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不曾安》菜根笑笑

5、我心悦你已久

　　再次确认过床榻上的那人正在安睡，巫山又才接着讲述之后发生的事：
　　“我并未听他的话，而是扮作士兵跟随着他，一直在身边默默地护他周全，可是那一次的战役太过激烈，他身为将帅，为了鼓舞士气，带领将士们冲锋陷阵，敌人在暗处射来一枝长箭，他躲闪不及，生生穿透了他的胸膛，当我看到他嘴唇青紫，浑身没有一丝生气时，才反应过来那枝箭淬了剧毒。
　　我原本抱着历完情劫安稳当一个地仙的心思，不敢犯了杀戒，不敢强行替凡人改命，可那一刻，我奢求千年的愿望都抵不上他，他本应该要死去的，但我用自己三百年的修为为他续了命，可我只能留住他短短的三年，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年的年末了······”
　　安阳他们都知修行不易，用三百年的修为换一个凡人三年的寿命，都不禁受到震撼，一时不该说什么，安阳略微踌躇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巫山笑了一声，如同听到什么惹人发笑的事情，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了安阳一眼，才落寞地说：“后悔？我原本想用我的丹元换他安享后半生，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那么早离开他，那样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安离同情地询问他：“那你损耗修为救他，他知道吗？”
　　“我没想让他知道，他便不会知道！”巫山坚定地回道。
　　“那他可知你的真实身份？你和他不是同族，而他又命格属火，和你相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蚕食你的根本，若我猜得没错，你现在仅剩五百年的修为了。”安离不忍揭穿这事实。
　　安阳和安诚更是震惊，若是如此，更加不解眼前这位巫山兄的所作所为！
　　可巫山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同族，我住在浮玉山，一间竹屋，并没有烟火气，他只和我喝茶论诗，我体温微凉，冬季萎靡，他在军营中养病时曾和我说，他一开始当我是一条修炼成人形的青蛇精，觉得我小心翼翼地瞒着他的模样着实有趣······”
　　想到这里，便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真是调皮啊——我在军营陪他养伤的那段时日，现出过原型，他才知我是一株章台柳。”
　　眼前似乎又看到那温润的男子依偎在怀中，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却依旧打趣他：“还道是一条长虫，不料是一株章台柳，往后的炎炎夏日有你也好过多了，寒冬时节我便用自己暖你，可好？”
　　再次回神，眼前已没有那人鲜活的笑容，只剩鼻尖苦涩的药草味，还有自己脸上苦涩的笑。
　　“他这三年，众人均知他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他在君王面前只称是身中剧毒，所剩的日子不多了，无心政事，想回自己的封地度过余生。可是，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放弃他所有的隐忍，他之前的一切心血和筹谋均化作虚无，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惜得罪权臣，之前仰仗他的人也纷纷倒戈，他从未和我说过一个‘难’字。他明明是一个普通的人，有自己的欲望，可是为了我，他什么都舍弃了······满朝文武百官，只当楚王沉溺男色，渐渐萎靡。他们不知的是，子沐在余下的三年，每天都只想和我在一起，他们不会理解这世上怎会有为了男子抛弃权利财富的傻子！呵，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懂！”
　　安阳他们听到这里，心中各有所想，都说天上的仙官也有双修的，可这地上的凡人在一起怎么就要经历如此多的磨难，众生芸芸，能找到相爱的人已属不易，怎么还要受世人眼光的束缚，果真是情路艰难！
　　巫山又接着说：“在余下的这段日子，他将我接入府中，每日带我欣赏这人间的繁华，他说，世人就算不容我们，我却依旧感谢他们，正因他们我才有机会心悦你！”
　　巫山边说边回忆那人的一言一行，这让安阳等人有了错觉。仿佛床榻上的男子真的就坐在巫山的身边，言笑晏晏地看着巫山讲述属于他们的故事。
　　巫山讲到这里，便陷入了沉默，再次张口，言语间已没有刚才的自持，那是一种恳切的请求：
　　“三位仙长拜师于颜弋上神，我并不奢求能够延长子沐的性命，我只希望，知他来世轮回之处，我好去寻他，护他周全！”
　　安离心动：“即使，他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全然不记得你和他的种种过往，你也仍要寻他吗？”
　　巫山超然一笑：“我何尝不知，可那又何妨？”
　　一句话，就让安离等人明白了他的心意。
　　安离深思了一番缓缓地说：“此番本是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尊师所嘱，不敢怠忘！可帮你算一下你的情缘，是为了助你渡劫，不算违戒！”说到最后，竟是满眼狡黠。
　　这番话没有丝毫漏洞，安阳和安诚都为小师妹的聪明机智竖起了大拇指！
　　巫山满脸的感激，不知该作何感谢，只是重重的作了一个揖：“今后三位仙长若有所需之处，定不推辞，章某必当竭尽全力！”
　　安阳望着眼前的巫山，想到最多的就是安离口中的“结交朋友”——这大概就是朋友吧！
　　安离用自己的占星术算了楚烨的命盘，发现他本该世世均为官宦人家，享尽富贵，但是巫山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命盘，所以在来世，他会出生于没落家族，一生不得意；下一世稍有好转，却只能当一个世家大族中不起眼的庶子，无人高看，受尽冷眼；再往后看，则一片茫然。以安离的修为只能看到这些了，但是茫茫人海，又该如何找到转世后的楚烨呢？
　　安离突然想到，之前在翻阅古籍时记载：以灵力所赠之物，能够跨越生死界线连接彼此，互相感应，但是极其损耗修为。就像饭桌上逐渐冷却的饭菜，温度越高，凉得越慢；温度越低，凉得越快。
　　当安离把心中所想的法子告知巫山时，他果然十分欣喜，若不是安离提醒他，怕是又要损耗两百年的修为，巫山用一百年的修行在子沐眉间点了一颗浅浅的痣，身体已经是极度虚弱，险些现出原形，安诚修得是火系仙法，帮不上什么忙。安阳为他输入灵力，巫山顿觉得体内有一股汹涌的凉意舒展开来，就像在南渊淋过的第一场春雨，然后又汇聚在一起涌入丹元周围，体内的微弱的灵气才渐渐缓了过来。
　　巫山不禁暗暗称奇，这位仙长修行年龄虽短，但修为和灵气都乃上佳，不愧是颜弋上神的徒弟。
　　安阳心思缜密，便偕同安诚、安离离开了楚王府，他们三人一致认同，这余下的时间应该交于他们二人！
　　巫山再无更多的言辞，只是赠与安阳一片柳叶：“这是我本体的一片叶子，不枯不萎，你有需要我帮忙之处，可以对着它唤我姓名！”
　　床榻上的人睡醒了，神色恹恹的，看到巫山才有了笑意，瞧着房里空荡只剩他们二人，不禁询问：“恍惚听到有生人说话的声音，怎的都不在了？”
　　巫山扶起他，轻轻笑着回应：“是我的朋友，不忍心打扰你，便告辞了，你再歇会儿？”
　　子沐摇摇头：“不歇了，感觉身子愈发沉重了，我想去浮玉山的竹屋看看，你带我去可好？”
　　巫山望着他眼中的祈求，不忍心拒绝，可是子沐的身子越来越凉了，没多长时间了——巫山收起眼中的哀戚，转而笑着对他说：“好啊，我一直用术法罩着它，还像我们初遇那般!”
　　一个神动，便来到了竹屋前，子沐依旧依偎在巫山的怀中，俩人再无言语，一直静静地看着斜阳西落······
　　子沐忽然笑着说：“我一直不曾告诉你，其实我心悦你已久，你可知道你的字化用了哪句诗？”
　　巫山抱紧怀中的那个人，笑着回他：“不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怀中的声音越来越小，巫山感受着怀里的温度逐渐消散，那是多少修为也换不回来的温暖，巫山望着远处再也看不到的夕阳，痴痴地说：“说好的炎炎夏日我为你乘凉，寒冬三月你为我取暖，真是不算数呀，我只能让下辈子的你还了······”
　　三日后，明都的百姓都知道楚王病逝，遗体竟离奇消失，皇家只能拟了一个衣冠冢，匆忙安葬，前去哀悼的人众多，却无一人看见王爷生前心心护着的那位男子，果真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