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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时局 ...

  •   杨子坚使劲揉了揉自己那惺忪二五眼,端着自己快掉下去的下巴,结结巴巴颤颤巍巍地说道:“任、任任先生。”

      待他稍缓过来,就觉得此事分明是情理之中——他们不近人情的堂堂陈二爷,堂而皇之所谓的朋友,除了任正翕,就只剩任正翕了。

      但是任正翕不是晚上的时候已经被自己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吗?

      当杨子坚这个名正言顺的跟班还在一边发怔一边绞尽脑汁地琢磨此事时,任正翕已经趁虚而入地顶替他为陈又骞拉开了车门,那双漂亮的眼睛放松地盯着陈又骞,笑道:“不耽误你们时间了,快回去吧。”

      “嗯。”陈又骞随口应道,不露声色地躲开任正翕如有实质地目光,凉飕飕地扫了杨子坚这个擅离职守的笨蛋一眼,然后便按部就班地弓着腰探身进了车中。

      杨子坚被陈二爷看得一哆嗦,终于福至心灵,毫不犹豫地“哐当”一声帮陈又骞把车门锁好了,继而屁颠屁颠地绕回副驾驶,忠心耿耿地对司机阿黄说道:“成了,我们回吧。”

      不幸的是,世界级“撞枪口”选手杨子坚再一次被后视镜中反射的、陈又骞如枪如剑如长刀的目光活生生钉成了一只刺猬。

      只见陈又骞右手掌心抵在左手指尖,对阿黄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好整以暇地降下车窗,深深浅浅地望了一眼转身离去的那人,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几秒,才开口沉声叫道:“任正翕。”

      任正翕闻声回过头,一副低首下心、洗耳恭听的模样。

      “上车,顺路送你回任府。”陈又骞说得满不在意的轻飘飘,可轻飘飘中又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让人实在难以分辨他到底是几个意思,简直比翻云覆雨的杜芷笙还让人费心劳神。

      任正翕翘了翘嘴角,流出一点点笑意,轻巧地回道:“不用了,哥,我走两步也到了。”

      “…”陈又骞果然预备好的斩钉截铁的一干命令都被一个稀松平常的“哥”堵回了口中,半晌也无言相对。

      “那我走了,哥。”任正翕此时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再犯,而后不以为然地随意挥了挥手,果断地转身离去,不给陈又骞那在生意场上屡战屡胜的嘴皮子留半点可乘之机。

      杨子坚的眼皮抽动着狂跳,他大气也不敢出地瞥了阿黄一眼,以惊心动魄的眼神问道:“方才任正翕是在管二爷叫’哥’吗?我是不是紧张过度幻听了?”

      阿黄岿然不动地回睨他一眼,似是波澜不起地回道:“大概是——你先别轻举妄动,容易引火烧身。”

      杨子坚的眼睛中足足装了三个大叹号,还不让他那碎嘴子吐出来,可真是愁死他了。

      还是我们的陈二爷比较有大将风范,对前排的风雷涌动熟视无睹,干脆若无其事地环起胳膊阖上眼装困倦,冷冷淡淡地吩咐道:“走吧,阿黄。”

      但是实际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二爷,内心早已气急败坏地炸成一团二踢脚,噼里啪啦地想道:“这小崽子还真是长本事了,知道我最受不了这种情深义重的戏码就一鼓作气地往我软肋上扎,没良心的。”

      ——当一个人已经决计与过去撕破脸面断得一干二净时,偏偏有个人站在山高水长的尽头,举重若轻地喊了他一声“哥”。

      “真是前功尽弃啊。”陈又骞揉着太阳穴,颇为头疼地想道。

      几日后,气温骤降,天高气爽,金色的桂花洋洋洒洒开了满树,零星几棵糖槭树的叶子也泛起一层如阳光似的薄橙红色。赵元佑风尘仆仆,带着一身秋意登门拜访。

      “呦,赵叔,回来啦,”杨子坚一见门外的赵元佑,旋即喜上眉梢,一边往院中请一边婆婆妈妈地唠叨着,“前几日二爷还特意去拜访您来着,结果您那小儿子客客气气把我们领进去才知道您不在,我们俩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面相觑地浪费了点您的大红袍,哈哈哈。”

      “早晚让你还回来,”赵元佑小眼一眯,佯装斤斤计较地嗔怪着,继而话锋一凛,不留情面地嘲讽道,“这巴掌大的小破院子,能装得下咱们那个整日不甘安宁,管杀不管埋的陈二爷?”

      陈又骞慢悠悠地从屋中踱步出来,微微扬着下巴一脸“你爱来不来爱走不走”的表情对赵元佑说道:“赵叔客气,什么时候也管我叫陈二爷了?”

      说起“陈二爷”这个称谓,着实还有一段不怎么愉快的故事——当年陈广恩在南洋混得风生水起的那几年,陈又骞是被人称作“陈少爷”的,后来陈广恩出事,按理说他应该继承所谓的“陈老爷”称谓,只是他那一堂五百年的堂叔陈广山从中作梗渔翁得利,占领了商帮的核心领导地位,自此“陈老爷”便落到了这个野心家头上,但当时也没人好意思依然称陈又骞“少爷”,只好随便安了个不伦不类的“陈二爷”。

      陈又骞并不喜欢别人如此称呼他,只是身边的人习惯了也就懒得强人所难地让他们改口了。

      赵元佑一线天似的眯缝眼转了转,聊胜于无地白了陈又骞一眼,揶揄道:“听说你在邵南商会高了一场天翻地覆的改革,原来那不成体统的盘枝错节都给你清理得干干净净,不叫一声’二爷’着实是对您这步好棋的不尊重啊。”

      赵元佑太了解陈又骞了,此人在熟人面前时不时地甩甩脸色耍耍脾气,一天到晚吐不出两句像样的好话,你若是恼羞成怒他就变本加厉,若是和颜悦色他也八风不动,唯有不冷不淡地怼上去几句,他才会好好同你商量点正事。

      “嗯,这是一步险棋,”陈又骞走近几步,示意赵元佑在小院中的白玉圆形石凳上落座,才娓娓不倦地说道,“但是也没办法了,我规避风头都规到香港新加坡那边去了,这群死而不僵的陈广山党依然想把我勾回来赶尽杀绝,那我就只能好好清算一下这笔账了。”

      “小骞,现在非常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赵元佑浅浅叹了一口气,掏心掏肺地同陈又骞分析道,“不管是这天杀的厘金制度还是这错乱的货币政策,药厂走到这一步已经是举步维艰,更何况那姓蒋的大有同日本鬼子合作、引入东洋资本的鬼心思,咱们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哟!”

      “咱们发愁,他们难道就不愁吗?”陈又骞无动于衷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挑了挑眉道,“他们现在就是初秋苟延残喘的蚊子,赴死之前便奋不顾身地乱叮一气。”

      “你以为你真的能摆的平他们?众人拾柴火焰高,哪怕是一群疯疯癫癫的蚊子,只要他们在商会中占了大多数,这个局面对于你就会非常被动。”赵元佑非常不满意陈又骞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扬起手勾着指节在他脑门上锤了一下,泼冷水道。

      “赵叔,话虽是这么说,他们总得找个理由让人心甘情愿地拾柴吧?”陈又骞毫不在意地拂了拂方才被赵元佑敲打的地方,似乎那里落上了一片灰尘似的,继而缓声说道,“现在这群贪心不足的家伙们属于群龙…唔...群蚊无首的状态,想暗度陈仓分裂搞小团体的数不胜数,他们内部自然会相互牵制好的,要是牵制不好,就稍微煽风点火,总能有燎原之势的。”

      陈又骞没等赵元佑接话,便兀自继续说道:“更何况近几年国内的税收繁重、农业衰败,饿殍千里,民不聊生,识时务者也知道此时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当然了,如果他们并不想诚心合作的话,我也能撂挑子全身而退,反正我的老巢在南洋。赵叔,说句不好听的,你在两广和云南的药材线断了,我可以去东南亚那边再引,国内若是鱼死网破,和这群蠢货挥手告别就是。”

      赵元佑意味深长地瞟了陈又骞一眼。

      倘若对付这群泥沙俱下的人真如同他说得那么易如反掌,当年的陈广恩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

      陈又骞仿佛是洞悉了赵元佑的重重思虑,好不正经地淡淡一哂道:“我可不是陈广恩那样的正人君子,赵叔。那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我比他们在行。”

      赵元佑皱着眉,不言不语,那小细眼睛中横射的不满昭然若揭,半晌才以长辈的口吻颇为开明地说道:“好,那你就别听我这一面之词,继续蹚这浑水,弄得自己众叛亲离臭名昭著,把你爸的脸面丢回无边南洋才好呢。”

      陈又骞面无表情程式化地回道:“赵叔,别动气啊。”

      “你小子可真够不是东西的。”赵元佑抬起手又是一记弹指,那娴熟的动作和残忍的力道,险些把陈又骞的脑门打青一小块。

      赵元佑对陈又骞的秉性品行一清二楚,他如果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般不择手段又贪得无厌,赵元佑肯定早就对他撒手不管了,但偏偏这小子只是不积口德,对人对己一样的尖酸刻薄,虽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好人,但也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不仁不义的举动。

      那深藏不露的浩然气,同他父亲如出一辙。

      “放心吧,叔,我有分寸。”陈又骞不以为意地随口保证道,稍稍顿了片刻,才和声问道,“对了,你那边有没有存些私房药材?我需要点石斛、马齿苋和茯苓...延胡索也要一点。”

      一般来说做药材生意的,会把最上等的药材讹出天价牟取暴利,把中等和下等的拿去糊弄百姓,自己稍微存一些介于“天价”和“糊弄”中间的私货以便不时之需。

      赵元佑虽不是学医的,但对草药也并非一窍不通,一听陈又骞索要的药材种类,不禁心中一惊,脱口问道:“你脾胃出什么问题了?是不是喝酒喝的?”

      陈又骞敷衍地摆了摆手,吝啬地吐出寥寥几个字澄清道:“不是我。”

      赵元佑正为陈又骞这小子的身体状况担忧着,正欲诘问,杨子坚便好巧不巧地从厨房快步走来,白釉瓷盘上托着几个软乎乎的粉色小桃子,边走边张罗道:“来来来,赵叔,给您尝尝前两天二爷带回来的小桃子,可甜了!”

      赵元佑此人是个名不虚传的食客,堪堪几个水蜜桃便打消了他一肚子的愁绪,他乐呵呵地抓起来一个大快朵颐,还不忘称赞连连:“小骞啊,这桃子还真是美味,不知府上还有多余的吗?”

      陈又骞闻言,脸霎时就黑了,简直像一阵呼啸的飓风卷走了先前或平淡或讽刺地神情,他灼灼地盯着赵元佑那一副“反正你求我拿药我趁机占点便宜也无伤大雅”的模样,皱眉斟酌道:“我可以让人再买。”

      “嘁,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赵元佑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顺便见缝插针地揶揄道,“怎么一副定情信物被别人玷污了的德性?没出息。”

      陈又骞感觉自己脖子一梗,差点没倒上来一口气。

      日理万机的赵元佑先生也不打算多留,摆摆手欲出门,陈又骞便起身去送。赵元佑站在院口,拖泥带水又没头没尾地回过头道:“小骞,你要是最近在国内的话,南洋公司那边怎么办?”

      陈又骞公事公办地答道:“这次留在国内确实是临时起意,南洋那边我过几天得回去一趟再重新安排一下。”

      赵元佑总是有点放不下心,啰啰嗦嗦地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唔…”陈又骞如鹰的目光忽然就虚虚地晃了一下,模棱两可地搪塞道,“不着急,再过两个礼拜吧。”

      赵元佑幽幽地盯了他片刻,才无情无义地揭穿道:“你是打算过完忌日再走吧?”

      陈又骞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一脸漠然地看着赵元佑,似乎他说的是“你是打算过完周末再走吧”一般。

      “小骞啊,到今年都已经十年了,也该走出来了,”赵元佑带着点玩世不恭地苦笑了一下,字字清晰地说道,“听赵叔一句话,三年沉湎于悲痛,那是珍重;一辈子沉湎于悲痛,那是废物。”

      陈又骞静静地注视着赵元佑,轻轻张了张嘴,赵元佑以为他要狠狠地啐骂自己两句,但他却只是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嗯,赵叔慢走,别忘了送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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