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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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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建议吗,”陈又骞微微一笑,笑得诚心诚意,笑得徒有其表,继而谦逊地说道,“建议什么的倒好说,只不过我有一些地方没看懂,还请前辈指教。”
胡春成接话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陈先生有什么疑问尽管说。”
陈又骞便直言不讳道:“这规章条例上说,商会的理事会成员是由全体商会成员民主选举出来的,并不同于陈某所知的董事会,可是现在我们的商会还没成立,倒是理事会先办得如火如荼,难道是陈某愚钝,理解错了?”
胡春成的笑容僵硬地堆在脸上,他似乎为了缓解气氛先突兀地干笑两声才解释道:“哎,这个啊,我们这新成立的商会不是需要很多准备工作吗?没有理事会这些工作谁来承担呢?我们都是自愿请缨为商会的建立出谋划策的,便也先以理事会自居,大概也并无大碍吧?”
陈又骞专注而认同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胡先生的这个理事会想必是全心为商会成立服务的…”
胡春成见缝插针地应和道:“对对对。”
陈又骞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所以是暂时性的,待到商会成立就当即解散的对吧?”
胡春成本来就发了霉的鸡蛋脸上又结了一层浓墨重彩的绿霜,像忽然失声似的没了话音。
陈又骞倒是很贴心地询问道:“怎么?”
胡春成半晌无言,李齐原却是短兵相接地说道:“陈先生,邵南商会作为新生企业,根基尚还不稳,您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恐怕并不是个明智之举,不如先如此运行一段时间再说。”
陈又骞故作凝神思考权衡模样,心中却冷笑着想道:“好个一段时间,说起来像三天五天,做起来就变成了三年五载。”
“李先生说得即是,”陈又骞的语气忽然凉了下来,像一把在雪水中浸泡过的黑铁刀,不声不响地抵着众人的喉口,“既然商会作为一个新生企业,那我们不如再多点改革创新?单单一个理事会未免有点太单薄了吧?倒不如再增加一些负责部门为商会保驾护航。”
既然要标新立异,那就史无前例地彻彻底底。
胡春成的脸上、脖子上再一次不住地冒冷汗——或许是陈又骞令人捉摸不定的说话方式,或许是他尚还年轻却阴鸷冷漠的眉眼,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临大敌的感觉。
胡春成深吸一口气,问道:“陈先生的意思是?”
陈又骞:“我希望能设立商会的监察委员会,人不用多,负责监督理事会和我这个会长的日常工作,以免出现疏漏与差错。”
胡春成表面笑嘻嘻的,却早在心中将陈又骞五马分尸又弃尸荒野了——这人义正言辞地说着这些,但却是明摆着要安插一支自己的势力来和他们勾心斗角!简直是老太太喝粥,无耻下流!
还是另一边的李齐原从善如流、顺水推舟地吩咐旁边的青年道:“小周,记下来,回去安排一下。”
陈又骞沉声打断,语气不善道:“此事就不用劳烦李先生了。”
胡春成幸灾乐祸地看着陈又骞这气急败坏的样子,立刻添油加醋道:“我们可是很愿意为商会的建立服务的,陈先生不要辜负了我们的一片好心啊。”
但陈又骞对这般阴阳怪调视若罔闻,反而转向冷眼旁观仿佛置身事外的杜芷笙说道:“陈某听闻上海总商会其实几年前就有意向成立监察会,我们邵南创新之初,着实没有类似的经验,不知杜先生愿不愿意赏脸帮个忙,随意选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承担这一职责?也算是敢为天下先了。”
杜芷笙像没睡醒的老虎似的缓慢地眨了眨眼,但目光却颇有兴趣地在陈又骞身上环绕,许久,兴许是趣味消磨殆尽,他若有若无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对身后的跟班说道:“听见了?去办吧。”
陈又骞说得一点不错,上海总商会之中也照样派系林立,整日明争暗斗鸡犬不宁,当时董事会中几个有远见的老头确实动心建一个监察会来牵制一下这种局面。只不过后来世界经济萧条、东洋鬼子大破国门,那位中正委员长不得不换着方子从他们这几位富可敌国的出头鸟身上搜刮银财,大家也就没精力相互争斗了,反是颇有点一致对外、同仇敌忾之意。
现在情况稍有好转,再加上邵南这个新兴的商业据点天高皇帝远,如此尝试,着实值得一试。
陈又骞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一个笑容,回道:“陈某不胜感激。”
“感激就不必了,”杜芷笙傲慢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不徐不疾地整理着衣着,扣上一顶跟班递过来的黑色绒面风帽,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串烟圈和一段模糊的文字,“祝邵南商会来日飞黄腾达。”
杜芷笙的身后,陈又骞也站了起来,目送他离开。
“会的。”陈又骞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如此说道。
经过如此这般一折腾,胡春成和李齐原就算是心机算尽也无法在监察委员会这事宜上置喙了。这两人心有灵犀地一对视,发觉对方果然同自己想得一样,不禁丝毫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意,倒是一致认为这陈又骞的浑劲简直是擢发难数罄竹难书。
不过不管陈又骞是不是个浑蛋,他还是维持着表面情意,仁尽义尽地敷衍过去所有应该有的流程,将这两只老狐狸和他们手下的众多跟班妥帖地照顾安顿好,才温文尔雅、合情合理地告辞。
“太不要脸了!”这是陈又骞回到小院后杨子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纷飞的吐沫星子险些溅他一脸。
陈又骞面无表情地扫了杨子坚一眼,冷冷调侃道:“这是你新研究出来的欢迎我的一种方式?”
杨子坚慌忙收齐了方才一副愤世嫉俗、义愤填膺的正义模样,谄媚地笑了一下,讨好道:“没有,二爷,咱这不是为您打抱不平呢吗?!”
“有什么意难平的,”陈又骞盯着杨子坚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看了半晌,也不知是哪一点触动了他迟钝的幽默神经,他垂下双眸,脸上划过转瞬即逝的一丝微笑,低声道,“这世上难道还有天上往下掉熊掌的时候?就算有,也绝不会砸到我陈又骞头上——回来之前早就料到了,幸亏这两个棒槌比预想中还蠢一点。”
杨子坚平白无故地在这段明明没半分多余语气地话中听出了几分苦涩,说话的那人开诚布公地将经年疮疤摊开给别人看,就算生疼却还以此为刮骨蚀毒的最佳方法。
杨子坚难得地关上了嘴,用他那不怎么灵光的脑袋思索片刻,才慢慢问道:“他们想借这个商会,名正言顺地架空你?”
“差不多吧,”陈又骞这次没有一如往常地挤兑杨子坚,而是懒洋洋地答道,“这俩人没赶上大英帝国光荣革命真是可惜了,一肚子权谋计策毫无用武之地,全都搁在我头上了,也不知我是有什么高贵血统的吉祥物,非要让我放手不管当个漂漂亮亮的花瓶。”
“他们这么在意这些——难道是原来商帮的人?”杨子坚惴惴然推测道。
“这种绵里藏针的事情,多半都是陈广山的手笔,”陈又骞瞬间换了一副厌倦的、恹恹的面容,似乎但凡有点积极的感情都是对此人的亵渎,冰凉地说道,“胡姓和李姓都不是什么邵南本地的大户人家,当时大抵只是给那几个权贵打杂的,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是重在忠心耿耿,陈广山让他们咬人,就傻里傻气地一直咬着不放了。”
“陈广山死都死了,”杨子坚皱起的眉间堆叠起担忧地沟壑,他放轻了声音道,“他的那群狗不会卷土重来吧?”
“谁知道呢?”陈又骞无奈一哂,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从头开始就是个冤冤相报的故事,我也从来没想过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杨子坚不禁回忆起数年前那段同人精中的翘楚们勾心斗角的时日了,那时候那种无言的紧迫感像一把巨爪,悄无声息间就会挈住你脆弱的脖颈,他们的每一步必须提心吊胆,否则就会满盘皆输、处处死局。
“真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杨子坚恨恨地、近乎于自言自语地嗫嚅道,“明明是那群人渣亏欠你的。”
他的声音小极了,可陈又骞还是听见了。尤其是“亏欠你的”那四个梦魇般存在的字,他听得一清二楚、不差分毫。
陈又骞的眼睫不受控制地一颤。
时间可以磨平他曾经傲气的棱角,可以磨硬他曾经慵懒的筋骨,可以将他磨得忘了邵南、忘了过去,他可以漠不关心地做个旁观者,可以居高临下地嘲笑别人的“意难平”,只是当往事重提的时候,陈又骞才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自己才是最放不下、最意难平的那个废物。
只是一个人和自己较劲惯了,却反倒并不那么执迷地陷入自己的怪圈中不出来了——若是每天在心口那一亩三分的泥淖中殊死挣扎,怕是早被别人算计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了。
于是陈又骞从容不迫地、似乎这个商会是他毕生全部责任地安排道:“欠我的人到头来也没剩几个了,瞎操什么心。去帮我查查这商会中心的那几个人什么底细,是时候跟他们翻翻旧账了——再帮我同杜先生约个饭局,我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杨子坚终于学会察言观色了一次,利落应下,再无多言。
但是这一次,一反常态地,陈又骞在说完所有不得不说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近乎是不管不顾地撕扯烂自己的理智才堪堪沉声问道:“任老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杨子坚明显地顿了三秒,继而愣愣地一板一眼答道:“似乎并没什么改观——有人说是胃病,说先前任府请的庸医已经给治坏了,还有人说是任正翕故意给自己找借口推脱的。”
“哦对了——”杨子坚本来已经闭了嘴,突然又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我回来时在巷口碰到任正翕了,他正在和斜对门的阿姨聊天,我一瞥他他就别过脸匆匆走了。”
陈又骞目光一凛,带着疑问地重复道:“聊天?”
“我哪知道在聊什么啊,”杨子坚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辜且爱莫能助,半晌,忽然又没忍住地开口絮絮找补道,“我…就虚虚听了一耳朵,’陈先生是住在对面吗’,他大概是这么问的…我也不确定啊二爷…我也很奇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