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之怜》赵麒公子

51、殊途同归 一声雷响，

　　卯时三刻，晓雾初笼。郊原之上，十万甲士肃然列阵，铁甲森寒，映着天际初露的熹微晨光，肃杀之气凝而不散，席卷天地。
　　图阿勇身披玄甲，骑着黑驹，虽年事已高，但须发皆张，亦不输气势。
　　麾下将士皆为他一手提拔训练，一张张面庞坚毅如铁，整装待发。此番出征，对于经年沙场的图阿勇而言本无特别，但当他视线落在身侧的女儿身上时，眸中神色却又多了些许沉重。
　　“将军，时辰以至，人马皆以齐备，等您号令！”
　　温润声音从耳畔传来，图阿勇回首望去，是敏鹭策马上前，一身靛青箭袖骑装很是轩朗挺阔。
　　“出发！”图阿勇喝令，军队扬起旗帜，开拔出发。
　　图耻莲遥遥望着城门的方向，心里虽知道那期盼的身影大概率不会出现，但心里难免会有几分失落。
　　若是放在从前，她可能不会生出这般希冀，可自从彼此互通心意后，便感觉心中总有团火抑制不住地灼烧着。
　　“莲儿，走吧？殿下应该不会来了。“敏鹭将她的思绪中唤回，耻莲微微点头，勒了勒缰绳，准备调头跟上队伍。
　　大军走了约一个时辰，日头越发刺眼，图耻莲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和敏鹭几乎同时望去，但见一穿着齐备铠甲的高大身影策马而来，口中还呼喊着：“图姑娘！”
　　图耻莲勒住缰绳，待那人行至身前卸下了防沙的遮面，才堪堪看清容貌，忍不住惊道：“余侍卫？您怎么来了？”
　　敏鹭眉头不禁收紧，见余槐抱拳和耻莲道：“殿下昨日夜里忽然急召，嘱咐臣今日务必跟上姑娘队伍，因时间急促，臣整理行装耽搁了些时间，还好赶上了……殿下命臣护送图姑娘一路北上！”
　　“六殿下为何突然吩咐你跟上？”
　　还未等耻莲回应，一旁的敏鹭却敏锐问道。在他看来，若是显绬有意护送，势必不会临时安排人手，还安排了自己的贴身侍卫，用意绝不简单。
　　“敏大人心思缜密，但却用错了地方。宫中耳目众多，殿下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只有临到昨夜安排才不至于被阻挠。况且……殿下的决定，难不成还要一一和大人交代吗？”
　　余槐咄咄逼人的反问让敏鹭更加皱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臣自然不会质疑殿下的安排，不过是替表妹多问一句，余侍卫如此警惕，日后怕是很难与军中将士相处。”
　　耻莲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对了余侍卫，请问殿下还有其他交代吗？”
　　余槐睨了一眼敏鹭，目光依旧犀利，声音提了几分，仿佛是专门说给敏鹭听一般：
　　“殿下还交代了，军中女子甚少，怕总有外男图谋不轨，命臣务必护好图姑娘，免受他人骚扰。殿下还特别提点，若是有人侵扰到姑娘，必要时臣可不留情面。”
　　敏鹭气急上前，手已经握在剑柄上，图耻莲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腕：“表哥！”
　　她对他摇了摇头，转头提醒余槐道：“臣女谢过殿下心意，也谢过余侍卫好心，但军中都是我爹爹亲随，表哥也是护我之人，还请余侍卫与大家和睦相处，勿生事端。”
　　余槐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已和图阿勇禀报的事宜，便跟上队伍，和图耻莲一道继续行军。耻莲心里安然，毕竟余槐的出现已足够说明殿下心意，他跟随显绬多年，也比旁人更了解显绬的脾性，有他在，耻莲也可以随时知晓显绬在皇宫的处境。
　　北上行军之路，枯燥艰苦，图耻莲作为军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又是将军之女，多少能得到些额外照顾。可她心里总是忐忑难安，生怕因优待而遭将士们非议，丢了爹爹颜面。因而一路上行事都谨小慎微，尽可能与大家同进退。
　　幸好还有余槐和敏鹭照应，他们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地围着自己，成为耻莲适应军中生活不可或缺的伙伴。
　　唯一让人苦恼的是，余槐总是特别警惕敏鹭，但凡敏鹭和图耻莲讲话，他就会进入备战状态，眼神犀利，神情严肃，常常让气氛变得莫名紧张。
　　转眼一月有余，大军也行了很远的路。图耻莲慢慢习惯了军中生活，每日不但参与操练，还和敏鹭学习射箭，甚至夜晚还会独自在帐中练习拳法。人虽累瘦了，皮肤也晒黑了，但在军中，她却体会到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自在。
　　没有人要求她注重世家礼节，没人会在意她的外貌打扮，更没人会对她的行事言语指指点点。相反的，所有人都在为她的进步而欣喜，也让她忽略掉路途带来的艰辛和困难。
　　内心某种潜藏的星光被点亮，逐渐蔓延心海，牵引着孤独迷惘的灵魂坚韧起来。
　　自从进入仲夏，为了避免暴晒和暑热，大军逐渐选择凌晨和夜里行军，好不容易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地段，距离第一个目标地也越来越近。可刚到腹地边的城镇，便遇连绵大雨，眼见前方路途变得愈发湿滑艰险，图阿勇不得不下令于城镇郊外驻军休整，以待天晴。
　　耻莲坐在帐篷里阅读飞鸽寄来的书信，这封信已经揣在她怀理一整天了，怕大雨打湿字迹，她一直等到现在才敢小心展开。
　　这是她离京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卷曲的封口还有熟悉的印迹，清峻工整的字迹跃入眼帘：
　　行军途中，起居安否？
　　京中诸事顺遂，将军府邸亦安然无恙。吾心牵念，忧思不已，未能护佑左右，吾心之疚。若有要务，可嘱余槐，彼当设法传讯于吾。
　　耻莲忍不住牵起嘴角，她的思念怎会比他的少？如今见到这熟稔的字迹，内心甚喜，
　　刚放下信笺，帐篷外传来敏鹭的声音：
　　“莲儿，是我。”
　　耻莲套上靴子，小跑去开门。
　　门外，敏鹭略有腼腆地捧着一个盒子，小雨打在他肩头，留下片片湿痕。
　　“表哥，怎么没打伞，找我可有事？“图耻莲将他让进帐篷，
　　敏鹭点了点头，小心翼翼踏入帐内，将盒子放在桌上，一边拍落肩上的雨水，一边解释道：“是将军让我过来的。”
　　“今日这雨估计要下一夜，将军怕你着凉，又道难得营地挨着城镇，所以让我问问你可否想去镇子里过一夜？免得留在这里受凉。”
　　图耻莲有点意外，但心里却如暖流而过。
　　父亲这一路已经够操心了，大事小情都要顾及，好不容易歇息却还要担心自己。
　　“其实没事的表哥，既然决定北上，这些困难我心里早就有准备，况且我也不想自己搞特殊，再让将士们看我和爹爹笑话。“
　　敏鹭垂眸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还是劝道：“将军也是担心你，初次远行便遇上绵雨，若染上风寒反而会添烦扰，且一路上未必每次都能遇到城镇，所以你大可不必介怀。我打听过了，若是今晚过去，明日点卯前回来，断不会耽误要事。“
　　“这……”听到这番解释，耻莲多少也有点动摇。若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她确实挺想去客栈好好泡个澡。
　　见她犹豫，敏鹭心下了然，于是又劝了几句，还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图耻莲这才放心答应。可正在她准备行装时，余槐却冲进来，气喘吁吁道：
　　“图姑娘，臣也要陪你同去！”
　　他语气坚决，耻莲和敏鹭均是一愣，她还未来得及回应，敏鹭便率先说话：
　　“不劳烦余侍卫跟着，我自会护表妹安全。“
　　仿佛预料到结果一样，余侍当即回绝道：“不可！殿下命臣护卫姑娘，所以姑娘去哪，臣就去哪！“
　　“你！“敏鹭还想争辩，却被图耻莲抬手拦住，她顿了顿，刚好不知如何与敏鹭独处，若是此时能多个人，也甚好，于是应道：“那就有劳余侍卫了！“
　　三人到客栈时，夜色已深，雨水也越来越大。敏鹭和余槐与掌柜沟通客房与酒菜，耻莲则独自前去浴室梳洗。
　　泡在热水里，耻莲只觉浑身疲惫尽数缓解，昏昏欲睡，好不自在。又过了好一会，老板娘在门外敲门，她方才从浴桶中迈出来，披上衣裙回到房里。
　　此时的卧房已被整理完毕，桌上还放着简单饭菜，烛火萦绕下，温存之气扑面而来，让耻莲回想起许久前还在府中的舒适日子，尽管这些在如今看来已成稀罕。
　　晚饭用毕，门外忽传来争执声，似是敏鹭在和余槐。图耻莲起身想去开解，却不料双手刚按上门扉，紧接着房门便响起“笃笃”声。
　　“莲儿，是我！你睡了吗？“
　　“还未。”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已换上一袭白色长衣的敏鹭，似乎也是刚沐浴过，长发还湿哒哒披在肩头，并未束起，面容也微微泛红。
　　“表哥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事？”耻莲有些窘迫地别开脸，一边去寻余槐的身影一边小声问他。
　　“其实也无事……我就是担心你，怕你住得不习惯，也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有需要添置的东西。“
　　话音未落，余槐怒气冲冲的脸已经挤入她的视野，冲敏鹭怨道：
　　“什么担心啊！敏大人也太掩耳盗铃！这么晚还来打扰图姑娘，什么心思，真以为臣看不出来吗？！”
　　看着敏鹭窘迫的神情，图耻莲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这个余侍卫虽看似木讷，却非一般人，平日里总是把敏鹭当贼人般严防死守，可见显绬选他来护卫图耻莲，也是用心良苦了。
　　“余侍卫，你这话讲得也太难听了！在下能有什么心思？自然是担心表妹，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敏鹭明显有些生气，极力克制着语气道。
　　“哼！臣不和敏大人争辩，臣只想提醒一句，明日姑娘还要早起，还请敏大人不要打扰姑娘休息！”
　　见对方如此阻挠，敏鹭心下一横，阖眼哼了一声，嘴角也弯起嘲讽的弧度，“在下和表妹自小青梅竹马，何时说话，还轮不到你来置喙。别说是你，即便今日殿下在此，我也自有道理和莲儿相处！”
　　余槐毕竟武夫出身，唇舌上很难占到敏鹭上风，没几句就被阻得面红耳赤，只能“你你你”地指着敏鹭嚷嚷。
　　图耻莲实在看不过，想将二人拉开，却被敏鹭隔在身后干着急。终于，敏鹭似乎也用尽了耐心，不顾余槐的态度，兀自迈入图耻莲卧房，然后“砰”一声将门合上。
　　待余槐反应过来时，也只能隔着门拍打斥责。
　　“敏大人！成何体统，你快点出来!”
　　“余侍卫无事便回吧！这里无需你操心！”敏鹭不以为然，甚至声音还多有几分戏谑。
　　“敏鹭！臣是姑娘的护卫，怎可容你和姑娘独处！”说罢，余槐又对耻莲道：“图姑娘！快让敏大人开门！开门！”
　　图耻莲也觉尴尬，想去给余槐开门，却被敏鹭抓住了手腕，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莲儿……”他声音沉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可是……”
　　“就一会儿！”敏鹭没有松手，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轻易传到她手腕上，耻莲抬头，却被那鹰隼般的眸子捕捉住，一时间忘了言语。
　　敏鹭将她拉至稍远一点的里间，松开手道：“莲儿……我……”
　　“表哥，你怎么了？到底找我何事？”她皱眉反问。这样莫名被误会，她一点也不喜欢。
　　“对不起莲儿……是我失态了。但我实在想你，也实在是不甘心。”
　　他犹豫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句话，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忍着略红的眼眶，倔强道：“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你不能再好好看看我？我以为离开了都城，只要守在你身边，你总有一天会忘记六殿下……可是却偏偏又来个余槐！”
　　“表哥你别闹了，我们、我们只是兄妹，我一直只是把你当哥哥……”
　　“可不我愿做你哥哥！莲儿，为什么你不明白？我们从小便认识，都是最熟悉彼此的人，为何你会……”
　　敏鹭挫败似的喃喃道：“若我能早一些和你提亲，你便不会被卷入六殿下的婚约……可是莲儿，现在你已经自由了不是吗？那你便再也不要回去皇宫，再也不要接触宫里的人，让我就这样陪着你，重新认识彼此，可好？”
　　他不顾她的惊讶和错愕，顺势将她拉入怀里，濡湿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坚实的手臂将她牢牢困住，耻莲又羞又急，不住地推他，可敏鹭却如病入膏肓般不肯撒手。
　　一滴泪落上她的面颊，滚烫地让人心惊。
　　她抬头寻去，却只看到他潮红的耳廓在微微颤抖。
　　“表哥……”
　　一向冷静自持的表哥，竟会向自己露出如此表情……内疚、心疼、痛苦，各种矛盾的情绪在耻莲胸中翻搅，就连决绝的话也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可是……她怎么能接收……
　　这份压抑了多久的深清，已经几乎将他淹没，甚至毁灭。他为了她，几乎抛弃了一切，只剩悬在高处，捆绑着敏家上下的最后一丝希冀，还被牢牢攥在淑妃的手中，只肖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选择跟随她来到这里，甚至还将陪伴她面对更多的风雨，难道这些，还不够让她多看一眼吗？
　　“莲儿，我只想你重新考虑，你不必急着给我答案。”他终于不舍地放开她，缓缓松开手臂，烛火下的侧脸还闪着盈盈光点。
　　“表哥，你知道的，我！”
　　他抬手，近乎哀求般摇头，“没关系，莲儿，你只是还没想通，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
　　“今天这番话，堵在我心头许久，若不是那个余槐总来阻我，或许我也不会急着讲给你、扰你安宁……可我真的害怕，怕你对我……”
　　“对我失望……”
　　守在门外的余槐都快急死了，可无论他怎么推门都还是无济于事，若不是怕惊动了整个客栈，他恨不得立刻把门劈碎了进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潮湿的泥土味弥漫在走廊中，让人心焦。
　　余槐只求敏鹭可以遵守基本的世家礼仪，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然他可真没办法和殿下交代。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对着门扉提醒了几句，无非是“不许碰图姑娘”，还有“快点开门出来！”之类的话。
　　正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隐隐火光，在这荒郊野岭的小镇客栈，平日里旅客本就不多，偏偏这么晚又出现陌生脚步声，余槐几乎本能地屏住呼吸，手掌也不自觉地按住腰间的剑柄，眯着眼辨识来人。
　　“殿、殿下？“
　　余槐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若不是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从黑漆漆的兜帽下探出，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显绬将兜帽放下，淋湿的长发贴在脸颊，雨水顺着披风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眼底微红，似乎很久没有休息，起伏未定的呼吸更显示他是赶路许久才到。
　　“图姑娘在里面？“他指了指房门。
　　“是……还有，敏大人。“提到敏鹭，余槐的声音不自觉变小，他的心虚落入显绬眼里。
　　显绬没有说话，拳头却微微缩紧，余槐甚至能感觉到他努力压制的怒意。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将手掌缓缓安在了她的门扉上。
　　一声雷响，有什么碎裂的声音被雨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

　　改了好几遍，心疼余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