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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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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奕疾行至那女子面前站定,一时有些微愣。
她很好看,容颜清丽,杏眼温眉静水深流,有着仿若花拂月色般的静美。
打小他就一直在想,她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妻子,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半生寻觅,他以为他永远没法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
“你……你真是……?”秦奕的手稍往前伸,却又有些不敢触及面前的女子。
话还未出口,后脑勺便吃他老爹一记爆捶。
“浑小子!还未行礼,怎么说话!”
秦奕吃痛的揉了揉脑子,作揖行礼。
顾影雪色的身影微微后退,缓缓跪下。
“民女顾影见过王爷王妃,见过世子殿下。”
一旁的老王爷登时急了。
“这是做什么?!”
秦奕见状忙七手八脚的去扶她。
“姑娘这样,是叫老朽无地自容。”老王爷的眼中已泛起泪光,眸中尽是愧意。
“当年未能守诺照看你母女二人,已是悔恨无极,让老朽如何敢受大礼。”
他望向顾影。
“孩子,你母亲呢?她可还好?”
顾影闻言,心下怆然。
“母亲……六年前故去了。”
永王顷时便觉悲痛,一时脚步不稳便要倒下,一侧的王妃忙扶住他。
“你父亲因我而死,我竟未能守约,最后……竟要你母亲客死异乡……”
“生死有命,王爷毋需这般自责。”
只是一句宽慰的话罢了。
顾影望向面前的老者,他的愧疚与悲痛,悔恨自责都是那样源自于心,竟叫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卿临。
是因为执着于仇恨?还是因为已经厌倦了躲藏?
哀帝元年,悯洲大疫,她的母亲,因为付不起诊金,不治而亡。
她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流着泪倒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握着她的手道:“影儿,我与你父亲生离,都是拜他所赐!你爹爹骨枯黄土,他儿子洞房花烛……我留着那东西,就是想让你牢牢记住,永远……永远都不许忘怀!”
一字一句在她心头滴血,与合婚庚贴上相仿的血色,刺的她眼睛生疼。
母亲走的那样怨毒,那样不安宁,以至于多年以后,顾影每每于梦中惊醒,靠在床榻上都不免惊惶。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心中的恨意有时会如藤蔓般疯长,覆满整颗心。
母亲死后,她也不幸染疫,不要说治病,她连自己的肚子都无法填饱,最后饥寒病弱,一头昏死在长街的风雪中,若不是恰好遇到云游来义诊的师父,她早已无法得见今日的太阳。
师父收养照顾她,教她医术,教她治病救人。
十几岁的女孩子,像一个真正的复仇者一般坚韧。
她越来越沉默,不露声色,安静的如园中的一棵树。
“虽有医者术,但失医者心。”师父有时也会望着她研药的背影摇头叹息。
“你这孩子,到底是可惜了……”
可惜?顾影自嘲一笑。
这世上可惜的事,又岂止是太多。
面前的老者无上悲戚,竟有些支撑不住,她看在眼里,稍一侧头,一道视线却让她骤然遍体生寒。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秦奕正死死望向她,似在观察,似在防备,眼中是满满的猜疑与不信任。
顾影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平静,沉下心来回望于他。
秦奕的眼神又由戒备转至疑惑。
“奕儿,你好生招待姑娘吧,你父王年纪大了,经不得这样大悲大恸的。”
王妃对着顾影歉然一笑。
“姑娘如今归来是好事,只安心在府上住下便是。”
顾影行一礼道:“王爷一时情志过激,恐引心症,我稍通医术,王妃若信的过,不妨让我一观。”
王妃似稍有犹疑,但见老王爷面色苍白,便要点头。
“麻烦姑娘……”
顾影正探手欲测脉息,冰寒皓腕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途截住。
是秦奕。
他的掌心很温暖,却那样死死握着她,很紧,很用力,疼的顾影忍不住微微皱眉。
座上的老王爷捂着胸口见状一边咳嗽一边呵斥道:“兔崽子!对……对姑娘家怎、怎么这样落手没轻没重!”
秦奕闻言立刻松开,顾影抽手后退几步看向他。
“府上正住着宫里派来的太医呢,姑娘是贵客,怎好这样劳烦。”
秦奕说完不等她回答,转头对阿业道:“去请叶太医过来吧。”
又对王妃道:“母妃,这寒冬腊月的,厅里冷,快扶父王回屋吧,着了寒更不好了,顾影姑娘有我招待,放心便是。”
王妃点点头,连同一干下人手忙脚乱的将老王爷扶回屋里。
一时,厅前静默无声,不到片刻功夫竟只剩秦奕与顾影两人。
顾影自小性子冷淡,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让人知,淡定从容未有过行差踏错,可他站在她面前,她却无端的有些紧张。
还未及思虑,秦奕却三两步突然逼近,顾影浅意识便往后退。
秦奕却突然笑了,撇一眼顾影方才被他握的发红的手。
“刚刚得罪姑娘,你手没事吧。”
“无事。”
“那就好,姑娘请坐。”
秦奕随意往椅背上一靠,打量她的眼神愈发肆无忌惮。
观之不透。
她就坐在他面前,他却有些看不清她。
“世子殿下为何这样看着我?”
顾影端起案边的茶盏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指尖上终于传来些温暖之意。
秦奕一张脸便笑的如花灿烂。
“看自己未来媳妇儿嘛,总要仔细些。”
顾影秀眉微皱,凝视他片刻道:“我一路穿悯洲至帝都卿临,世子爷好大的脸面,城中人人都说殿下纨绔不堪大用,但我与殿下结识一个时辰也无,却知您哪有那般不知世事?”
秦奕抬眉一笑。
“你与我今日初见,我心性怎样?你如何得知?”
顾影饮一口铁观音。
“殿下习武刻苦,又善钻研人心,怎会于世路朝局无用?”
秦奕一僵。
永王世子会武没什么奇怪,可是,秦奕不仅仅是会而已。
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永王府为消皇族宗室疑虑,一直是少涉武事,秦奕夜夜习武之事除他几个家人好友无人知晓,她与他只见一面却已然看穿?
还未及问,顾影已然作答。
“精于武道之人的筋骨自与常人不同,更何况……”
顾影放下茶盏。
“殿下掌中的茧方才弄痛我了。”
秦奕摊开手,指节上生硬的老茧赫然而现,似还留着她身上的寒意。
为掩饰心中惊疑,秦奕抖抖微微发酸的肩,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姑娘既猜中我心事,有件事我一直不明,也倒想问你。”
顾影无声轻轻点头。
“这十数年……姑娘你未有一日现身相见,何以如今却主动送上门来?”
秦奕举止言行轻佻,顾影虽不露于色,心中却已存了不悦。
秦奕见她不语,继续道:“我朝吏治近些年实在是不像个样子,我与父王原本就没指望那些个酒囊饭袋能找到你,但永王府亦派兵严整关隘,若姑娘当真有意于旧约,你我也不至于到今日才见了。”
话说至此,秦奕拂衣起身,朝着端坐于对面的女子步步紧逼,声音也愈加沉重阴测,全无往日嬉笑情状。
“可见你根本不想嫁我,可你既然不愿,今日又何必持着庚贴来永王府?如今若说姑娘没有一点图谋……谁信?”
话音落时,秦奕双臂已撑住扶手将顾影延着椅子环住,靠她很近,近的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药香,近的能捕捉她眼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他疑她。
朝中局势不稳,多少暗涌的阴谋与算计,这样出现的恰合时宜又来路不明的未婚妻。
不疑她疑谁?
腰间的长剑和府中的暗卫就绪,万无一失,只待她作何反应。
可已被逼入死地的她。
一双杏眼并不起波澜。
“谁说我此来……是要嫁你?”
刚刚还以为自己技高一筹的秦奕登时原地僵住。
“我累了,也不想再躲了……”
顾影的叹息声很轻,几不能察,但秦奕离的够近,他听的很清。
“此番带着合婚庚帖来,是与你退婚的。”
秦奕:“???”
“听闻老王爷在陛下面前有言,我便知道,这婚约光靠躲是不济事的,而且也好奇世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今日一见……”
“我觉着这婚约果然还是不能算数。”
每一个字,都精准打击,句句戳秦奕的心窝子。
秦奕闻言如遭雷劈,保持着姿势愣在原地。
他……刚才被退婚了???
永王世子,武帝亲孙。
被一个女人退婚了???
园子里埋伏的暗卫也是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且八卦无比的眼神。
少年郎的一时血性以及被这个女人扔在地上摩擦的自尊迫的秦奕想也没想就喊出声来。
“老子不退!!!”
顾影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她轻轻蹙起眉。
“为何?”
“因为……”
秦奕一时语塞,为挽回颜面忙想了个借口出来。
“因为你我婚约算是武帝遗诏,你、你退婚拒婚就是抗旨!”