
　　似乎是被广播里描述的不稳定气流晃醒了，刚从美梦中走出来的裴若烁头脑不太灵光，模糊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应答，阿烁以为裴若清睡了，勉强地睁开眼，才发现他不在。
　　"可能是上厕所去了。"
　　阿烁倒头又睡了。
　　那一顶棒球帽白得刺眼。
　　裴若清就那样站住了。
　　是她，他感觉得到。
　　他没有勇气走近去看清她的容貌。
　　他承认，害怕不是她。不是她，不是他找了那么多年的祺。
　　懦弱的确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裴若清盯着那一顶棒球帽许久，终究若无其事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

　　"柏都，有时候愈是掩饰自己真正的情感，其他人愈是容易看穿你的内心。"
　　"啊，我忘了一点，聪明人最会装傻。"
　　"你猜，蓝惟轩，他是聪明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