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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雨 ...

  •   陈又骞很久都没有这么动过气了。

      在生意场上,他可以轻轻松松地一面风轻云淡一面心狠手辣,利益与情面两不相误——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将邵南这小地方的人和事搪塞过去,处理完商会独办的事务后就离开,但他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错得一败涂地。

      陈又骞在蓝星西餐厅门口看到杨子坚的时候,他已结了账,抱着胳膊不耐烦地左顾右盼,而那被期盼的对象,无疑是他陈又骞。

      杨子坚看到自家老大在看见自己的情况下仍不慌不忙、宛若英伦绅士地般走来,简直欲哭无泪。待陈又骞走近,他愁眉苦脸地抱怨道:“二爷,您这遛弯遛到上海滩去了吧!咱们十点在曲江楼还有个会呢,从不能迟到吧?!”

      “在路上碰到了熟人,耽搁了片刻,”陈又骞说道,“不会迟到的,这小城统共也没有多大的地方——叫阿黄了吗?”

      “叫了叫了,他在古盐亭口那边正等着呢。”杨子坚表面轻车熟路地答应着,实则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讽刺地想着像陈二爷这么冷漠的人哪里来得这么多子虚乌有的熟人故交。

      苏街再向前一个路口,便是古盐亭口,这里明显没有了苏街经年的热闹繁华,而是平庸得如同任何一个小城的街道。自然,也正是因为这份冷清,来接陈又骞的轿车也才得以开过来而不至于在人群中滞留。

      路口处,曾经那个破旧得不堪一击的朱红色古盐亭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几家新建的服装店、杂货店和邮局。邵南邮局算不上宏阔气派,只是灰瓦石砖二层小楼,黑字牌匾悬挂门梁正中,唯有窗棂上刻上零星西洋雕花,才不至于死气沉沉。

      一辆进口别克轿车,停在邵南邮局后面不远处,阿黄——他们的司机——正靠在车门边静静吸烟,远远望见陈又骞,熄了烟,招了招手道:“二爷,呢边。”(*1)

      阿黄是广州那边的人,除非重要场合雷打不动地坚持说粤语,陈又骞在南洋做生意多年,最初的那点粤语,也是跟着阿黄学的。

      “来了。”杨子坚明显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加快脚步的同时也挥了挥胳膊回应道。

      陈又骞无可奈何地也稍稍加快步子,只是经过邵南邮局的刹那,他毫无征兆地顿住了,足足数十秒。

      邮局的黑檀木门前,一位青年正在同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交谈。

      那姑娘在人群中甚是出挑,皮肤白皙、凝脂如玉,善徕的明眸带笑,朱唇微微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知是听了什么令人愉悦的内容,一袭深蓝色银丝锦织绸缎旗袍愈加凸显出身材的曼妙。这是那种陈又骞绝对欣赏的美人,不纤弱亦不妩媚,端庄秀丽宛若一枝墨梅。

      而同他相对而谈的那幸运的青年,却也是万分般配。他的长相带着一种无以言说的英俊,是的,一定是英俊而不能用其他词来替代。那是一种由内而生无法遮挡的英气,凝在他那眉眼之上便酿成了非同寻常的俊朗。

      此般眉眼,世上绝无二人。

      “又是任正翕。”陈又骞狠狠心悸,却又佯装麻木不仁地想道。

      “哟,”走在前面的杨子坚也不免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留半分回旋余地地轻声说道,“这不就是朱小姐和任先生吗?”

      陈又骞本已经漠然地收回视线,听闻这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朱妍小姐本尊,不禁又回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只是这回,猝不及防的被正巧看向这边的朱小姐逮个正着。

      朱小姐大概也是适应了在外被陌生人打量的目光,礼貌又谨慎地回以他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陈又骞不禁皱眉,一副薄凉而带着厌恶神色的铁甲悄然落在了他脸上——他下意识地企图用此种一叶障目的方式澄清自己并非是在大街上沾花惹草的变态,对他们朱家的人没有半点兴趣。

      只是雪上加霜的是,任正翕此时也稍稍偏头,看见了他。

      陈又骞立刻别开了头,身旁的杨子坚默契地为他拉开车门,他微微弯腰,背影没入了黑色的轿车中。杨子坚倒是又向邮局门口张望了一眼,说不出来那眼神中夹杂有何等感情,或许是反感,或许是惊讶,也或许只是路人甲的平淡的好奇。

      轿车向另一边驶去,很快,任正翕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任正翕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对上朱妍那双干净而专注的杏眼,一时间有点断片,只得不好意思地问道:“唔...方才聊到哪里了?”

      “令堂去把家中古籍典当的事情。”朱妍研究般地盯着任正翕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笑了,露出一对小梨涡,她打趣说道,“任先生这是怎么了?为何有点失魂落魄的?”

      任正翕淡淡一哂,简短回道:“没什么。”

      “是刚刚经过的那位先生吗?”朱妍忽然发问,开门见山地掀开了任正翕精心包裹着秘密的纱布,任正翕顿时感到胸口一阵沙沙的钝痛,但朱妍却仍无半分恶意地诘问道,“任先生认识他?”

      “或许算是吧。”任正翕闪烁其词,而后又万分明显地扯开话题道,“还是接着说家母的事吧——我打算过几日去那家当铺将父亲的古籍再赎回来,毕竟家中也没有穷困到那种境地,且那些古籍确实很珍贵。”

      “倘若有什么困难,我们朱家定会尽力相助,你若不愿同我哥哥说,大可以来找我,不必忌讳。”

      “那便多谢朱小姐了。”

      “任先生客气。”

      ……

      其实茶馆中那些传言,并不是平地起楼、毫无来由的。而关于定亲这荒唐传言的开始,其实是因为任母登门拜访了朱家。

      任母虽然出身名门,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但毕竟也是在封建社会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当仰慕的丈夫染了重病后,她除了每日熬粥备药侍候他之外无能为力。她做的最后挣扎,有三件事——其一是立即写信唤在外教书的儿子回来,其二是当掉家中值钱的物品以备不时之需,其三便是向丈夫先前教过的、如今事业有成的学生们求助。

      而朱家的两个孩子,便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朱家长子朱启厚,在任家家塾读了近六年的书,同任老先生的师生情谊自然万般深厚,现在在邵南中学堂做代理校长,也算是个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了;而其女儿朱妍,小时候也经常寄管在任府,与任母和任正翕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任母的突然的拜访,自然引起了那群无所事事的看客无限的遐想。

      于是那荒唐的传言便滚雪球似的愈演愈烈,最后落到邵南百姓们耳朵中,已然完整而美好得足够再编排一场新的黄梅戏了。

      “徐五宝还嘲讽我胡说,”黑色别克轿车内,杨子坚愤愤不平地说道,“这两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下相对而谈,那神色温柔得能滴处水来!我看这何止是定了亲啊,直接入洞房也不为过。”

      这不合时宜的话激得陈又骞心中那不知缘由的烦躁感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白色面汤,不停地向外扑腾、滚烫的水溅到他的躯体上,肆无忌惮地留下疼得扎人的细小红色斑点。

      他闭上眼小憩几秒,而后沉声命令道:“杨子坚,闭嘴。”

      杨子坚立即乖乖噤声。

      陈又骞向前倾了倾身,正想着向阿黄借一条烟来解愁,却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圆形的灰色雨滴飞蛾扑火似的打在车窗上,蜿蜒着淌过一条独一无二的痕迹,随心所欲地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下雨最好是不要开窗的,而陈又骞又格外不喜欢在密闭空间里被烟雾呛着的感觉,于是吸烟这一设想只得作罢。他凝神盯着车窗上无数的小雨滴,慢慢问阿黄道:“重有几耐?”(*2)

      阿黄答道:“即刻。”(*3)

      话音未落,曲江楼精美的奶油白色罗马柱便炫耀似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西式小洋楼的正门上,鲜艳的红色绸布盖着一块匾额——万事俱备,这里在几日之后,便会正式成为陈又骞的邵南商会。

      陈又骞款款下车,门口接应的年轻人连忙撑起一把素色雨伞,点头哈腰地将他往楼里请。他无言地环视了四周好半晌,才迈步跟着年轻人一同进入楼内。

      陈又骞在看雨。

      此时不过是八月末(*4),这忽然而至的雨却不如盛夏的雨一样来势汹汹,反倒是多了几分秋雨的意味——雨下不大,但是凉。

      似乎在坦然昭示着,这个漫长的多事之秋,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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